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魔》月千莲

44、未妨惆怅是清狂（七）

　　危阁臣达到外景剧组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剧组人员搭了帐篷，正在停机休整。

　　制片今天正好跟组，就从彭小卉那里知道剧组摊上事了，此时见到危阁臣便急急迎过来。
　　“公安同志，”彭小卉把危阁臣的身份说得含糊，制片以为他是公安，当下就像找到了主心骨的样子，“我们鹿导失踪了！”

　　危阁臣脸色沉下来，但焦心的制片没看到，自顾自继续道：“下午，鹿导说不舒服就去帐篷里休息，剧组继续拍。晚饭我去送餐想和他聊几句，看到帐篷里没人了，我当时还没留意，以为他溜达去哪了，艺术家嘛，比较放飞，是可以理解的。”
　　危阁臣打断：“说重点。”
　　制片回过神，“后面彭主任电话我，说影视城有失踪事件，我一看这事情就不对劲。公安同志，真的帮帮忙，我们鹿导是这部剧的核心啊，他失踪了，这部剧就完蛋了，整个影视城都完蛋了。人家主管单位就是冲着鹿崇阿这个名字才建的这个影视城……”

　　危阁臣懒得再听制片的满腹牢骚，断然道：“我去看看帐篷，无关人等不可进入。”说罢，他便矮身钻入帐篷，环视一圈，现场并没有打斗痕迹，他抽出伏魔锏，亦是毫无戾气痕迹。

　　再一次陷入头绪全无的僵局，危阁臣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慌张。

　　这时，一直立在危阁臣肩膀上的小犼金堂跳到鹿崇阿的休闲躺椅上，小爪子扒拉着几根头发，其中一根是白色的。
　　倏尔，金堂满身金色的鳞片乍现金光，它仔细嗅着那根白毛。突然，它抬起头，危阁臣看到它双目已呈竖瞳状。
　　紧接着金堂便一跃而出，直往黑不见五指的山上奔去。
　　危阁臣手握双锏紧紧跟随。

　　树影幢幢中，金堂是唯一的颜色，飞速跳跃穿行在林间。危阁臣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见金堂发着幽光的双瞳在悬停在半空之中，他才停下。
　　催动伏魔锏，锏身发出幽幽金光，危阁臣才看清，金堂不是停留在树枝上，而是立在一座古庙的屋檐上。古庙庙身被巨大的藤曼缠绕，庙门大开，里面黑不见底，好像一只潜伏在夜色之中、张着血盘大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怪兽。

　　危阁臣打一个响指，金堂从屋檐跳回到他的肩膀上。
　　怕中招始料不及的法阵或者法器，危阁臣步步为营地向前，鞋子踩过积厚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在寂静树林中显得愈发响亮。

　　还没进门，他就闻到一股馊臭的气味。
　　庙堂之中，空无一物……
　　或者准确地说，任何应该出现在庙里的物件，例如香案、佛像这里通通没有，只是，在大堂正中却诡异地立着一个笼子！

　　笼子里瘫着一小团生物，危阁臣一时没看清这是什么，但清晰地听到从那团生物那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危阁臣谨慎地绕前去，借着自身灵力驱动伏魔锏的微光，终于看清笼子里生物，是一个瘦小的男人。男人油腻的半长卷发披散在脸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每呼吸一下胸膛都极大起伏，明显是生病了。

　　危阁臣认出来，这人是鹿崇阿，但又明显不是鹿崇阿，起码不是他从彭美禾这些小姑娘照片里看到的鹿崇阿。
　　照片里的男人虽然也是乱糟糟的卷发和戴着黑框眼镜，但并不至于像笼子里的人一样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

　　危阁臣一锏劈开笼子上的锁，笼子里到处都是排泄物和一些馊掉的食物，他径直走到男人跟前，以伏魔锏挑起男人的脸。
　　男人费力睁开眼镜，看见来人，气若游丝：“救我……”
　　危阁臣：“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男人狠狠咳嗽了一阵，断断续续道：“我是、我是鹿崇阿，我被、被一个黑衣人关在这里，关了很久了……”

　　危阁臣背起男人往山下走，安排彭小卉来处理这个男人，自己则马不停蹄赶往麓楼。

　　四十四、未妨惆怅是清狂（七）
　　危阁臣到达山林的同时，李子岩和白春商以及她的两位壮汉手下已经来到麓楼。

　　麓楼通过彭小卉的协助以及上面有关部门的安排，目前已经清场。楼身做了亮化工程，在夜幕和泼墨似的连绵山势映衬之下，显得愈加金碧辉煌，仿佛都不是人间的建筑了。

　　“妖异。”大本营在西安、惯看恢宏建筑的白春商下了个评语。
　　作为堪舆世家传人，李子岩认为麓楼从选址到建筑的方位都是极好的，但就是有股说不清的诡异之感，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先入为主的缘故，但他已经造访几次，确实找不出破绽。
　　“白队，这事得靠你了。”毕竟术业有专攻，李子岩表示爱莫能助。

