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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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杉不可思议。
“小九你怎么这么狠心？”他捂着脸震惊道，“我这张人见人爱粉雕玉琢的脸哪里得罪你了！”
蚜本来摇摇晃晃地背起了蛊女准备朝洞外走，听见这一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俩好几眼，银铃叮叮当当乱响。
丢人都丢到了小朋友面前。戚九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不理会一旁陆时杉痛心疾首的控诉。
见蚜背着蛊女出来，以二筒为首的专员们都是一惊，但既然陆时杉没张口要拦，他们也只能你看我我看你，接着跟在这个身材纤弱的苗族少年身后朝山上走去。
山路并不好走，青苔十分湿滑，台阶又陡又险。蚜在前面摇摇欲坠地背着蛊女，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戚九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他这是要去哪儿？”
山洞在半山腰的位置，他们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再往上爬，就快到山顶了。
“安葬他阿婆。”对之前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戚九一出声，陆时杉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没事后又把折扇往腰里捅了捅，“这是苗寨特有的风俗。”
蛊术昌盛的时候，蛊女在村寨中的身份极其特殊，几乎可以算得上地位尊崇。作为天神在人间的代表，她们死后并不像旁人一样土葬或火葬，而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收纳尸身。蛊女们相信这样能让灵魂重新回到天神身边，开始下一次的轮回。
虽然瘦弱，但蚜的耐力不小，背着蛊女的尸身又一连走了近半个小时。就在戚九脚下一软差点栽下山去的时候，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好了好了，我知道之前你说的话是无心的。不用以死谢罪。”陆时杉一把拽住戚九将他扶正，“像我这么胸怀宽广的男人，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戚九眼皮都懒得抬，搭着陆时杉的手臂站好，仔细打量周围。
他们已经来到了山顶，不知名的虫鸣在草叶间作响。茂盛的绿色草木几乎覆盖了整座山头，轻松能没过人的小腿，只在最中间的位置露出一块干秃秃的沙砾地，十分显眼。
沙砾地有一人大小，上面寸草不生，连根狗尾巴草都没有。一看就是人工雕凿的手笔。
不同于对蛊术一无所知的戚九，二筒和其他专员的表情瞬间肃穆起来。甚至还有专员朝沙砾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蚜慢慢蹲下身，将蛊女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沙砾地上，随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精致的刺绣手帕，轻轻盖住了对方的脸。
“天葬？”戚九小声道。
他知道西藏和蒙古那边有这种传统的丧葬习俗，把死者的遗体放在荒郊野外，任由食肉的野兽吞食。如果遗体被吃得干干净净，就证明死者生前积德行善，灵魂得以顺利归天。倘若原封未动或吞食很少，则必须请喇嘛诵经超度，直到遗体被食尽为止。
陆时杉抬起一根手指挡在唇上，笑眯眯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替蛊女整理好遗容，蚜后退三步，十分利落地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再起身时，殷红的鲜血缓缓顺着玉石般的面孔往下淌。衬得他的容貌看起来有些妖异。
接着，蚜双唇一抿，喉头微动。
一股气流从他唇间吐出，瞬间，草叶间的虫鸣戛然而止。
戚九还没来得及搞明白这是这么一回儿事，蚜便挽起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肘，然后摸出腰间银亮的小刀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草木无风自动，一波又一波绿色的浪潮由远处层层推开，还有几秒就要拍将过来。
第一波浪潮到达时，戚九瞳孔一缩。
——那不是什么浪潮，而是密密麻麻的毒虫！
毒虫种类繁多、蛇蝎虫蚁皆有。飞在最前面的甚至有几只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蝴蝶，它们翕动着带有繁复黑紫花纹的翅膀，缓缓地打着转儿，轻轻落在蛊女的身上。
纤长的口器微微探出，试探性地吻在纤细的手指间，先是轻飘飘地一点，随后毫不犹豫地刺下。
“它们——”戚九震惊了。
蝴蝶贪婪地吸食着蛊女的血液，腹部很快鼓胀起来，细密的磷粉随着翅膀的翕合在空气中闪闪发亮，招徕着同类朝这边进发。
还未引来剩下的蝴蝶，其他毒虫便也不甘落后地覆上了蛊女的身躯。顷刻间，沙砾地上只能看见不断涌动的毒虫。窸窸窣窣的响动中，蛊女的衣裙被完全淹没，只漏出隐约的一角紫色。
戚九不禁想起了那天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蛇和钱串子。
但奇异的是，这些被蚜呼唤来的毒虫并没有袭击他人。它们着魔一般吞食着蛊女的遗体，甚至能听见咀嚼骨头的咔咔声。
十分钟之后，毒虫纷纷退去。沙砾地上只剩下一套绣着精致花纹的衣裙，还有蚜方才盖在蛊女脸上的那张手帕。
“谢谢......”和戚九想象中的悲伤完全不同，将衣裙和手帕收好后，蚜走过来，冲陆时杉咧嘴一笑，“谢谢你......”
