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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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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何丹影同顾原森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原因是何丹影要去顾原森的住处看他的腰伤如何了,何丹叙拦着不让去,见劝诫无果索性把那日在林荫大道看到的一幕全盘托出,对顾原森奔过去的急切浓墨重彩进行了一番描绘,顿时晴天霹雳,何丹影怒火中烧一个电话杀了过去。
电话里当然话不投机半句多,为此何丹影气得一整晚无法安睡,顾原森那边也好不到哪去,打给顾森的电话她是一个不接。
就这样两人憋着火直到第二天永森早会。
高层们鱼贯而入,却惊觉他们的顾董早已坐在桌首。戴着无框眼镜,笑容敛收,低头正查看手中送来的财务分析表。浑身气场凝滞,形如冷冬雪松上冻结的冰条,无端端让人心内忐忑。何丹影,李正东一左一右,屏气凝神拉开椅子坐下,待所有人完毕,顾原森抬头宣布早会开始。
第四季度开始,每场晨会至关重要,永森虽早已步入正轨,但要走得稳而长远,公司每个高层都应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懈怠。近几年底下分公司的业绩大幅增长超出预期,早在今年年初,C市几家濒临破产的良心企业,就被划入永森的收购范围。容川为此这一个月常常外出实地考察,在何丹影未任永森这一职位以前,财务都是容川经手,底下人忌惮何丹影的雷厉风行,实际更习惯容川的软硬兼施。好比今天的财务报表,何丹影催得急,底下人通宵加班加点,头晕眼花交上来,报表到了何丹影桌上,她还生着顾原森的气,脑仁疼也没仔细核对核对再核对,就全部移交给总秘递到了顾原森面前。
这一递,直接坏事。报表中不易察觉的两处错误被顾原森精准揪出,发了好大一通火。整个会议室如坠冰窖,人人自危。正东脊背挺得僵直,多余一眼不敢瞧向顾原森,他偷偷观察对面的何丹影,见她脸色难看至极,怕是这财务总监的位置岌岌可危。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句话,何丹影被停职。
何丹影煞白着一张脸,众人跟着胆战心惊,顾原森将眼镜摘下,双手交握,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如同盖章毫无转圜的余地。
“这次JM投资能顺利推行,Julian功不可没。周总上次还说要给我们何总监一个大大的奖励,干脆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定下来,给我们何总放个长假吧。这段时间辛苦了,好好休息,顺便休整休整。”
具体休整什么,他很隐晦。何丹影不会问,从头至尾一句话不说,她的责任她承担,未想推脱,但他摆明这样架空她,是自一开始不满她进永森,终于找个由头发作了么?
一切像是他早规划好的,没人敢质疑一句。他自主位,没有一丝温度地宣布:“Julian休假期间,一切事物移交给容川,等他回来便做交接。正东,跳过这张表,会议继续。”
“是,老板。”
何丹影眼眶不易察觉泛了红,但仅是片刻。她辛苦忍到早会结束,未经总秘通报,推门进了顾原森的办公室。
“我不要休息。”
她开门见山,顾原森坐在沙发里正喝茶,温热的茶香弥漫,他的脸看起来阴晴不定。
“降职还是减薪都可以,我不要休息。”
她又申诉一遍,他抬眸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你最近是有些累了,不必勉强。”
何丹影红了脸:“是你觉得我累了,不是我自己。”
“你不累么,不累昨晚怎么昏了头脑?”
“还不是你跟顾森……”
“Julian!”他沉了脸打断她,言语刺骨冷情,“我不认为你此刻在这里同我说这些很合适,出去。”
何丹影情急之下上前几步:“报表出错了,我改过来便是。”
“改?”他起了身,朝办公桌走去,“底下人的失误你拿到早会上就是失察,换别人我早让他滚蛋了。”
他话说得不留情面,靠进桌后的椅子里彻底冷了脸色。
何丹影不觉哑了话语:“你就是对我有偏见。”
顾原森不置可否:“我对你算公正了。”
“不,你不公正。你对俞骄阳,罗臻,或许还有顾森,但对我从不公正。”
她哪里听得进去,语气也跟着失态。想起自己回国的目的,以往和他的感情,以及当下的处境,一时觉得十分委屈。
顾原森静了片刻,之后坐正道:“你和我,是该好好彻底谈一谈了。”
彻底两个字,他语气重了些,何丹影听着心里咯噔一下,接着又听他道:“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现在出去工作吧。”
再待下去已没意义,在他失去耐性前,何丹影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要带她去哪里,想得入神都没有察觉与她擦身而过几位同事的侧目,早会的事不胫而走,一上午时间没到,永森每个人都知道何丹影被停职强行休假了。
正东私底下赶紧跟容川通风报信,那边兢兢业业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视察的小容总惊闻噩耗,当着律师面长长地哀嚎。
***
十月寒秋,天气变化无常,惊喜意外随时都会发生,中区森林公园西角的丹枫园里晚枫似火,掺血般浓烈。极目远眺,枫叶铺天盖地,顾森静静走在俞朝身侧,不禁感叹世上能有几人拥有如此灿烂的光景,仿佛燃烧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热烈,热烈的爱情,热烈的生命。
“森森,你好像真的忘记了我的问题。”
“什么?”她将游思牵回,侧头茫然道。
俞朝深感无奈,戳穿她:“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顾森不说话,低头轻踩脚底的红叶,几步之下,红叶坚韧的完好如初,红叶清脆的粉身碎骨。她来了兴致,蹲在地上拾起一片,两面翻转间,小小的枫叶在她手指间微微颤抖。
“我很喜欢现在的相处方式,并不想打破它。”
“为什么是打破呢?”
