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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尾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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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滅亡的第十三日。
簫中劍端著托盤,上頭有著林林總總的傷藥、裹傷用的白布,當然也有剛熬好的內傷藥。
準備好一切,他離開了廚房,轉往臥室而去。
已經這麼多天了,那個人一點醒過來的跡象都無,簫中劍非常憂愁的嘆息。
走在漫長的步廊,思緒不由得的就想起前幾日發生的事情。
那日,他因心緒不寧、傷心過度牽扯到舊傷復發的昏厥過去,被宵抱回了荒城,經過了金無患一番救治之後,並沒有性命危險。
當晚他醒來之後,一心掛念著朱武,想起那人心便又疼了起來。他發了瘋的想那聲巨響是假,朱武沒有爆炸,沒有化為煙塵,沒有……死。
他肯定還好好的待在異度魔界,一切都沒有發生,都沒有改變。
他還等著自己去找他,去糾纏他,去解救他,是的,肯定是這樣的!
於是他起身,不顧傷體還需休養的就要往魔界衝,不過出了房門就被攔了下來。
阻止他去見朱武的彷彿都成了他的敵人,他失了控的掙扎,直到有人在他耳邊吼著:「魔界早就滅亡了!火焰之城被銀鍠朱武的氣雙流給弄塌了!他人也隨著那股力量爆炸了化成灰、已經死了。」
簫中劍掙扎的舉動緩緩的慢了下來。
雙眼似無神似悲傷的看著攔著他的眾人,直到眼眶裡補捉到一道身影,他顫抖的唇問著:朱武呢?
被簫中劍那過於絕望的眼神凝視,補劍缺的心糾了起來,不自覺的又想起那個臭小子,他們兩個真的很像,就連失去一切時的絕望都一模一樣。
補劍缺不由得的鼻酸了起來。
面對著好像下一秒就會崩潰的簫中劍,補劍缺又怎麼忍心在他的心頭再補一刀。
於是,只有沉默。
周圍再沒有一絲聲響,空氣彷彿凝結了,沉悶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等不到答案的簫中劍,其實自己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只是,他一點也不想承認心裡的那個答案。
他殷殷期盼著能有個人對他說,朱武還活著,還在那裡等著簫中劍去救。
然而,在意識消失之前,他都沒有等到他所期盼聽到的話。
**
才推開房門就聽見屋內傳來聲響,簫中劍連忙將托盤放在四仙桌上,抬眼望向床上。
「蒼日,你醒了嗎?」
急切卻又熟悉的嗓音傳入耳中,朱聞在清醒與昏迷當中掙扎之際,揚起一個安心的笑容。
能活著真的是很美好的一件事,尤其是身邊有著知你信你愛你更勝他自己的人。
然而就在不久的將來,每每孤獨地渡過那些心痛又寂寞的夜晚,再次回憶起當日之事,朱聞不由得產生另一種想法。
如果當時就那麼死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生生地承受痛失所愛的錐心之苦。
活著、擁有著,然後再狠狠的失去一切,遠比死了還要更為痛苦。
就在他即將又要昏沉過去的同時,有個輕輕款款、清耳悅心的聲音在喚著他:「蒼日?」
聽著這聲呼喚,倒讓人捨不得睡了。
傷的差點醒不過來的那人,想撐起身體,誰知稍微一動,全身立即激痛的冷汗直流。
簫中劍見狀,急忙將他輕輕按下,不讓他再妄動,「你傷的很重,不要亂動。」
瞧見心頭牽掛之人,臉色憔悴蒼白,眼眶更是青黑的可以,心裡一大堆的疑問冒了出來。
「無人,我…我怎麼會在這兒?我記得…………」
「你別急,我慢慢說給你聽,事情是這樣的………」
那天,他萬念俱灰。
不能與心愛的人在一起,不能隨心所欲的做自己,就連最後想盡的一點責任都完成不了。
那一刻,他絕望極了。
心裡頭只想著,既然什麼都被奪走了、什麼都沒有了,乾脆跟著這個異度魔界一起毀滅算了。
就如同千百年前一樣,用自己的軀體保護魔界這最後的一絲尊嚴吧。
正道人士刺耳的嘲諷使他狂放大笑,運起體內所剩的最後魔氣,將此地摧毀做一個終結。
身體隨著一波波的氣勁不斷的發漲,朱武此時腦海裡不停的湧現許許多多的往事片段。
