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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比你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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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压低了声音,但还能分辨几个字,夏朵来脸刷地红起来,很正经地说,“你们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甚至不忘叮嘱,“阮萌萌,这次作文不错,记得回去背古诗。”
说完,她又很正经地转身,走了两步,后头吹来一声轻笑,她莫名就脚下一快,最后索性跑起来,消失在昏然的路灯光芒里。
“那我们也走了,安老师再见。”
“乔满。”安韩叫住她,“我有个朋友专攻国画,擅长工笔人物,乔慰之如果想学,也许可以去找他,联系方式我已经发给你了。”
说话时候,安韩始终没看她,眼光动也没动,一直望着路灯延绵的尽头。
乔满跟他道了谢,走出几步,身后除了风声没有一点动静,她回头看去,安韩仍旧站在那儿,单肩背包,书包是多年前的款式,有些地方已经洗脱线了,黄光洒下来,他的影子纹丝未动。
乔满扭回身子,没再说什么,同阮萌萌一起离开了。
回到家,菜已经洗好放在厨房,乔满套上围兜,准备起油锅做饭。
她侧身去拿调味料,赫然看到慰之站在门框旁,投来一道大黑影,乔满吓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男孩走近她,眼里没什么光彩,他伸手递给乔满一张纸。
乔满狐疑接过,纸上写了一串熟悉的手机号码,还附有一句话:小鬼,下月十五是华一附中建校六十周年校庆,我们老同学都会去,希望你能来。
“顾千书来找过你?”乔满不太在意,随手把纸条放到灶台旁,恰巧落在几滴水上,字迹晕成一团黑墨,“所以,你在为这个不高兴?”
他轻一点头,又摇头,眼底有流光扑闪。
他开口说,“郝俊翔离家出走了。”
乔满垂下手臂,手里的酱油瓶碰到柜门,清脆的一声响。
她有一点意外,恍了片刻神,却并不怎么吃惊。
据班主任反应,这孩子早上没来学校,也没向老师请假,到中午联系他父母再知道可能是出事了。校方第一时间通知警方,后来查到他拿走压岁钱,家里一些饼干零食也没了,初步判断是离家出走。
下午男孩父母去校长办公室闹,坚称孩子是在学校走失的,要求学校负全部责任并支付赔偿金。
他们当时情绪很激动,直到保安室调来校门口的监控录像,并没在视频里瞧见男孩,孩子母亲才崩溃大哭,吵嚷着视频被动过手脚,欺负他们背后没靠山。
她坐在校长室不肯走,哭喊道,“早听说了,你们开学校的都有背景!但没想到这么无赖,我儿子都从学校走失了,你们还不肯负责,拿假视频来糊弄我!”她冲老校长大骂,“你们还是人么!是不是人啊?”
“我知道您着急,我们也一样担心。”老校长抹掉脸上的吐沫,安抚女人,“等找到孩子了,如果警方查出来确实是学校责任,您放心,我们绝不推脱。”
女人眉目一厉,尖耸着嗓音,“什么叫如果,本来就是你们监管不利,没有如果!”
有老师端来杯茶给她,被她一胳膊抡翻了,锐声叫道,“我不喝!”
女老师被热茶烫到了,忍着没喊出声,老校长皱一皱眉,用眼神示意她先下去。
女人接连又闹了十来分钟,她的丈夫捏着手机踱来踱去,始终没收到警方的消息,他焦躁到一个临界点,忍不住冲了女人两句。
“吵吵吵,你除了跟人吵架还会什么,连儿子都管不好,就会给我添麻烦!”
女人腾地站起来,揪住丈夫衣领,哭的不依不饶,“你什么意思?儿子是我一个人的么,他不是你儿子?出了事就怪我,伺候你们爷俩真是够了!要不是你天天出去鬼混,从早到晚不着家,儿子也不会这样!”
“你别胡说八道,我那是工作应酬!”男人试图拽开妻子的手,衣领被揪的皱到一块,“我在外面是赚钱养家,你倒好,成天泡在网上,儿子的功课也不管了,就知道跟那个记者爆料些有的没的事!”他气急道,“娶你这种婆娘真他妈倒血霉!”
女人被他甩到桌角上,头发已经散乱开了,她两眼里布满血丝,又扑上前用力捶打丈夫,“我跟了你才是眼瞎!我难道不要上班么,就凭你那点死工资能干什么,别人月薪都好几万,你才拿多少?儿子就是随你了,一点都不争气!”