“不舒服的都叫打破。”
“我会令你不舒服吗?”
“会不会,在你啊。”
她说完便抬了头,俞朝心神凝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我在做梦吗?”他喃喃道。
顾森听见,站起身如好友般安慰:“你看,你现在完全是一个全新的俞朝,理应会有一段全新的感情。往日的就归往日,人的路一段一段,走过了这段,咱们就迎接下一段嘛。”
她言语轻松,他听着却不轻松,一针见血:“这句话也适用你自己吗?”
“……”顾森哑然,愣住了。
俞朝苦笑,一眼看穿:“你自己都控制不住,还叫我控制。”
“话不是这样谈的。”顾森轻叹。
“那怎么谈?”
“……”顾森没接话。
“你看,你那道理一箩筐,到自己身上一条都不适用。”
俞朝继续插兜往前走,脚下好几片枫叶都粉身碎骨。顾森回望那残忍的光景,好看的眉蹙着。
“那我不说了。”
“那怎么行?”俞朝不同意,道,“我巴不得你多说,就怕你一句都不愿跟我说。”
顾森装作没心没肺:“怎么会呢,你这么帅。”
“帅?”他拧眉琢磨这个字,不太喜欢这个字。
“是啊。”顾森走到他面前,一时转身倒着走,“你自己不觉得?”
“森森你不要倒着走。”
“为什么?”
“不安全。”他一语双关。
“不会。”
她闭上双眼,仰面张开双臂感受风从身体间穿过。一路红叶被她踢得更加凌乱,也如此刻俞朝的心思,乱上加乱。
忽然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俞朝及时伸手,无可奈何。
“你看看。”
顾森嬉笑:“意外意外。”
俞朝收回手,敛容道:“哪有那么多意外。”
顾森不好意思,摸摸鼻子:“你变脸好快。”
“没你快。”
“我哪有。”
“你就有。”俞朝头也不回。
顾森原地笑笑,几步跟上去。
前方枫树挺立,枝干舒展,大风过处一片沙沙作响,树下三三两两孩童结伴,欢声不断。
俞朝瞧着那些顽童天真无邪的笑脸,叹息:“森森你也是个傻姑娘。”
顾森走上来,微笑拒绝:“我不傻。”
俞朝懒得再戳穿,侧头道:“明日你生日,我给你备了礼物。”
顾森好奇:“什么礼物?”
俞朝双手一背,几步后退间对着她笑,意味深长:“不告诉你。”
顾森不满:“小气。”
俞朝禁不住笑:“我给你礼物,我还小气?”
“谁稀罕呢。”
顾森神情傲娇,双手一背掉头就走,走向那片欢声笑语,层林尽染中去。
后方一辆黑色宾利里,顾原森正在望着她。他身边坐着一眼万年的何丹影,两人在车内久久无话,自车外那两人进入视线,顾原森的目光便不自觉望过去,望向那个一脸笑容,同俞朝看似极为登对的姑娘。
待望不见两人身影,顾原森下了车。
车停在一棵枫树下,车身漆黑如镜面,簇簇枫叶如烈火,两者完美交融,画都画不出这样的极致温柔。金色的余晖照耀,车顶被镀上一层光圈,何丹影从这光圈中下来,顾原森回首望去,他十八岁与Julian相识,原来已过二十年。
他问:“你为什么回来?”
何丹影眼眸幽幽:“你明知故问。”
顾原森柔情不显,淡然一笑:“错,我不知道。”
何丹影冷笑,垂眸片刻复而抬眸道:“你是装不知道。自我回来,我做的一切,我所有努力,你都装作看不到。我晓得你看重JM的投资,为此我不眠不休好几个夜晚通宵做方案,我只希望你明白,到了公司的紧要关头只有我能帮你,而不是一天到晚只顾与你风花雪月。”
听她这样说完,顾原森不再看她,眺望远去。她话语里执着与遗憾深重,他不是不懂,就是太懂,才更觉怅惘。以往那些日子的心意同枫林尽处的大风过境,吹到后来只剩一地残红。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这样想过。”
“什么?”