他本就生得好看，此时一笑便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显得更加灵动。
“不客气。”陆时杉摆摆手。
“这是苗寨的习俗。”见戚九目瞪口呆，二筒小声跟他解释，“只有被毒虫吃掉，蛊女的灵魂才能回到天神身边去。”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他们在这边做科普，陆时杉又拿出那截蟒蛇的脊骨，“这玩意是不是你养的？”
蚜的脸上本来还挂着笑容，视线一触到脊骨，神色便冷了下来。
他冷冰冰地说了几句苗语，接着把身子背过去，从手臂上拆下一枚银钏去挽头发，一副不想搭理陆时杉的样子。
“陆处。”于是二筒又尽职尽责地挤上前，“他说他才不屑养那种下三滥的玩意儿，你们泼脏水别往他身上泼。要是他养了这些东西，就让他被天神厌弃，浑身长疮、肠穿肚烂而死！”
“我就问问嘛！小朋友别生气！”陆时杉笑眯眯道，“那你知不知道谁有可能养这些东西？”
似乎被先前那个问题惹到了，蚜把头发绑好后就一直低头拿手指卷发梢玩，小脸气鼓鼓地绷着。
“外面的矿坑里死了十几个人。”眼见陆时杉在蚜这边讨不着好，戚九上前，“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一听见矿坑这两个字，蚜猛地回头，嘴里一连串叽里咕噜地往外吐字，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神情十分严肃。
“他说那是天谴。”二筒无奈道，“跟他之前在村长家说的一样，随便污染天神的土地是要受罚的。”
戚九觉得这个苗族少年很有意思。
“为什么开采墨玉矿就是污染天神的土地？”他问，“既然你们都是天神的子民，天神不该保佑你们生活富庶吗？”
蚜一愣，显然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随即，他又语气激烈地开始指天画地，说到最后太过激动，山谷里都是银铃碰撞的叮咚声。
“他说蛊女是这样说的——”二筒看向陆时杉，“墨玉矿不是天神给予的财富，贪婪的人只顾自己的私欲，最后必定会付出代价。”
戚九微微挑眉，不太赞同这个说法。
眼下死在矿坑里的明明是外来的劳力，跟村民压根就不搭界。就算过度开采墨玉矿会遭到报应，也不该报应在这些无辜之人的身上。
绷着小脸硬邦邦地说完这几句，蚜瞥了陆时杉一眼，却又凑上来伸出手。
“这个吗？”陆时杉把蟒蛇的脊骨放在他瓷白的手心中。
蚜一边皱眉，一边将脊骨放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嗅。最后两道眉毛绞在一起，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内边——”他操着不太熟练的口音，转过身朝山的另一边指去，“它们在内边。”
“谁？”戚九问，“那些毒虫？”
“不是我们、养的。”蚜磕磕绊绊地说着汉话，“婆婆、不让我去。”
他把脊骨重新扔给陆时杉：“脏！”
戚九听明白了。
“是那个对季盛下手的人？”他看向陆时杉。
蛊女或许一早就察觉到了这些毒虫的存在，但由于年事已高，无法再像年轻时候一样自如地操纵蛊虫，所以才禁止蚜跑到山的那边去，免得惹祸上身。
可是......戚九皱眉，蛊术失传已久，能让蛊女这么忌惮的人还会有谁？
“有点远啊.......”他还在琢磨这个问题，陆时杉就已经开始习惯性犯懒，“不如今天......”
“陆处！”眼看陆时杉又要恢复不戳不动弹的本性，戚九连忙打断他，“人命关天！我们还是现在去看吧！”
早点翻过山去看，就知道蚜究竟有没有在说谎。虽然从直觉上判断，这个脾气有点愣的苗族少年不会是那种对村民下手的歹毒性格，但自从经历了乔燃的案子，戚九对人便存了一分小心。
见他这么坚持，陆时杉一下就蔫儿了：“你能走那么远吗？”
“有近、近路。”不懂得什么叫做拆台，蚜结结巴巴道，“跟我、跟我走！”
显然，尽管蛊女三令五申不准蚜靠近那边的山谷，少年好奇的天性却还是挡不住的。蚜熟门熟路地拣了条小路走。害怕路上会耽搁，陆时杉叫其他专员先回去照顾聂长空他们，只留下了能当翻译使的二筒。
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蚜似乎十分开心，不一会儿还哼起了山歌。
戚九看着他绑在头发上一跳一跳的银钏，小声问二筒：“这孩子怎么回事？”
蛊女明明才下葬，按照正常人的情感逻辑，就算不用悲痛地哭上一整个月，也不该这么高兴吧？
“小戚，你脑子不好使啊。”二筒道，“不是都说了嘛！蛊女下葬后相当于回到天神身边，这是件大好事！和咱们普通人过世不一样！”
所以蚜才会对陆时杉道谢。
“谁要过世了！”戚九瞪了二筒一眼，“呸呸呸！”
蚜选择的确实是条极近的小路，才走了十几分钟，他便停下了脚步，朝戚九他们示意。