為了不讓父皇失望而拋棄真正自我的自己;年輕氣盛瘋狂的追求九禍的自己;為了愛情不顧一切最後卻惹得一身傷的自己………
父皇、挽月、伏嬰、黥武、九禍、狼叔、一張張熟悉的面容不停的在他腦中撲閃著。
最後停下的畫面,是那雙如湖水般清澈美麗的眼眸,溫柔似水深情款款的凝視著自己,溫潤粉嫩的雙唇一張一合,聲音細細軟軟:蒼日蒼日,一句句喚的他心醉卻又心碎無比。
簫中劍。
死前還能見著這個面容真的是該滿足了,雖然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對他而言卻也是足夠的了。
閉上眼,感覺到身體已經承載不了那渾厚的魔氣,朱武勾起嘴角輕笑。
這場如鬧劇般的人生,終於,結束了。
他沒想過自己還有睜開眼的一天。
他沒想過自己還能用朱聞的身份再度醒來。
他更沒想到一睜開眼所見的會是自己渴求一輩子的人。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朱聞會誠心的感謝祂,讓他能在活回來,再次的擁有他想了千萬次的人兒。
「那日你…自爆不久,我…也昏了過去,醒來已在荒城,聽說魔界後來崩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簫中劍慢慢的陳述著當時的情形,只是講到自己的傷心處,有些含糊的帶過去。
事情既然已經過去了,他不想再說一次再痛一次,這樣痛苦的緬懷過去,對他與蒼日都不好。
既然上天給了他們重新開始的機會,何不珍惜這寶貴的時間來好好的在一起,那些痛過了的事,都隨風去吧,別在糾纏於心了。
看著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的朱聞仍一臉疑惑等著下文的凝視自己,簫中劍收回思緒繼續說著:
「關於你重生的事,我是聽補劍缺說的,那天事情發生之後沒多久,露城突然靈光大作,大夥兒以為要崩塌就急忙撤離,只有補劍缺看到情況不對就往裡頭衝,幾天之後,他就抱著朱聞的你出現在荒城了。」
簫中劍記得,初見朱聞的那天,是魔界滅亡的第四日,這些天他夜不安枕食不知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了什麼而繼續活著。
日日夜夜,每時每刻,他都思思念念著同一個人,就像著了魔一般,忘不了,怎麼樣也忘不了。
直到補劍缺抱著朱聞蒼日出現在自己眼前,看著雖然臉色慘白但卻是有微弱氣息的朱聞,簫中劍才覺得自己的心是有在跳動是活著的。
補劍缺對他說,那天朱武自爆後,靈魂飄往天魔之池,他雖然立即追了上去,卻只來的及看到看到池裡光芒赫赫揚揚,接著噴出一道紅光直往露城方向而去。
那光快速的使人看不清,但狼族的嗅覺特別靈敏,他察覺到那是朱武的氣息,馬上轉身追逐過去。
他隨著紅光一路追蹤,終於在露城一處非常隱密之處,發現了朱聞蒼日的屍身。
補劍缺見了為之一愣,他完全沒想到這輩子還有看到“朱聞蒼日”的一天,他以為這個身體已經被伏嬰師給毀掉了。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紅光突然的進入了朱聞的體內,只見原本青白的臉龐漸漸變的蒼白,補劍缺上前探查,發現仍是沒有心跳沒有脈搏,但他不死心的決定在這跟他耗著,就在不吃不睡等了整整三日三夜之後,朱聞的胸口微弱的有了起伏,脈搏也慢慢的有了跳動。
補劍缺大驚大喜,老淚縱橫的抱著朱聞離開了露城轉往荒城求助求醫,他心想簫中劍知道了肯定開心,肯定會拿最好的藥、最好的照顧這個總要人擔憂的臭小子。
「是…嗎………」
朱聞心想,原來伏嬰還是沒有狠下心趕盡殺絕、沒有毀壞這個身為朱聞蒼日的身體。
甚至,在他死後能利用靈魂轉移術讓他藉由朱聞的軀體復活。
表弟啊………我欠你實在良多,如今你死了,我卻連替你報仇都做不到。
簫中劍見朱聞面容哀愁沉默不語,思忖著魔界滅亡只餘他一人心裡肯定是不好受的,雖知如此卻也無從安慰起,只道:「才剛醒來,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這是剛才熬好的藥,趁熱你快喝下,晚點我在替你換藥。」
聽到簫中劍說話的聲音才恍然回神的朱聞,抬頭凝睇著他,一時之間內心五味雜陳百感交集,他輕輕回了聲,「嗯。」