他们越吵越凶,两个人扭到一块,女人随手拿起校长的水杯朝丈夫头上砸,许多不明情况的学生跑到走廊围观,乔慰之也被胖酥拉过去凑热闹,很快被赶来的老师驱散了。
“乔满,你以前,你的父母也是这样么?”
慰之走到她手边,一瞬不瞬又极认真地看着乔满。
他曾经并不太能想象乔满是怎样长大的,他像站在山的这头,看不到山那头的风景,可今天,在那对相互撕扯的年轻夫妇面前,他突然就懂了。
“嗯,是很像。”油锅传来焦糊味,乔满回身关火,“还没找到么,那孩子?”
慰之轻摇一下头,“没有。”
“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乔满顿了一顿,“我不讨厌任何跟我相像的人,甚至有些理解他们讨人嫌的样子。”她冲男孩凉凉一笑,“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呀。”
乔慰之抿起嘴,微微有些严肃,似乎陷入了什么沉思中去。然后他抬起手,用整只手掌落下去,拍在乔满背脊上,完后又举起手来,再慢慢落下去。
乔满反应了一反应,再明白他可能是从学校老师那儿学来的,把安抚小孩的手法用到她身上。
这是连白瓷都没有做过的,拍着她的背,安抚她零碎细小的情绪。
乔满静了一静,“你知道你这个动作像什么吗?”她说,“像‘妈妈请再打我一次’里面的……那个妈妈。”她叹息,“哪有拍人背手举那么高的,不知道还以为你要揍我。”
咻地下,乔慰之把手放低了,果真是实践出真知,有了乔满指导,他手势顺畅许多。
“饿不饿?”乔满问他。
他眼珠一转,看别处,“不饿。”
乔满逼问,“看着我,说实……”
他快速承认,“饿。”
“好的,忍着。”乔满推他,“先去做功课,饭要等会。”
慰之走开两步,又迅速回来,乔满刚回过身,他又像鬼魅似的站到背后,没什么声音只飘来一道风,乔满再次猝不及防地一耸,她咬牙,抡起酱油瓶佯装要砸他,“又干嘛?”
“那个。”他点了一点灶台旁的纸条,别别扭扭地问,“你去么?”
“谁睬他,我像是这么合群的人么?”乔满不以为意,“他怎么跟你说的?”
“不记得了。”他脱口而出,随后仰脸望天。
乔满端详他小一会儿,突然沉声道,“干得好!”她由衷赞许,“脑子是用来记单词的,不要浪费在顾千书这种人身上,你做的很好。”
她猜都能猜的到,顾千书是吃饱了撑着,循着萧沫文章的线索找到这所小学,明知道她会去参加校庆的几率很低,但他总是这样,喜欢挑战和冒险,有一颗永远躁动不安分的心。
就是这样的人,借口看望老师,进到小学来目睹了那整一场的闹剧。
当时他站在离校长室不远处,斜倚着白墙,慰之一转身就看见他。
“你们班的家长?”顾千书掸了掸袖口的墙灰,“挺热闹,比我们那会儿热闹多了。”
乔慰之看他一眼,绕开,继续往前走。
“哎,你这人。”顾千书又截住他,“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我知道。”慰之认真回应,“因为你有病。”
乔满告诉过他,脑子有病的人,做什么事都不稀奇。
顾千书一怔,随即咬牙,“乔满平常都怎么说我的?”
“你有病。”慰之重复,语调与方才一致无二。
顾千书皱眉,“还有呢?”
“事多,自大,不要脸。”他略顿,“还有病。”
顾千书恨恨磨牙,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跟乔满就是这里毕业的。”他刻意说,“不过是八年前的事了,我们还给学校拍过宣传片,乔满没跟你说起过么?”
慰之原先淡漠的五官忽有松动,他皱起的眉眼抬了起来,对视之间,莫名激起了顾千书的胜负欲,他甚至预想了乔慰之会说什么,来宣示她和乔满有多亲密。
“所以,对乔满,你也一直像刚才那样。”慰之吐字缓而沉,“站在外面,袖手旁观。”
顾千书一下没明白,听愣住了,良久才听出来,他是在怪自己。
怪他没有在乔满最难的时候,伸手拽她一把。
“乔满家跟他们怎么能一样,你别混……”顾千书想反驳,话说到一半,他戛然而止。
校长室的门从里面打开,男孩父亲先走出来,正在打手机,女人在他后头,手臂有一块青紫印子,她恨恨地盯着前面的男人。
别混为一谈吗?
