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公务员》北辰予南

1、第 1 章

　　世间有天妖魔人冥五界。

　　天界是远古上神以及后来修炼成仙的人，妖，魔，魂所在地。

　　妖界，便是植物动物甚至死物开了灵智所化的妖所聚集的地方。

　　魔界，是修魔者或是堕仙所在。

　　人界，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十年弹指匆匆，这是生命苦短却依旧认真生活的人界。

　　冥界，聚集着大量不愿投胎的游魂，有的放不下前生，有的在等待人世间的爱人亲人一起投胎，有的干脆就留在冥界做了志愿者。每天迎来送往，这头是连接人界与冥界，坐船过了那头，便是新生了。

　　闫念见过很多哭哭啼啼的新死游魂，刚接到奈河旁边，死命抓着身边水域长长的鬼草不撒手，一旦上了船，到了奈何那边投胎处，有的连孟婆汤也不用喝了，便自顾自高高兴兴地感谢鬼差们，再也没有比这更听话更遵守规则的顾客了。

　　人生苦短，短短数十年，忘却也不过一瞬间。有新生的希望，彻底告别这一生的痛苦，或许来生还有更好的命运。谁不期待？至于这一生的亲情，爱情，友情，甚至理想。到了死了那一刻，都成了灰。毕竟再挂念也没办法。

　　有小鬼笑着跟闫念说，这辈子不后悔，下辈子再努力。每一世都是快快乐乐的。

　　闫念看着他们又是感激涕零，又是满心欢喜，自己也佩服。原来人是这样容易忘却的一种生物。在这五界当中当属最洒脱的了。

　　修炼成仙的，即可长生。即使有一天会消失，那也是万万年之后了。

　　人，妖修炼到一定程度，开神智，历天劫，即可成仙。

　　成仙路途太漫长，漫长一生中诱惑太多。

　　修仙修到一半出了岔子的也不是没有。有的修炼太寂寞，被情所绊。有的修炼到一半怎么也不能再继续，是天意。
　　而开了神智，获得一定神力，也不一定能度过天劫，反而可能会在天劫中彻底身消魂灭。

　　因而很多人会在开神智获神力之后就停止修炼。这称之为半仙。半仙虽然没有真仙长生，也能活漫长的岁月了。

　　魔也能成仙。称之为魔仙。

　　魔仙在飞升之后很少会选择在天界生活。他们在魔界习惯了，成仙之后也没有什么变化。

　　来自冥界的魂也能成仙，冥府人员干的时限长了，心态也会随着变化，慢慢就有成仙的风骨了。

　　冥界迎来送往的人和妖魂，有的生前便已经修炼了。死后放弃重新投胎的机会。留在冥界当免费的志愿者，时间久了，慢慢修炼，也成仙了。

　　闫念便是普普通通的冥界工作者。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干好本职工作，从他上任的那一天起连续三百年获得了最称职冥界公务员奖项。

　　他的目标是接下来每一年都能拿到这个奖项，换一次出去旅游的机会，去人界或者妖界，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闫念是个游魂，浑浑噩噩好多年，他自己都记不得在这儿待了多久。听冥王说，他是干了好多年志愿者才转的正。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大部分游魂在刚死时都有自己的思想，他们想等待后来者一起投胎，或者是彻底看开了，不想再大喜大悲，干脆留在了冥界。

　　闫念想，他大概是后者。

　　游魂在冥界时间待的久了，记忆慢慢就会涣散，还会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什么也不记得，什么话也不会说，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等到那一段时间过了，游魂把生前所有记忆忘完了，行动力慢慢恢复，就再也无喜无悲了。在这段时间里游魂的状态被叫做忘魂。

　　忘魂之后游魂会有一段清醒时间，然后，慢慢消散在天地间，彻底灭亡。

　　闫念想，若是他等人，这千百年来大概够人轮回几世了。听冥王说，他在转正之前也在冥界漂浮了几百年，不至于碰不见。

　　冥王也说，闫念从一开始就奔着冥府的好待遇来的。多少游魂挤破头还挤不上呢。

　　闫念不信，他自成为游魂以来再也没去过别处，时间久了，人间的事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但听别的同事说过，冥王要是在人间，就是最残酷的剥削者，人身上的寄身吸血虫。

　　闫念脱离人间已久，很多话其实听不懂了。但这不妨碍他感同身受于冥王无止境地让他们加班的难受。

　　但，无论冥王是不是寄身吸血虫，闫念都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冥府有很多鬼差，大家都各司其职，管辖的区域也不一样。有的时候，明明是同事，却也能几百年碰不到一次面，这就是冥府工作的广泛性了。

　　冥府的工作也分职位。不仅要管辖冥界的游魂，去人间勾走命数尽了的魂魄，也需要排查新魂旧魂的年岁，毕竟游魂很多，执念深的游魂更多。还有文职得核算勾魂的数目，地区等等，避免勾错魂造成失误。

　　闫念算是冥府的新职工，干的时间还不算久远。由于与人界接壤，做的人界的工作，冥府的时间算法其实跟人界是一样的。只可惜鬼的寿数比人要长多了，鬼差也算是有着正规职称的公务员职位，活的更长了。

　　冥府里有一条长长的河，称为奈河，河上也有一座长长的桥，古朴又神秘，雕着青面獠牙的鬼模样，是人间进贡的。师傅确实是好师傅，只是雕的有些失了真，毕竟没见过真正的亡魂。

