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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名字:沈青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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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橘落神君直接向连渊辞了行,连夜离开了青邬山,极兴而来,败兴而归。背后的青邬山渐渐隐没在重重浓郁的夜色中,逐渐散去轮廓,仿佛消逝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他从未走进、也终于没办法走进的世界。
那里住着他最喜欢的人,可他的喜欢是多么悲哀,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但这悲哀里有因为这点“命中注定”泛着些许甜度,或许这就是连神仙也没办法逃脱的宿命。他注定要喜欢上这个人,因为这是在他化形之前就决定了的事情,而他于连渊而言,终究也是特别的,哪怕连渊现在并不喜欢他。
而沉箫殿里的连渊很快扫平了起初的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焦灼,一如平常,饮了壶新茶后逼着沈青书吞药丸。
烛光下沈青书的小爪子死死抱着桌子腿不肯就范。
开玩笑,就这大药丸子,苦过黄连、黑过驴粪,还不能一口解决,要他乖乖吃下,那他怕是疯了吧。
沈青书实在搞不清楚连渊出去一趟怎么就有了一个让他试药的兴趣,虽然知道自己最终还是逃不过吃药的命,但是作为一只无病无痛的猫,还是拼了吃奶的劲折腾了连渊一番,总之就是一百个不乐意,一千个不配合。
沈青书也发觉连渊虽然面上冷冷的,但也十分放纵他,甚至能由着他的性子瞎折腾,甚至最近还一直让他睡那张宽大无比的床,撸猫撸成这种境界,大概是全世界猫科动物的福音,所以也没有从前这么怕他。
“你若乖乖吃药,我就带你下山走走如何?”连渊一边掰开沈青书的小爪子,一边好笑地看着双眼紧闭、牙关紧合的沈青书,药丸虽苦,但每次都露出以死相逼的模样也是难为他,似乎他就是这么个性子,表面看着温顺至极,骨子里却倔强得要命。
既然要等的人等到了,他的本意是即刻带他出梦境,但主神留下的信件是说苏慕因机缘巧合,掉进了他的梦境里,且他的湖魂魄本就不全,切记不能来回折腾,便只能先想办法在梦境里将人养好再说,有了一定的修为以后再做打算。
已经决定要在梦境里住一段时间,总不能一直把人拘在青邬山,料来他也会觉得乏味......
总归也是打算带他下山解解闷的,能哄得他乖乖吃药更好。
果然,听了这话的沈青瞬间瞪着一双闪闪的大眼睛望着连渊,仿佛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生怕他后悔似的,一口吞了黑黝黝的大药丸。天知道他在这杳无人烟的山上多无聊无趣。
苦,超级苦,特别是舌根处,一股药味,简直难受。
“张嘴。”
一颗甜枣入喉,好歹化解了几分苦意。
但嘴里的药味依然浓郁得叫人反胃,沈青书舔了舔连渊的手指,讨好式地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连渊被着可怜见的眼神盯得没半点法子,又喂了他几颗枣子才算满足了这个小祖宗。再多就没有了,甜食伤牙。
药也喂了,枣子也吃了,连渊摸着即将进入睡眠时间的沈青书,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自己似乎还没给他起名字,虽然他前世是有名字的,但那终归是前世,他不记得了,连渊也没打算让他再记起,所以今生,这个名字就由他起了?
如此想着,连渊竟像以为新晋父亲兴奋激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取哪两个字给眼前的人做名字。
连渊提笔思量了片刻,终于在纸上写下“润之”二字,接着拧眉,在前面添了个“苏”字。
“吾乃西海龙宫二皇子苏慕,表字润之。”是红着脸的他。
“连渊,我家老头又逼我娶亲了,你这宫殿且先借我避一避。”是没个正形的他。
“连渊,你不要娶她好不好?”是喝醉了才会哀求的他。
他们之间,错过了八万年的光阴。
连渊摇摇头甩开那些涌现在脑海的回忆,抱过昏昏欲睡的沈青书,又觉得这名字也不好,润之润之,太像字了,做名有欠妥当,况且这事轮回之后的苏慕,虽仍然是他,但总有一些不同,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沈青书的绒毛,又顿笔思量起来。
最后千思万想汇成一个字“清”,君子如玉,清雅恭明。
连渊道:“今后你的名字就叫苏润清可好?”
睡意层层爬起的沈青书随意瞥了一眼纸上的字,连渊的字如其人,苍劲有力,尤其是那一个“苏”字,极为好看,但即便他的字再好,沈青书可没忘记自己是只有名字的猫,名字还是不能由别人做主,挣扎了下来,用小爪子沾了些墨汁,歪歪曲曲地写下“沈青书”三个字,终于抵挡不住睡意,瞌死在书桌上,近来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特别喜欢睡觉一样,大概是春困时间到了吧。
“这是你的名字?这名字很好听,既然名字你已经有了,那我给你起个表字吧,润之如何?”连渊看着纸上如蜈蚣扭曲的字觉得满足,不亏是他的润之,换了别的人,若只有短短三百年的修为,能听会写,即便是天赋再高也不可能,果然如主神所说,他的润之,回来了,虽然换了模样,改了名字。可幸好,他没再错过。
连渊用净尘术将沈青书的小爪子洗干净,眼底是旁人见不到的温柔。
前尘往事,明明已经过去几万年之久,他都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记不清了,此时却又明朗得仿佛只在昨天。
诚如世人所传,他乃崆峒岸边化天地而生、无情亦无欲的神界战神,一柄御清剑破军百万于无形中,睥睨众生如视阶下微尘弱草,一出生就注定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端,接受四族万民敬仰。
这世间,仰慕他的何其之多,他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回应什么,所以也错失了一些本该早早察觉的心意。
世人都道,他是苏慕的劫,可苏慕,又何尝不是他的劫呢。可惜他从前对他很坏,他现在想要对他好。
时光如白驹过隙,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万年,他不止一次问自己,是不是应该放弃,可终究舍不得,总想着,再等等,再等等,也许下一段光阴,那个人就会回来,就会站在他的面前,对他说:“连渊,我回来了。”等待最是消磨人心,渐渐的,即便是天地共主、四海同尊的他也不能够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还会回来,有时候,更觉得那只是主神给他的安抚之辞,不过是为了保全神族的延续罢了。
三千年前,因感应到无望崖下凤尾花的异动,他曾醒来过一次。初见橘落的那一瞬,他的心里不是没有欢喜,他以为,等了那么多年的那个人终于是回来了,可是渐渐的,他才发现,眼前的橘落除了喜欢他这一点之外,跟记忆里的那个他没有任何相似点。
原来,这个人身上,只有他的一缕魂魄。
他不禁想起苏慕临行前的那句话,是不是,他终极再不愿意见到自己,可为何又要由着他的一缕魂魄来见他,见他徒生希望又白白失望,他怎么忍心?
终于,那个人回来了,在他就要以为等不下去的时候,虽然完全变了模样,也不再有那些关于从前的记忆,可他觉得异常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