顾千书难得恍惚,其实是一样的,他心里清楚。
“你喜欢乔满么?”顾千书看着他,右手伸进口袋,握住一张细窄的纸条。
“比你喜欢。”
乔慰之走过他身边,眼光垂落下来,淡而沉淀。
男孩最终被找到,已经是三天之后,在一处长途客运站附近。
那是块监控盲区,没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又想要去到哪儿。
男孩父亲最后一次来学校,是给他办转学手续,慰之拿出一只白老以前用剩下来的老年机,给乔满发短信,手指浮在硕大的键盘上,拖拖拉拉地一戳一戳:人找到了,但没来上课,转学了。
乔满回他:正常。
闹成现在这样子,哪怕小男孩愿意回来,他的父母也不会肯的,脸面都被撕碎了,拿什么回来。
乔满正出神着,台板忽然嗡嗡震动起来,她推了一推还在午睡的阮萌萌,“醒了,有电话。”
阮萌萌困成一滩泥,“再睡一会儿,马上……”她声音轻下去,呻吟着,“昨晚,昨晚被函数完虐了,虐到……到凌晨,我好困呐……”
乔满替她拿出手机,屏幕显示着‘兵哥哥’三个字,乔满猜到是谁,划开通话图标,“喂,言叔是我,乔满。嗯,她在午睡,你要不等会……”
话没说完,掌心忽的一空,手机被整个抽走了,伴着耳边殷切地一声喊,“言叔!是我是我!对对对!”阮萌萌正襟危坐,额头睡出一道红印还没消,“什么?午睡?没有没有,我刚好睡醒了,你说巧不巧!”
乔满白她一眼:装,你再装。
阮萌萌欢快地跑出去,顶着一头红印,她趴在走廊的扶栏前,手机紧贴着耳廓。
“叔前两天忙,没回你消息,怎么了,数学没考好?”
他嗓音低而宽敞,混了空阔的风声,阮萌萌一听到,心里头微微发酸,“嗯,我也不明白,数学为什么总要为难我,我又不准备跟它过一辈子,就不能好聚好散么。”
言豁轻笑,“这没什么,谁读书那会儿没一两块短板,学霸毕竟是少数。”他一本正经地说,“叔年轻时候数学也差,一心想着将来要去教育局工作,好找机会把这门学科取缔了。”
“是嘛?”阮萌萌有些高兴,“我们的命运居然惊人相似诶!”
“嗯,后来遇到一个教学很有趣的老师才开窍了。”他提道,“说起来,他跟你是同城,退休以后被子女从我们小县城接过去,后来被重点高中返聘,最近才刚退下来,回家养花带孙子。”
阮萌萌隐约听出什么,风将言豁的话吹散过来,印证了她的猜测。
“你考虑过课外补习么?”他平和地说,“不勉强,看你意愿。”
阮萌萌咬指甲,“额,这个,我呀……”她支吾半天,“我要回去跟,跟妈妈商量一下。”
“嗯。”言豁话一转,“对了,你妈挺会做衣服的,是不是?”
闻言,阮萌萌气势一盛,“是呀,妈妈很早以前在纺织厂做过女工,手特别巧,什么都会做!”她噘嘴,“我想学,但妈妈不让,她怕我将来跟她一样,一辈子劳碌命。”
言豁微滞,指节扣着手机背面,扣完三下,他似随口一提,“是么?正好我那恩师想给他家小孙子做几件衣服,按我说,补课费什么也免了,咱们不来这套,就麻烦你妈空闲时候裁点小衣服,你补习的时候带过去,你觉得呢?”
他的一声‘你觉得呢’,像是有股重量,扑通下,掉进阮萌萌的心眼里。
她牙齿来回摩挲,指甲被咬出毛边来,她想起来,从乔满家里回来那趟,言豁夸她一身衣裙很好看,闲聊着问多少钱。
她心痛道,“可贵了,贵到半年不敢再买衣服。”
“那是挺贵。”言豁看眼后视镜,女孩正小心拢住裙摆,怕勾到什么,他笑道,“是不是缠着妈妈要买的?”