默默的垂下眼簾,簫中劍知道一時之間要承受亡國滅族、家毀人亡是多麼殘酷的事情,自己也曾經歷過,知道那種不為人知的苦,旁的人多說無益,只能靠自己想通。
就是,需要時間。
才這般想的同時,耳邊就傳來傷重後氣虛的聲音:「無人,給我點時間,好嗎?」
「我明白,我會等。」簫中劍口吻溫柔的說著。
等你心打開的時候,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我都不會再逼你。
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傷心痛苦的神情,你清澈明亮的眼眸一點都不適合裝著悲傷。
那日你了無生趣、絕望到了盡頭,瘋狂自我毀滅的舉動,深深的刺痛了我,幾乎也把我一同逼瘋。
才知道,原來,以為為你設想好的決定,不過是自以為是的想法。
原來,我們都犯著同一個錯誤。
『那樣才是對你最好……』不過是自己預設的思想。
以前,朱聞老是覺得這樣才是對自己最好,殊不知自己完全不是這麼想,簫中劍曾經怨過朱聞總是替他的想法做決定。
然而,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卻也跟他重複著相同的錯誤,碰到了關己在意的事,果真是無法平心定氣。
那個處處為我著想,事事以我為重的人,從今爾後,我只希望他將來只會自己而活。
恢復以往幽默風趣、悠閒快活的朱聞蒼日,這樣,簫中劍此生便沒有遺憾了。
不管你是風雅知趣的朱聞,還是憂愁壓抑的朱武………
不管這段糾葛交纏的情感究竟如何收場………
不管你的心裡到底是我或是另外的那個人多一些………
這些與你寶貴的生命相比較,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好好活著,舒心自在的活著,旁的事情怎麼樣,其實都不是那麼的要緊的了。
這是簫中劍領悟出的道理,原先他看的很重的東西,跟眼前這個人的性命相比,倒是什麼都比不上的了。
推開房門,原本陰鬱幽暗的天氣已被明亮的曜日驅散,看著漫天漫地溫暖的陽光,簫中劍心中那股沉鬱之氣彷彿煙消雲散似的,再沒困擾他半分。
一切都會如同這天氣撥雲見日變好的,只是這般想著,簫中劍許久不曾揚起的嘴角,突然間的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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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正午,簫中劍手端托盤上頭裝著藥粥小菜與飯後的湯藥,步向與自己相差不過兩間距離的房間。
其實那原本是簫中劍居住的臥房,朱聞昏迷期間他不是草草的趴在桌上盹睡著,就是靠在房內的床榻上休息,著實是寸步難行、衣不解帶的照顧著傷重不醒的朱聞。
直到昨日朱聞醒了,說了要點時間,整理整理混亂非常的思緒。
簫中劍懂得,所以默默的退出了,體貼的將空間讓給了一夕之間失去所有的朱聞。
長長的吁出一口氣,簫中劍誠心盼望那人能早日恢復心情,他還是喜歡那個笑的燦爛開朗的朱聞蒼日。
走在漫漫的長廊上,遠遠的便看見本該在床上休息養傷的人,如今正平躺在小院的石椅上,不知在想什麼的對著天空發愣著。
簫中劍遲疑了一會兒,片刻之後還是走向小院往朱聞那去了。
「在想什麼?」想的如此入神,連自己走的這麼近都沒有發覺。
聞言,朱聞轉過頭睇了簫中劍一眼,眼角彎彎扯了個笑,「想一些往事。」
「喔?」
當朱聞又看到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的簫中劍疑惑時左邊的眉毛會微微上揚的模樣,他心頭頓時覺得溫暖,原本烏煙瘴氣的鬱悶之氣都雲消霧散似的。
經過了這麼多的事,經歷了這麼多的苦與痛,一直以來只有這個人,始終都沒變。
還是與從前一樣對自己毫無懷疑的相信自己。
他朱聞蒼日何德何能,能夠擁有像簫中劍這樣晶瑩剔透、溫柔和婉的人。
被朱聞那溫柔的眼神盯著瞧的很不自在,簫中劍從一開始的不在意變成滿臉通紅,急急撇過臉,語氣有些慌亂道:「做什麼盯著我看。」
「無人,我愛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把簫中劍驚的傻了。
他極度震驚的睜著大眼,溫潤柔軟的唇瓣因驚訝而微微張開,加上臉頰尚未退去的紅雲,整個模樣看起來怎麼瞧怎麼可愛。