　　从人间新来的亡魂可以选择从奈何桥走过，也可以乘船从河中心过。

　　从奈何桥过的，都能喝孟婆一碗汤，忘却前尘往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而乘船过奈河的，就由闫念送过去，大多都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投胎的，他们一边留恋着前生往事，一面向往着开始新的生活，摇摆不定。

　　冥府是不驱赶不愿投胎的游魂的。采取的态度是不鼓励不支持也不反对。

　　游魂们可以选择去投胎或者是放弃，继续在冥府游荡，等待一个不一定有的结果。

　　闫念通常充当船夫的角色，在送他们过奈河的时候，顺带听着游魂们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故事。

　　奈河很长，足够游魂们说完故事了。

　　闫念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冥府。他的工作活动范围都是从奈河这头到那头，鬼草生长在奈河两端，是闫念用来计数的工具。

　　而很多时候根本不用过奈河，只需要划过370根鬼草之后，大部分游魂都能做好决定。

　　370根鬼草的长度，是闫念三百多年的经验，用奈何桥来做参照物的话，大概过了它一半多。这一半多的距离，是游魂最容易下决定的时候。

　　也有过了整个奈河，却还要求回去的。
　　这样的游魂通常是经过深思熟虑却还是舍不得前生的。魂魄带着执念，投生也会苦的。

　　过奈何桥的很多，乘船的很少。毕竟生来死去皆如烟，很多人死过一次就都明白了。

　　闫念很少载得到满满一船人，有的游魂想得开，直接奔向奈何桥，有的游魂还在等。只有很少的游魂会飘摇不定。

　　闫念今天载到的游魂不多，这一船只拉到一个游魂，是个小鬼，游魂的形态就是死时的形态，看起来还很小。按人界算法，大概十五六岁左右，还是个没长大的。

　　闫念一袭黑衣坐在前方悠悠地划着船，那少年郎站在船后尾，长发披散在胸前，过河的冥风轻轻吹起他的衣角。他不言语，闫念也不说话了，只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黑衣是冥府发的，每个公职人员都有，背上印着一个大大的冥字，在人界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并判断出他们的身份，知道自己死后该跟着谁往哪儿走。

　　闫念的衣裳跟别的同事还有些不一样，算是冥王给他特制的。

　　他胸口刻着一个小小的闫字，游魂身上很少有疤。即使是死后新添的，也很快好了。他身上的字是日积月累刻的，居然也能留下来，成为他一个身份的象征。

　　闫念还记得自己第一次上班，那时候摇摆不定的游魂比现在多。

　　他拉着满满一船游魂，刚上了奈河，看着两边杂乱生长的鬼草，心里没由来的就慌了起来。

　　他突然就觉得难过，眼泪扑簌簌地掉，这种彻底忘却前世今生的感觉，让他害怕。

　　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想证明一些什么，却什么也摸不到。

　　冥府的制服在工作时是不能脱下来的，闫念摸不到那个证明自己曾有过生命的“闫”字，同样，整船游魂也被他彻底吓到，顿时一片鬼号声响彻了整个冥府，连冥王都惊动了。

　　后来闫念的衣服就被挖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冥王施的法，明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但他能感觉到。

　　上船之后他心慌没有归处时，能摸到那个小小的疤痕。

　　闫念摸着心口，突然有些疑惑，百年前他还能拉一船游魂，现在果真越来越少了。

　　果真人界发展的快，死亡之后的游魂愈来愈想得通了。

　　曾经的往事倒是彻底埋在了尘土里，再没人记得那些爱恨情仇了。

　　正这样想着，那沉思的小鬼发话了，“鬼差，麻烦你重新送我回去。”

　　闫念站起身来，整整衣角，“你确定要回去？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在冥界游荡到慢慢消逝？”

　　这是最标准的三个问题，闫念对每一个要回头的游魂都这样说。

　　那少年听到这话却突然落下泪来，“我答应过他，欠他一个承诺。此生不改。”他顿了顿，继续说，“来生的事太缥缈，我不敢赌。”

　　闫念没言语，缓缓划起了船。

　　每只游魂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不是他管的。他只负责把游魂送过来，或者带回去。不是亲身经历的，哪儿有资格评论。

　　下船时那只少年游魂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大概是做好了决定，唇间也漾着浅浅笑意，向闫念伏身行了个礼，“多谢鬼差大人。我本是我家少爷捡回来的乡野孩子，后来做了他的一个小小书童，他却对我不薄。本是贱奴籍，怎么能配得上少爷呢？我自己也想得通。后来少奶奶就进门了。少爷依旧对我好，少奶奶气不过，就把我打死了。”

　　闫念静静听他说，并无言语。

　　少年依旧笑着，眉目间看不出任何哀怨的意思，他像是人间话家常那般，自顾自地说着，“少爷小的时候曾和我约定过同生共死的，是句玩笑话。我知道的。我就想在冥府等着少爷，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活到长命百岁，儿孙绕膝了，那我才高兴呢。”

　　他看向闫念，眼眶微微湿润了，“鬼差大人你不知道吧，有的人其实只要一点点的情义就能记一辈子呢。”

　　闫念心有点疼，又不知道为什么。

　　破天荒地安慰了一句，“别怕。他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的。他记着呢。”

　　少年笑着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