她欲继续下去的话语,被他忽然冒出的话打住。她见他满目悠远,情深意重。
“在我和骄阳的婚姻破裂,而你一直还在英国的时候,我曾想过让你回来帮我。”
“骄阳与我,不算最佳的事业伙伴,但你却很适合。”
“所以去年七月,我去了英国。”
就是这三句,何丹影心跳如鼓。
她惊诧,原来期盼已久的心意有一天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她还处在震撼里没有反应,又听他认真叙述一句。
“我去找过你。”
不消片刻,她感动得无以名状,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不想湿润的爱意率先爬上眼眶。
她不敢相信,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激动道:“真的?你真的来找过我,你来过英国,你真的来过?我,我不知道啊,是哪一日,你为什么从未提过?”
她每句都在求证。
可时光,何曾等过人?
他很遗憾,所以他微微一笑:“很不巧,我找到你的那日,竟撞见你与一位外籍男士手挽手进了一家Hotel……等再见到你,已是第二日清晨。Julian,你的裙子,依旧是那一身水波蓝。”
“……”何丹影回忆起来,整个人如坠冰窖,“……你,等了一晚上?”
他沉默着,她的泪水瞬间掉落。
原来他的沉默也能这般割心断肠。
原来时光不曾弄人,他等过。那日她记得格外清楚,因为那日清晨格外寒冷,她心爱的水波蓝长裙,毫无抵挡的能力。
难以置信步步后退,退到车旁退无可退,她垂眸死死盯着脚边的枯枝残叶,失魂落魄:“原来那日,你也在……”
盈盈热泪滚烫,他终是不忍,走近她温言软语。
“我回来的时候飞机上一直在想,丹影,你我年少便在一起,曾彼此一起努力,为何到最后却走不到一起?但是后来我不想往这方面再花心思,有些事很早之前就已经结束,我只是太贪心了,丹影。”
“你让衍中助你进永森,为了他的面子,也是你有能力能胜任这个位置,我便没有多话。不过公事以外,你我以后也不会再产生其他交集。”
她呆呆地听着,眼底又红了一片。
“所以你要选择罗臻,还是顾森?”
见他无话,她惨然一笑。
“罗臻有个好父亲,而顾森,更是有你全心的在意。她们都比我幸运……”
顾原森此刻也不想再说什么,侧身几步同她一样靠在车旁。红枫下两人并肩而立,外人看来这一隅之地,两人浓情蜜意窃窃私语,实际上算斩断旧情,追根究底。
“Wilson,其实一直以来,你心里都是永森排在第一位。为了永森你放下过去来英国找我,为了永森你可以毫不犹豫将顾森舍弃,为了永森,你理所当然选择罗臻。或许当初你认为俞骄阳可以帮你,可惜她的心思都想着怎样来拴住你。你不喜欢被禁锢,你喜欢掌控,你的心思自年少时我便拿不透。”
“你是知道的吧,那次电梯事故。明知那电梯会出事,我还依旧选择进去。我该明白你什么都知道,包括把你和顾森的事传得漫天风雨的,你的大哥。”
“你看,我们都了解你。在永森的利益面前,你可以抛却所有。你想,我们便可以,你不想,我们便什么都不是。”
“我答应你,休假,休长假。不过我想告诉你,英国那种一夜情,不配同你相提并论。我也是后来才醒悟,原来你才是最重要的,可惜了那次机会,本该没有任何阻碍的回到你怀里。”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抬脚离去,却在下一刻心里撕心裂肺地疼痛传来时回过头。
还是没忍住,她泪水流了下来。
“谢谢你来找过我亲爱的……”
顾原森一听,两侧插兜的手握紧。
下一句她道:“Wilson,我实际非常好奇,好奇你的归宿在哪,你是否真有归宿?我们都留不住你,谁能留住你?是否有一天你也会体验被人掌控一切情绪的滋味?我真的想知道,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迟。”
何丹影走后,顾原森寻求放松往车后一靠,他仰望头顶湛蓝的天,它那么高远辽阔,思想的意识透过层层叠叠的红叶,蓦地想起年少时曾看过的一本恋综杂谈,叫《红叶艳集》,封面上……
思绪猛然被一阵闹钟铃声打断,他起身掏出手机,随手关闭。不想下一刻,愣在当场。
就在他脚边,无数红叶痴情缠绕,如那本香艳杂谈的封面,令他再次怦然心动。
是否有一天,你也会体验被人掌控一切情绪的滋味?
他会么?
不知道。
闹钟提醒他该去给森森取戒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