朱聞凝視著這張臉,覺得一輩子也看不膩,一輩子那麼長,可與這人在一起,卻覺得不夠。
一輩子太短,朱聞蒼日愛蕭無人要三生三世,永生永世。
他緩緩的,非常溫柔的抬起手,輕輕的撫著簫中劍柔滑的臉龐,用著他這一生最堅定最認真的神情對著他說:「我愛你,我用我的生命在愛你。」
「朱聞蒼日這一生都不會與你分開。」
「家園、親人、如今的我什麼都沒有了,就只剩下你了,無人。」
眼見簫中劍一雙大眼直瞪著他沒有反應,朱聞目露柔情溫和地說:「我說了這麼多,能不能給我句話呢?無人。」
「啊!我………」
又見到那怎麼也看不膩的可愛表情,朱聞扯開了笑顏,情不自禁的就往簫中劍臉上靠去,略顯蒼白冰冷的唇,吻住了那彷彿相隔了百歲千秋朝思暮想的唇瓣。
是個小心翼翼萬般溫柔有如對待珍寶絲毫不激情的吻,說是個吻卻更像一個誓言。
一個生生世世不論生死,都會在一起的誓言。
簫中劍深深的凝視眼前用著同樣深情的朱聞蒼日,感受著他無比溫柔的擁抱,堅定不移之死靡他的說著承諾。
那一瞬間,簫中劍眼眶發漲的難受,這陣子的擔心受怕忐忑不安種種情緒一下子全湧了出來,再也掩飾不住的任那像水一樣的液體奪眶而出。
有如珍珠般的跌落在朱聞蒼日的胸膛上,那人見了心裡一陣緊縮,他知道懷裡的這個人心性有多麼的堅韌,以往不管經歷多苦多痛的事情都不見他落一滴淚,如今,卻為了他流了這麼多的眼淚。
朱聞蒼日,你讓美人哭了,作孽啊………
當他正打算安撫懷裡人兒的時候,簫中劍吸了口氣哽著有些哭音輕輕喚了聲:「蒼日……」
「嗯?」
「從今爾後,蕭無人不會讓朱聞蒼日孤單著,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一起面對。」
「還有,我也………」
到底是生性害羞,簫中劍本想搭著一口氣說完這怎麼聽怎麼讓人叫羞的甜言蜜語,卻說到此處聲音越是低了下去。
朱聞聽著簫中劍所說的話很是感動,知道懷中的人重承諾,說出口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原本壓在胸口的那片愁雲慘霧,因簫中劍的話得到了救贖,國毀家亡、失去一切被傷的透徹已支離破碎的心,那一瞬間彷彿又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他們一定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
輕輕的挪動身體,朱聞深深的凝視著簫中劍,對著他笑了,那笑容溫潤如風柔情似水,溫柔的使人沉醉,他細語玲琅的問著:「你也……什麼?」
明知他面皮薄、靦腆怕羞,可朱聞每每見他如此,就隱忍不住的想逗他。
原以為簫中劍會將自己推開,自己躲到旁邊遮掩那紅的不像話的臉龐,而朱聞也微微側身避開傷口準備好讓他推,誰知幾秒過去卻沒有等到預期的舉動。
他有些疑惑的往懷裡瞧。
有個聲音悶悶的傳出:「蒼日………」
「嗯?」
「我愛你。」
聽見這句話,朱聞有些驚訝的怔了怔。
以為不會從簫中劍這樣正直不愛甜言蜜語總是行動大於言語的人,聽到這三個字。
以為,這輩子只有自己說給他聽的份兒。
想不到,簫中劍肯為了他改變自己,一點一滴的,都在慢慢為了他而改變。
思及此,朱聞不禁有些鼻酸,胸口發漲的全都是滿滿的感動。
簫中劍用一種很認真非常堅定的語氣說著,雖然他的雙頰已經紅通一片,卻還是睜著大眼瞧著朱聞繼續的說:「我不願意再錯過,我知道你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很久。」
「蒼日,我不會再逃避………」
「我愛你,一樣的用生命在愛你。」
語畢,簫中劍用了他這一生最大的勇氣,不顧一切的主動吻上了那感動的眼眶都紅了的朱聞蒼日。
這個人為了自己,不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卻仍是用最溫柔的笑容對待自己。
這樣的人,簫中劍怎麼也不願放手。
這樣的人,簫中劍想與他過一輩子。
朱聞蒼日微微顫抖的將懷中的人擁的更緊一些,身體貼近的沒有一絲空隙,也開始熱烈的回應那不擅此道一直停在嘴裡的唇舌。
無人………
謝謝你,這麼愛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