“不用缠,我妈对我最大方了。”阮萌萌摇头,“她说女孩要富养,这样我长大以后,不会为钱去做违心的事,能活得更豁达些。”说到这,她皱眉嘟囔,“可是真的是很贵呐,妈妈赚钱不容易……”
之后言豁把车停在弄堂口,阮萌萌倒退着往后跑,裙边沾着白月光,朝言豁大方挥手。
他唇角勾起,“慢点,看着点路。”
老弄堂潮湿阴凉,几乎没什么灯光,两排晾衣杆从二楼横出来,挤簇在半空中。跟乔满家舒适的空阔相比,这里充满柴米油盐的烟火气。
大概是那时候,言豁发觉了阮萌萌的家境并不宽裕。
她其实活的理直气壮,不怕被人知道什么,但也难以开口说:我家条件差,负担不起补课费用。
而真正温柔的人,他能看穿你的窘境,但仍然不动声色地成全你的自尊,就像言豁。
他温和,且懂得尊重,会问‘你觉得呢’。
“嗯,我觉得吧……”阮萌萌把眼眶揉的通红,“言叔是好人,一定有很多人喜欢吧。”
言豁微怔,随后失笑,现在的小女孩思维跳跃太快,他不太能适应。
“都一把年纪了,能招谁喜欢。”他当成笑话听,“这样,等我敲定下时间,你先去补习起来。我下个月要外出办事,有时间的话,弯过来把发卡还你,有什么咱们再聊。”他自嘲,“叔是大老粗,怕把你东西给弄丢了,还是早点还你手上好。”
“不会的。”阮萌萌手拖住腮,歪头轻笑,“放在言叔手里,我最放心。”
有人从楼梯间走来,隔着一层楼,看见她笑的灿烂,女孩趴着扶手往上望,“萌萌,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阮萌萌捂住手机听筒,她回了一句什么,被阶梯上往来的脚步声淹了一淹,女孩隐隐看到她的嘴型像在说: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萌萌,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开心?
——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打完电话,阮萌萌回到班级,乔满正收拾书包。
“你下午不上课了呀?”
“嗯,有点事。”乔满背起包,“之前给慰之联系的美术老师,我等会要陪他去见一见。 ”
阮萌萌戳开瓶牛奶,嗦了一大口,“为什么是今天,双休日不行吗?”
“我倒是想,但人家指定必须在今天下午1点到1点零三分之间,过时不候。”
阮萌萌一脸被震慑,“怎么还有零头?”
“听安老师说,那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有坑。”乔满思衬,“可能这些在某一领域特别有天赋的人,都比较与众不同吧。”
“有道理。”阮萌萌抬头看时钟,指针刚过十二点,“你是不是要先去跟你们家小帅哥会合,再一起过去?”
“他已经在校门口等……”乔满拿伞的手顿住,反应过来什么,“小帅哥?”
阮萌萌同样诧异,“当然,他五官其实长的很好,就是,就是……”她想半天,仰头说,“就是整个人吧,没什么光芒,存在感不强,所以容易被忽略。”她自我肯定式的点头,“但客观来说算是帅的了,真的。”
乔满承认,乔慰之是相貌清秀。但清秀二字在她眼里,不过是长的干净而已,乍一听见阮萌萌说他帅,乔满甚至不由得一寒颤,心里怪别扭的。
一面想着阮萌萌的话,没知没觉,她已经走到校门口。慰之站在铁门外面,不怎么惹人注意,但偶尔有小姑娘手拉手遛弯,擦着铁门走过去,会多朝外头看几眼,没多久,她们又装作不经意地绕回来,偷眼看着慰之,拥簇在一起捂嘴笑。
乔满跨出铁门,慰之自然而然拿过她的书包,身后又传来女孩们嗷地一阵轻呼。
她笑道,“看来萌萌说的对。”她抬起头,先看到男孩的下巴,再是一双清澈的眼,“不过,也不全对。”
“她说什么了?”慰之随着她微微笑起来。
“她说,你没有光芒。”
慰之低了一低眉,他不置可否,而眼光依旧温柔。
“你有,但你不能像顾千书那样招摇,因为你要生存。”她拿手背抵住额头,掌心对向太阳光,“比起那靶心一样的光芒,你更擅长隐匿,藏锋。”
乔满正微扬着头,没看到慰之眼底稍纵即逝的波动,而波动之外,是透亮清澈的光。
乔满侧过头,与他一刹那的四目相对,那是她很喜欢的一双眼,里面倒映出的她自己永远散着光热,几乎要让她相信,她就是那样一个人。
“傻看什么呢。”乔满伸手弹他额心。
“乔满。”他轻微笑着,望了一望前方,“该过马路了。”
斑马线对面的绿灯开始倒计时,人群熙攘穿行,乔满拽住他往前跑。
跟在乔满身后,让他想起徽州那条盘山路,乌云遮覆住整片天幕,没有一丝光亮,他拉着乔满在雨里漫无目的地一直跑,在他熟悉的世界里,保护乔满远离伤害。
那时似乎跟现在有些像,只是换成他来到乔满的世界,这里有女孩擅长的是非黑白,由她拉拽着,去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