这里是一片传统的苗疆密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明明是下午时分，林间却昏暗得不见天日，如同黑夜一般。从山谷里吹来的风凉冰冰的，带着水潭刺骨的寒气，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簌簌的响动间，戚九耳尖的听见了熟悉的窸窣声。
蚜回头低声说了几句。
“这些是脏虫子。”二筒道，“都是不干净的东西，小心别被咬了。”
戚九心想他也不愿意被咬啊！可那些玩意儿如果真要倾巢出动，他还能一边跑一边大喊别咬我？
能这么做的只有陆时杉，反正他是丢不起这个人。
“你见过养这些虫子的人吗？”陆时杉又从衣兜里掏出小纸包，洒了一些粉末在地上。窸窣声瞬间就消失了。
蚜摇摇头，指向密林深处：“窝、窝在那边。”
说的应当是这些毒虫的老巢。
“咱们就这么过去？”眼瞅着其他三个人要继续往前走，戚九一惊。
自从昨天在季盛的房间里经历过天降毒虫的刺激后，他感觉自己有点神经兮兮的。总害怕头顶什么时候会噼里啪啦掉下一堆钱串子。
眼下情况不明，还不知道豢养毒虫的究竟是谁就要贸然进入毒虫的巢穴，光是这么一想，戚九就觉得头皮发麻。
“小九。”陆时杉转过身，意味深长道，“你怕了？”
“我怕鬼！”原本不想计较，可一看见对方神秘的微笑，戚九当即毫不客气地反驳。
“没事儿，这不是还有我嘛！”结果陆时杉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揽上他的肩膀，揉狗似的揉了两把他的头，“我保护你！你不怕啊，乖！”
戚九的脸瞬间就青了，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气的。
蚜在最前面开路，戚九被陆时杉半强迫地揽在中间，二筒断后，四个人静悄悄地朝密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能下脚的地方就越窄。各种戚九认不出的植物密密麻麻见缝就长，挨挨挤挤填满了几乎所有的空间。挡路的藤蔓仿佛蛇一般幽幽地盘在路边，挑选着合适的时机准备冲人下口。
“我去。”二筒的个头高，只能一边躬身屈背，一边用手拨开头顶上的藤蔓，“这也太为难人了！”
“你就忍忍吧。”戚九扭头看他，“要不我和你换换？”
“那还是算了！”脑补不出来自己被陆时杉揽着肩膀的模样，二筒一口回绝。
戚九失望地别过头来。
“内里——”终于，在路彻底消失的同时，蚜停了下来。
他一边灵巧地用刀唰唰唰砍下挡在面前的藤蔓，一边磕磕绊绊地说：“我来过、一次。婆婆发现、打我。”
蛇一样的藤蔓随着少年利落的刀势纷纷坠落，展露在四人面前的是一道狭长的峭壁。峭壁不算太高，大约十数米深，壁上长着无数青苔，颜色十分幽冷。让人不禁想到恐怖片里绿油油的鬼火。
峭壁之下，是一条莹绿色的河。
河上隐隐泛着波纹，却毫无规律，东扭一圈西荡一波。不似寻常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戚九定睛一看，才发现压根那不是什么波纹，而是潜在水中不停摆尾的蛇群。
而一人宽的河岸上，数不清的蝎子和钱串子密密麻麻地趴在卵石间。偶尔有颜色鲜艳的蟾蜍和壁虎猛地一吐舌头，卷走数十只钱串子，同时在虫群间激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再次目睹这么多毒虫，戚九头皮发麻，几乎说不出话。
“我艹！”而陆时杉的词汇十分匮乏，在惊讶时从来都只会发出这种简单粗暴的感叹，“这么多！”
几乎能跟矿坑里的毒物比肩了。
似乎想要再看得清楚一些，他拽着戚九往前走了两步，冷不防脚下突然绊上了一条贴地的藤蔓。
惯性之下，陆时杉直接朝峭壁下栽去！
“陆处！”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戚九连伸手够二筒的机会都没有，徒劳地往前踉跄两步，身子一歪，也被带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上突然掉下来两个大活人，河岸上的毒虫被吓了一跳，纷纷迈着步足唰唰唰躲到一边。整个峭壁间都回荡着陆时杉凄惨的叫声。
“陆处对不起！”一前一后地掉下来，坠落距离太短来不及调整动作，戚九直接摔在了陆时杉的身上。
陆时杉面色惨白，额头上骤然冒出一层汗。
“陆、陆处？”有人肉气垫缓冲，戚九倒是没什么事，当即撑着手想爬起来，“你没事吧！”
“别动！”陆时杉一声暴喝。
“你摔哪儿了？”被这么一喝止，戚九不敢做大动作，只能一边用手撑着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陆时杉，“磕上头了？摔着腰了？还是你脚崴了？”
眼里泪光盈盈，陆时杉忍了半天，终于没能忍住。
“我的小十三。”他声泪俱下，肝胆欲裂，“你死得好惨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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