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告别仪式 ...
-
许衣看了一眼对面既不透明也没气泡的杯子不留情面地岔道:“太没诚意了,你以为我看不出那是桃汁?”
方之澈赧然一笑,唯唯诺诺地起身去打酒,一旁围观的人搭腔:“方之澈不能喝酒的,今天一晚上都没喝一口。”
许衣笑笑,眼神一刻也不离开方之澈的身影,她看着他重新坐回自己面前,举高酒杯:“干杯!”
她咕咚咕咚喝起来,眼睛紧随着方之澈,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喝一口做做样子的,眼看着许衣大半杯已经下肚,不由得也大口大口吞咽起来,等许衣一扎啤酒喝光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他干脆也一仰头把最后一大口倒进喉咙里。
最后一口啤酒呛住了他的鼻腔和口腔,使他在许衣面前狼狈地咳喘起来。他剧烈地咳嗽,他那么瘦,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就如他忍俊不禁时一样。
一分钟之后,他转身飞奔向卫生间。他进入了隔间,把门反锁着,但许衣还是能远远听到他的呕吐声。借着酒气,她走到男卫隔间门前,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呕吐的声音时高时低,他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呕出来一样。许衣不太意识得到她脸上正带着笑意,拍着隔间的门:“方小澈,你没事吧——”现在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笑意了。
方之澈在里面朝身后摆了摆手,意识到她看不到,又强撑着回答没事,最后整理一番打开了门。
许衣正单手撑在门框上,太近的距离使得不太好闻的气息迎面向她扑来。她不禁想起某些影视作品中的经典桥段,男女主角总会情不自禁地在走廊里拥吻起来。她的脸红了,在酒醉的蒸腾下还能勉强遮掩,她松开手,侧过身让出半个人的空间,任由方之澈从她身旁侧着身挤出去。
一个人在洗手间站了一会儿后,她转身走出了餐厅,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吹着潮乎乎的晚风。
时间已过夜里九点,很多同学走到门口,先是告别,却又不走,感慨起来,又是一番告别,循环往复。许衣接过笑琳递给她的冰矿泉水,贴在脸上降温,毫无意识地咧嘴笑着看别人,同时脑内小剧场反复播放着刚刚的场景,后悔自己没有对着方之澈的唇强吻上去。
已持续四个小时的毕业聚餐终于散场,所有人都从门里倾泻而出,三三两两或推着自行车或走着或打车离开。
为数不多剩下的人有男有女,大多数落了单,一个喜欢做主的男生正指挥着分组,安排男生送女生回家。这个男生说着说着,突然弯下腰在原地狂吐不止。大家纷纷散开了一些距离,多数人绕到他身后给他拍拍后背,只有许衣一动不动,指着地面笑道:
“哇塞,你吃了好多呀!”
然后她转向方之澈,手指抬起来正对他的鼻子:“我决定啦,就由你送我回家吧!”
方之澈乖乖点头,安顿好那个男生后,带着许衣挥别了其他人,肩并肩朝着她回家的路走去。
许衣的太阳穴仍在发涨,几乎没有喝过酒的她感觉很快活,咧开的嘴怎么也合不上。转身看身边的方之澈,似乎也是笑眯眯的。夏日的热风吹不醒她,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年时间的隔阂并没有在他们之间竖起高墙。
“诶,陈菲今天去哪儿了?”她不是每天都和你黏在一起么,许衣在心中默默吐槽。她回想起方才无谓的幻想,不禁埋怨自己,这时候倒意识到对方是个有女朋友的人了。
“她啊…”方之澈习惯性地挠挠头,“也在班级聚餐吧。”
对话突然尴尬起来,许衣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个话题,但还是硬着头皮问到:“你们俩报了一所大学吧?”
“没有…”方之澈的脸上忽然出现了苦笑,他犹豫再三,踟蹰着开口,“她和她前男友报考了同一所大学。”
许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为啥?那你怎么办?她什么意思啊…”
方之澈想了想,回答道:“她…可能还是计划着那个人,想跟他复合吧。我也没什么办法,不知道这个事情要怎么沟通才行…”
“你这样跟戴绿帽子有什么分别呀,”许衣调侃道,“还需要想怎么沟通嘛?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呀,谈了一年多的女朋友连句话都不能问清楚?”
