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界》黯转年轮

2、雨国1

　　今天的天空陌生得不可思议，比以往这个时候更黑，也更加阴沉。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乌云在上空挤挤挨挨，就像是一张平铺在头顶的巨大帷幕。

　　云层上方更加遥远的地方传来沉闷的滚动声，仿佛某种动物垂死的呜咽。

　　快要下雨了吧。俞清想。

　　以往这个时间点俞清基本上都在急急忙忙从教室回宿舍的路上，洗漱，上床，准备在熄灯之前背诵十个单词——当你身边前后左右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人的时候，你就很难注意到一些常态的东西，例如天空的模样。

　　俞清住校，升入高三以后，每隔四个星期的星期五，她才回家一次。

　　从十字路口右转，转入一条路面被重型卡车压翻，路灯隔三差五坏掉一个的老路。

　　十年之前这里也曾是s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现在只剩下坑洼的路面和满目萧索。

　　自行车发出吱呀的呻吟，借来的自行车骑着不顺手也没办法，只能尽量选择相对好的路面来走。

　　咯吱——

　　脚踏板上的阻力突然一松，自行车的链条发出一阵哗然，驾驶工具最后前进了几米，停下不动了。俞清跳下来，就着路灯的光线检查链条，准备把这坑人的东西重新装上去。

　　雨也就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的轰然坠地。自天地间骤然挂起的千亿珠链，坠地成雾，以宏杂的交响乐之声将一切杂质通通遮蔽了起来。

　　俞清措手不及，十几秒钟内，被淋成了落汤鸡。蓄满水的马尾辫和刘海紧紧贴在眼镜架和额头上，看起来很是滑稽。她愤愤跺脚，眼看身上的衣服已经没有转圜余地，索性就让它湿着开始修自行车。

　　雨雾中贯穿了水的气息，潮湿的土地和城市的味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仿佛甜与腥层层交织，像蛇蜕上的黏液一样柔滑，像斩断的蚯蚓流出的绿血，深层的异化，黏连，如骨附蛆的美妙或者恐怖至极气味。
　　、
　　“气味不能证明它们降临，它们降临却必然伴随气味。那种气味值得用世间一切情绪与词句来描述，而其中毫无悬念排在第一位的是，恐怖。人类愚蠢的嗅觉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正像一只愚蠢的虫子一样傻傻的站在陷阱中心，而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死亡早已在一旁虎视眈眈。——《天外之物》”

　　另一边，五天之后，容与终于一刀砍爆防卫装置，报了“被偷袭差点被扎成筛子”的仇。

　　身为虚体的降神，所有的攻击都是由虚体转化成实体，所以它将有无数刀刃，被闪避过无数次之后，仍然拥有无限制的数量供它使用。冒着被无数刀刃扎成筛子的风险，不能挡，与虚体作战格挡是大忌。

　　然而他可能首先死于头痛。

　　不能拖。

　　对只需要一刀就能终结的对手，容与面对攒射的银芒，停在原地。自己既然当年能做到，没道理现在就不行。

　　看清利刃中流动的冷光，容与骤然置身在一片苍白的黑暗中。

　　头顶和脚下的颜色不同于世间任何色彩，是黑也是白，是无也是所有。

　　振动，穿梭，窥探，都不是能够理解的形式。

　　此处空无一物，唯有不知名物体的咀咀独语。不同于世间任何语言，声音也不同于你能想象得到的任何叫声，同时既嘶声怒吼，同时又低沉叙述，同时纯洁无辜，同时恶意深埋。

　　小时候容与懵懂着穿过这里去偷吃放在冰箱顶的糖，听到的也是同样的声音。最终由于爬不下来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哭的撕心裂肺。

　　就是这样的感觉，明明周围一无所有，想做出动作却困难至极，像极了，填埋进泥土里想要逃脱的人的感觉，甚至没顶的绝望也一并体现。

　　容与把全部力气放在一条腿上，拼命的，向前把脚挪动了一小步。

　　一步足矣。

　　危险的银光向背后远离，容与举刀，一刀扎进虚体近在咫尺的胸腔。

　　刀刃碰到了一片硬物，刀尖略微迟滞，毫不留情的碾碎过去。

　　成了。

　　降神遭受了极大痛苦一般，虚幻的身体向胸腔急剧收缩，仿佛那里有一个填不满的空洞……紧接着它就会消失，破碎核心将掉到地上……但是没有，并没有，仅仅是收缩，却没有消失不见。

　　容与脸色顿时变得刷白，他猛地转身，扑向封闭的贯通域，一把将蒙在表面的旗帜扯了粉碎。瞬间，平静的表象破碎，积蓄许久的黑泥如爆发的山洪从其中喷涌出来！在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无声的尖啸，明亮的光芒自巷中燃起，照得整个天空都眨了下眼。铺天盖地的，灼烧着幽兰火焰的银芒贯穿了容与的身体！

　　毫无阻碍的贯穿。

　　烧却式降神……厉害。容与嘀咕了一句，任由自己裹在虚无的黑泥之中下沉。

　　也可能是上升。

　　上和下不是问题，只要船锚精准的扎在目标的土地，不可能停泊不到正确的岸边。

　　黑泥是可靠的船，思想是不稳定的船锚，因分心而瞬间遗忘，因灵感而瞬间记起，在贯通域里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莫名消失的船只，飞机，时隔多年之后，在另外的遥远的位置被发现。

　　诸如此类的事情，并不少见。只是因为在贯通域里，极大也是极小，无穷近似于乌有，路程非短非长，而身处漫长跋涉之中，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

　　“忘了来时的路与看不清远方”——《贯通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