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的诱惑》青灯起

9、第九章 饿殍 “三日前一

　　“三日前一伙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流民讨饭讨到我家门口，小厮下手没个轻重，往外撵的时候将一个老头儿推倒在地，这……我也是后来才听说，大约死的便是这个。”
　　何止。
　　那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孩子饿得有出气没进气，公公婆婆带着儿媳跪在柳家大门前，他眉尖不挑一下，径自挥了挥手让人撵出去。七个月大的孩子就这样活活饿死在恢宏的高墙之外。只剩下一老妪一新妇拖着两具至亲的尸首，也死在了不远的地方。
　　万如意蓦的向花丛里眨了眨眼睛，那衣衫褴褛的女鬼脸上青红交错，一溜烟跑没了影。陈珂不赞许地看了万如意一眼。
　　“打那儿以后，我们的孩子就、就……”先前在门口呜呜咽咽的美妇人接过话把儿，没说几句又开始哭，怀里抱着的那一个被她吵醒了，也嚎啕大哭着要吃东西，宽敞的屋里瞬间被哭声填满，青年甩袖一拍桌子，镇住了大的却没镇住小的。
　　“还不快滚回屋里去，在这给我丢人现眼！”
　　美妇人被喝得眼中泪花犹在，却不敢再出声，只抱了孩子转身回里间。
　　“且慢——夫人能否把令郎留下，贫道需仔细查看，对症下药。”
　　对方看了丈夫一眼，依言将孩子交给他。
　　怀里被塞进一个还在蠕动的被团子，陈珂愣住了。于是万如意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个八风不动的道长手足无措。
　　“我来吧。”万如意双臂小心地托起被团子横抱在怀里，说话声放得很轻，也不知是在安抚谁。
　　他的手虚虚拍在被团子上，看起来是在哄柳家小公子，实则抚在那只青色小鬼的脑袋上，示意他安静一些。柳家小公子果然也停止了哭闹。
　　陈珂自愣怔中回过神。他其实并不想管这家的事，毕竟明眼人都猜得到柳家人做的好事，被恶鬼所缠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但……那横死的一家四口他却不能袖手旁观，不入轮回而与凡人纠缠必成祸患，不如早早投胎转世。遂一甩拂尘，端的是世外高人的缥缈，开口却像流窜作案的江湖骗子：“令郎为小鬼所缠，只需子时三刻开坛做法，擒了那小鬼，定保令郎无虞。”
　　“好——那就仰仗道长了。道长务必令那小鬼永世不得超生！”柳飒眉心黑气更重了，狠厉之余带着一股扭曲。
　　该永世不得超生的是你吧？万如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连带手上也怠惰了，小鬼没人给顺毛便再度闹起来，柳小公子在被子里哭得撕心裂肺。
　　“张妈，张妈呢，带下去交给夫人，哄不好别出来吃饭了！”柳飒又转向陈万二人，勉强扯出一点僵硬的笑：“两位高人请随我来。”
　　万如意横遭变故至今，已经好些天没在正经地方过夜了，一想到自己今晚要睡在这样花艳艳木蓊蓊的大宅子里，内心就一阵雀跃，起了与人攀谈的兴致。
　　柳飒显然不是个好的攀谈对象，如果杀人合法，万如意简直想捶爆他的狗头，于是万如意把视线投向陈珂，发现后者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未曾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只好作罢，转而哼起一支小调，缠绵地混在风里。
　　“便是此处，二位看午膳送到房里还是如何？”
　　陈珂微微颔首一礼：“柳公子不必麻烦，我二人无需用膳。”言罢径自推开门走了进去，万如意也有样学样地进了隔壁客房。余一个柳飒，因四下无人，面目又不加伪装地暴戾起来。
　　客房大约许久无人住过，虽然被打扫得纤尘不染，香炉里却没有燃着香，甚至连香屑也无。
　　也对，像柳飒这样不好相与的人，客房纯粹是摆设罢了，万如意躺在床上想。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将床幔上挂的流苏坠子照得反光，他实在闲得难受，这一点光亮也觉眼睛晃得生疼，赶紧借此不靠谱的由头敲响了隔壁的门。
　　彼时陈珂已除了外袍安静地打坐，听闻一阵比活人轻的脚步声便知这个话痨又来了，当下也懒得去开门，只说了声“进”。
　　万如意进门先踱了两步来展示他并不存在的矜持，而后一屁股坐在陈珂的床上，再然后十分有幸地见证了这位世外高人的疑似失态。
　　早年陈珂还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时，就有一身深重到令人发指的洁癖，乔汀曾谑他干脆不要和人一同喘气，这么多年游走于深山市井之间，依然没有半点好转。
　　然而此刻这个话痨竟然穿着外衣坐在了他的床上？他没有睁眼，只一点身侧床褥的下陷足够让他知道万如意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
　　但他毕竟修身养性得十分得宜，打定换一床被褥的主意后，他活动了一下僵住的嘴角，收了打坐的势淡声道：“万公子有什么事？”
　　有没有事对于万如意都不打紧，此人集攀谈、搭讪、聊天、扯皮、闲磕牙的本领于一身，再尴尬沉默的气氛里，只要他想说话，就一定能滔滔不绝。
　　“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天色还早，来与道长闲聊一二，没有妨碍到你清修吧？”
　　尽管那对刚睁开的睡凤眼里将“你当然打扰到我了”含蓄地表露了出来，陈珂仍旧涵养良好地说了一声“没有”，旋即不妙地发现万如意换了一个更加惬意的姿势，怕不是要和他闲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那就好。”万如意欣慰地点点头，“上次我听那位白无常大人……是白无常吧？我看他穿着打扮挺像。他说以东海之滨恶蛟血浸泡，我曾经听见多识广的海客谈起过蛟，言及蛟多栖于渊泽，为何我们要去东海之滨，而何者又称为恶蛟呢？”
　　“蛟可化龙，历过雷劫却未成龙的蛟中，有以炼化童男女魂魄为食者，称为恶蛟。此种蛟已具呼风唤雨之能，故不潜渊而兴风雨于海上。”
　　陈珂的声音是那种春雨洗梨花的清透，修道这些年又染上了一两分端肃，说起话来很是好听。万如意这种对美好事物充满热爱的人听了简直不要更欢快，暗自决定以后要多多引逗这位道长说话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