方之澈叹了口气,似乎决定不再犹豫不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对许衣倾诉开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和她在一起一年多了,和她接吻都没有超过三次。”
他面对着许衣充满问号的脸,继续说道:“而且每一次都是她主动的。”
“哈哈,那你主动不就行了?”许衣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方之澈说,“不是我不主动,而是我主动的话她都会拒绝,只有她主动的时候,才行。”
许衣笑了:“女生都会害羞啊,这你都信?”
方之澈皱起眉头的样子很好看:“真不是,她拒绝的时候言辞激烈,她是真的不愿意。其他事情也是一样,全都听她的命令,她不希望我有自己的想法,她想怎样就怎样,不想的话谁也不能逼她。有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是她的玩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的时候就拉过来抱抱,不高兴的时候就扔到一边。我曾经以为她喜欢我喜欢得不行,现在想来她可能只是好胜心强……”
许衣静静地听着,方之澈很少对她讲这么多话,而且还是自己的心事。
不知不觉走到了许衣家小区门口,他们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面对而立。
他们就像通俗小说桥段那样,同时开口又同时打住又同时开口,互相谦让了一番之后,方之澈坚持让许衣先说。
他们站的很近,许衣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刻也不挪开,她想,这也许是他们这辈子距离最近的一次了。
她仿佛怎样也看不够,最终用一个笑容打断了自己。
“拥抱一下吧。”
她张开手臂,望着他。
他也笑了:“好。”
他也张开手臂,主动向前一步拥抱住她。
他的气息就这样向她袭来,让她忍不住趴在他肩头细细嗅闻,但这气味她似乎总也记不住。
她抬起头,嘴唇凑到他耳边低语:“我决定不再喜欢你了。”
他的背怔了一下,任由她脱开自己的怀抱,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她举起右手挥动着,并没有回头,方之澈也举起右手挥动着回应,看着她放下手臂进入小区大门。
时间点停在这里,已经是一个最美好的爱情故事。
许衣在遥远的南方度过了大多数人最为黄金的四年大学时光。
经历了吃完立刻腹泻的辣椒,满脸起脂肪粒的潮湿,甜的豆腐脑咸的汤圆,头发永远晾不干的夏天和三床被子加身也睡不着的冬天;同时还有刚上大学谈的一个月就无疾而终的第一段恋爱,每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仍然撑了一年的第二段恋爱,还有在打工的咖啡店认识的能称之为忘年恋后来被发现是隐婚所以决裂的第三段恋爱;毕业之后许衣果断收拾行囊回家乡了。
许衣自认是一个很容易陷入爱情的人,无论是习惯、同情还是崇拜,都能轻易被她发展为一段恋爱。
她很快找到了名曰朝九晚五,实则生命不息加班不止的办公室工作,成为了自己小时候最向往成为的“白领”。
入职一年后的年会上,当所有人都觥筹交错到后半场之时,她默默走到负责伴奏的乐队老师跟前耳语一番,接过话筒合着键盘唱了一首《小半》。大家都在争相敬酒,许衣的现场演唱沦为了背景,甚至没有几个人发现她。
一曲终了,她对着充耳不闻的听众鞠了一躬,带着满意的表情回到自己的席位。同桌的同事见她回来纷纷鼓掌:“唱的真好!跟放录音一样。”
她礼貌地微笑着,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她回过头,是运营部平常接触最多的男同事张泉。张泉端着红酒杯,向她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许衣!我敬你一杯!”
许衣指着自己的杯子:“我不喝酒的,酒精过敏,一整晚都在喝酸奶。”
张泉摆摆手:“没关系,你喝多少酸奶,我喝多少红酒,划算不划算?”
许衣端起杯子陪着笑脸:“那多不好意思,平常多亏你工作中的配合,要不然咱们那个跨部门合作项目……”
“停,”张泉打断她,“我今天不是来聊工作的,就是专门想敬你个人…”
说着他凑近杯子清脆一碰,仰脖干了。
就这样,许衣用酸奶敬了他三杯。张泉临走之前,把一直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递给她:“晚上有点儿冷了,披着回家吧。我知道你和部门同事约好车了,下次可以找我。”
看着张泉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许衣不知怎的还有一点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