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曲线》拿因

9、怅然若失

　　张泉从里面为她打开车门，她朝一脸担忧的方之澈摆摆手：“我男朋友来接我啦。”她没敢再看方之澈一眼，顺从地坐进副驾，任由男朋友带着她回家。
　　张泉难得地一言不发，许衣觉得很尴尬：“那啥……你怎么来啦？”
　　“下班顺路碰巧遇见，你信么？”
　　她讪笑道：“怎么可能会顺路啊……”
　　“你也知道啊，”张泉的语气毫无感情，“我偷看了你的手机。”
　　“这样啊，”许衣不知道这个时候佯装生气会不会好一点，“那你很坦率嘛……”
　　“许衣，你喜欢我吗？”
　　“都这时候了还这么问，那你喜欢我嘛？”
　　张泉正色道：“喜欢。我喜欢你的真实，喜欢你唱歌好听，喜欢你长得好看，喜欢你爱打扮，喜欢你笑声爽朗，喜欢你爱好文学，喜欢你的持续性自恋和间断性自卑……喜欢你的每一个细节，喜欢你不对我撒谎。”
　　许衣听出了他的恼火，她不敢出声。
　　“你说过你酒精过敏，说你今天出来见女性朋友，所以最后一条不再成立了。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哪怕这百分之一改变了，我对你喜欢的程度也不会改变，我会把这百分之一的喜欢分给其他的百分之九十九，让其他的所有细节都充满更多我对你的喜欢。这一点我以前从未想过，但是在刚刚看见你的一瞬间，我就决定了。”
　　他空了几秒，继续说：“我想你可能不想解释，我也不会问。你累了，睡会儿吧，马上就到家了。”
　　张泉把她送到家门口，甚至没有下车，看她平稳进了家门就开车走了。许衣强打精神走进客厅，妈妈在沙发上坐着等她：“衣衣可回来啦？怎么回事呀……不是说过在外面不要喝酒嘛？今天这是怎么了？上回喝成这个样子是五年前了吧……”

　　“……我有个大学同学，就上次帮我们联系供应商的，还一起吃过饭。她上学的时候和她男朋友特别好，彼此都是初恋，爱得死去活来的，后来因为那个男生家里反对，他俩就分手了，男生去了别的城市……”
　　工作日午餐时间，同事又在惯例分享都市爱情故事，许衣扒拉着碗里没滋没味的蔬菜沙拉，还没醒过来的酒劲让她百无聊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后来这个女生也谈了别的男朋友，对她也很好，但是我们这些吃瓜群众都觉得，一旦她的初恋回来，她一定会义无反顾抛下一切跟他走。果不其然，他俩有一天竟然在咖啡馆偶遇，聊上一次天后，爱情的小火苗在她心里重燃起来，她迅速和当时的男朋友断了关系，收拾行李跟着初恋为爱闯天涯，现在已经结婚啦，特别幸福……”
　　许衣正听着，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昨天没事吧？”
　　她锁上屏幕，没有回复方之澈的消息。
　　张泉今天表现得一如往常，只是在办公室经过许衣身旁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偷偷地勾勾她的手。
　　许衣心里是一团乱麻。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心静如水，再不会被方之澈所扰动。但现在的心情却在逼她承认，方之澈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论过了多久，仍然会在她的生活中搅起涟漪。这是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拒绝的，换句话说，她也不想拒绝。因为她才刚刚得知，自己付出的几年心情可能并不是独角戏。她和他之间从未有过超越朋友关系的逾距之举，或许正出于此，界线的另一头才显得特别美好。
　　她的精神出轨了。
　　她开始恢复了与方之澈的联络，比一般朋友更经常地聊天，交换生活里的琐事，探寻缺少彼此陪伴这五年的经历。只是没有见面。
　　张泉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着他们的恋爱生活。许衣开始在和他接吻的时候闭着眼睛走神，脑海里浮现出方之澈的脸。不，不对，他应该更高，更瘦，他不会这么强势，也不会这么热情，他很克制。
　　直到一次前戏之中，张泉拥抱她的时候她忍不住又想到了方之澈，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被自己吓到了。张泉发现了她空洞的眼神，仍想继续，她却用被子裹紧了自己，求他停下来。
　　张泉知道自己的爱情事业失败了。
　　他们默契地退出了彼此的生活，甚至没有人做最后的宣判，就一刀两断。

　　克服负罪感花了许衣一段时间，随后她开始和方之澈约会了。
　　第一次约会是在西餐厅。许衣精心选择了一条黑色小礼裙，一字肩让她白皙的颈项和肩膀格外突出，包身的设计显露了女性的线条，蕾丝面料纤细而庄重。她搭配了裸色系的妆容，黑色长发用发卷吹出自然的波浪，同样黑色的蕾丝高跟鞋，用罂红色的口红点亮全身。
　　见面时方之澈忍不住盯着她看，直到她小声问他：“看什么呢？”
　　他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小声回答：“你很好看。”
　　许衣偷偷地笑了。事实上，她第一次强迫自己没吃饱饭。一整晚她都在尝试表演淑女，刀叉用得很小心，东西吃得很小口，她要求自己的姿态要对得起自己的装扮、餐厅的环境、最重要的是，对面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她的脚掌已经疼得要裂开，但这感觉被她强行踩下，否则一切就会偏离她所追求的“完美”。
　　方之澈配合得表现得像一个绅士，举止礼貌地把她送到家门口。
　　“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了五年多。”他浅笑着说。许衣抿着嘴点点头，不像往常一般多话。他们面对面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谁要开口，本应走到嘴边的再见却始终无人提及。
　　终于许衣问道：“还记得上次我们最后做了什么吗？”
　　方之澈的眼睛和嘴巴都很平和，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静谧湖泊。他伸出双手，将她揽入怀中，很快又放开，颇有一番“发乎情止乎礼”的做派。随后他们互道晚安，转身分别。
　　许衣度过了漫长的一夜。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伴随着酸痛干涩的双眼，伴随着磨出水泡的双脚。她沉沉地睡着了，一觉醒来不过半夜两点，却比平常睡到天亮还要精力充沛。她再次让自己睡着，进入了一个长长的梦境。
　　梦里她住在一栋公寓楼里，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家具，洁白的床褥。她下了班回到自己的家，一个她从未见过却知道位置的房间，她在门口掏出钥匙，余光却注意到对面那扇虚掩的门。她被这扇门吸引住了，甚至忘记了自己劳顿一天只想回家休息的心情，推开这扇忘记关上的邻居的门，不知道是为了提醒门里的人，还是只想要进去看看。她走进门去，穿过门廊就可以看到卧室，方之澈正躺在床上安详地睡着。她走近，静悄悄地坐在床边，不远不近地端详他的脸。她既希望时间无限延长，他永不醒来；又希望他适时醒来，和自己说说话。
　　她只知道，无论哪一种，梦里的这个人，不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