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的诱惑》青灯起

5、第五章 琢玉 这次万如意

　　这次万如意看得眼神有点直了。鞣制过的细软牛皮上，一人眉目与自己分毫不差，比之揽镜自照，只多几分清晰，狼毫尖端带出水一样流畅的线条，把凡俗市井里的倒霉蛋万如意勾勒得衣袂带风，竟有云中君之姿。万如意小小地自我陶醉了一番，澎湃的崇拜之情裹挟着唠嗑的欲望，一时间没压住，开口道：“道长真乃奇人，本以为道法高深已然本色当行，却不想你还描得一手好丹青啊。这手法，竟……竟有些像琢玉郎。”
　　陈珂设色的手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给那生着唇珠的连绵峰峦染上一层惑人的胭红。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非要用这个颜色，只是凭借着创作本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唯其如此，方能配得上这两片不薄不厚的唇。
　　涮笔的间隙里，才接话道：“琢玉郎？没听过。”
　　万如意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眼里的神色亮了几分，迫不及待地开始与陈珂分享：“若说起琢玉郎，是个人物。”点了点头，似乎在肯定自己，“这人姓陈名珂，表字传玉，是京都陈家三代单传传下来的一颗独苗儿，家里人都宝贝得不行，只等他年及加冠，便靠着祖荫谋个一官半职，妥妥当当地接过祖宗留下来的青紫印绶。谁能想到，这公子哥儿竟然出家了，出家了！哎，道长你避身红尘之外，或许不知道我们普通人入仕之难呐，就拿我来说……算了先不说我。陈珂，哎……”万如意再次惋惜地叹了口气，“若是个一般的纨绔子弟，倒也没什么好可惜，但琢玉郎此人工于丹青，在当时自成一派，宫廷画师皆自愧不如，简直是风头两无。他的画一度以尺论金，偏巧人家又是个不缺钱的主儿，流出来的画作少之又少，便是到了现在，价钱也只涨不跌。”
　　万如意绕着几案踱了两步，口中啧啧叹道：“仙人，仙人。”也不知是在夸谁。
　　陈珂将那两张画毁了的牛皮卷起来，自袖中滑出一张符咒贴上去，两张熟软的皮转眼萎败在火光里。
　　仙人么……陈珂在万如意看不见的阴影里苦涩又短暂地笑了一下。如果他知道自己这双“仙手”画过春宫，还会不会推崇备至。
　　方才那饱蘸胭红的狼毫将颜色涮进水里，红色丝丝缕缕地散了，又彼此纠结缠绕，一同变淡，淡得像褪了色的往事。
　　记忆里也是这样一个不夜天，两排相对而立的落地烛台都雕成美人捧灯的样子，红烛在琉璃罩中烧得四平八稳，五步一金炉，香兽化作白烟从金炉上的镂空莲花洞里徐徐喷出来。低处烟云绕，高处红烛烧，不是哪一个洞天福地、神仙府邸，却是秦国舅家的后院。
　　已是知天命之年的老秦国舅歪坐在上首，一向含着精光的三角眼也有些混沌，下望一眼，宾主尽欢，所有人、所有风月，都醉了。
　　然而乐子还没尽。
　　老秦国舅饶有兴致地把玩着羊脂玉雕龙吐珠，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起献这宝的主人——陈珂。
　　“琢玉郎——”老国舅含笑招了招手，将一名青衣少年唤到跟前。这少年生着一双少见的睡凤眼，眼帘低拢，过长的睫毛垂着，让人看不清究竟醉是没醉。
　　可老国舅依约觉得，这人是清醒的，比谁都要清醒。他的盛宴，谁敢不醉？他内心一点邪念的尖芽破土而出，转瞬抽条参天。
　　“这龙吐珠雕得极好，然而我与你父亲相识多年，不拘这些虚礼。当今世上活人的作品里头，我最喜传玉的字画，若是改日有幸能得传玉所赠字画，倒是比什么都值了。”
　　陈珂心下一凉。他是记得，曾经有位名家拒绝过老秦国舅，随后便被砸烂了双手扔上街头，亲故无一敢上前，皆避之不及，唯恐触了国舅爷的霉头。他面上仍是恭谨模样，连忙谢过国舅赏识，拱手道：“改日一定亲自给您送来。只是不知国舅爷喜欢梅兰竹菊亦或山水风光？”
　　章家小公子起哄：“诶，传玉可是不识趣了。咱们国舅爷喜好的，不就是那一口么？”
　　陈珂微一怔忡，克制住有些抖的手一拱道：“陈珂愚昧，还请章公子指点迷津。”
　　他平素便不同这帮世家子称兄道弟，一声“章公子”更点得章绦心头火起，在一片哄笑声里，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国舅爷喜欢的，自然是——春宫啊。”
　　陈珂两腮肌肉紧绷，棱角分明的下颚骨似乎也抖了抖，乔汀在侧轻拽一下陈珂的衣袖，赔笑道：“国舅好眼光！”
　　言毕，陈珂已悄悄吐了口气，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初次画这个题材，手生得很，倒要请国舅爷宽限些时日了。”
　　秦弦摆了摆手：“无妨无妨，还是传玉你有心。听说作画都要耗费些时日——不过，我估摸着传玉才华横溢，也用不着太久……嗯，七日如何？”
　　陈珂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