　　白春商撇撇嘴，向两位壮汉吩咐道：“邢一你检查一楼、邢二看二楼，注意各种花纹、物件的摆放位置，说不得法阵就藏在这些物件里。”

　　李子岩嘴巴就是闲不住，忍不住逗她一句：“这两位新人呐，能行吗？”
　　白春商皮笑肉不笑：“老娘亲自带的人，不会不行。至于你，你肯定是不太行，可是也不能闲着，麻烦你到四层，给我地毯式的搜索。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跑吧，找类似法阵的图案、物件！”
　　李子岩领命而去。

　　凌晨，最终四人在四层集合。
　　“什么都找不到吗？”李子岩问白春商。
　　白春商脸色阴沉。
　　“tmd！”李子岩忍不住咒骂，这一天太憋屈了，他们现在简直就是无头苍蝇四处碰壁。
　　他撒气般地狠狠踢一脚廊道上摆放的摄影灯支架，把两米多高的支架都踢倒，灯罩砸到地面上，光束从地面上45度角地往上打去。

　　白春商突然一把推开李子岩，把他推得一个趔趄。
　　李子岩正要开骂，白春商伸出一根青葱似的食指堵住他的嘴巴。
　　她正色道：“我觉得这里的围栏图案不太对。”

　　麓楼每一层的围栏都是一样的，要是不对劲，早就该发现了，李子岩不太理解她的意思。

　　围栏的图形确实没有异样，白春商左右来回踱步仔细观察，突然，她扶起摄影灯的支架，调整光束的角度。
　　光束斜斜投射过围栏，在一楼的地面上打出一片光影。

　　四人倚着栏杆从四楼往下望去。
　　“呵，这哪里可能是什么妖魔，分明是有人搁那玩儿投影呢。”白春商脸色越发阴沉，她告诉李子岩——
　　“这是个传送法阵！”
　　难怪他们这样地毯式搜查都找不到蛛丝马迹，原来组阵是利用光与影！
　　麓楼里里外外太多摄影灯具或者亮化射灯，只要设计好镂空造型，这里所有的物件都可以作为法阵的工具。

　　“行，我倒要看看，这个法阵能把我传送到哪里去！”李子岩咬牙切齿。
　　说罢，他正要翻身跳下去，突然整座麓楼光源都灭了。
　　“有人把电断了！”白春商喊道。
　　这断电时机如此之凑巧，必然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们。他们都难以置信竟然有人能在他们四人的眼皮子底下潜伏。

　　“大家都靠过来！”白春商低声招呼。
　　其他三人马上懂了，靠拢过来。四人背靠背，试着在黑暗中寻找潜伏的人。

　　和大部分前线人员不同，他们四人，三个是阵法高手，一个是堪舆大师，都不是近身交战的强者。
　　李子岩当机立断，手挽指诀，低声念道：“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
　　咒还没念完，一道武器夹着风声向他们四人劈去。

　　太快了，李子岩心想，光凭身手，对方远在他们四人之上。

　　四人被逼散开，白春商的低语从不远处传来：“邢一邢二，我们缠住那人。李子岩，你速度请神！”
　　“我tm也想快！”李子岩实在没办法，请神能量巨大，但缺陷也明显，请的神能力越强、这请神咒越长，对方显然也明白这点。
　　李子岩翻身钻到一个角落，又开始念道：“五星镇彩，光照玄冥。千神万圣，护我真灵……”耳朵全是旁边打斗的声音。

　　然而对方实力远超他们，李子岩分明听出硬物击打身体的声音，然后是三个人坠地的声音。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黑影便袭击他的门面，他下意识双臂一挡，对方力道之大，让他向后滑行了半米，后背撞向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李子岩想，请神怕是来不及了，只能硬拼。但对方下手极其狠辣，那柄武器夹着风声又向他击去。
　　完蛋！李子岩心想，没想到他们四人竟然在麓楼全军覆没。

　　他正想着，一道幽光格挡在他面前。金属与金属相击、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李子岩被人扯着后衣领往后一带，便听见危阁臣沉着的声音道：“先恢复电源。”
　　李子岩领命。

　　危阁臣的来到，让局面迅速扭转。刚才进攻凌厉的对手停下了动作。
　　危阁臣借着伏魔锏的微光打量着对手。
　　对方全身黑衣，脸上竟然有一股似是黑气的东西所笼罩——这必定是什么法器的效果，危阁臣想。
　　对方手执一柄长剑，剑身也被黑气笼罩，看不出细节。

　　危阁臣蹙眉，正要闪身向前，那个黑衣人却突然咬破自己的指头，然后向着他一甩，星点的血液飞溅而出，随着那点血珠一并而来的一团黑气，正正笼罩在危阁臣眼前。
　　危阁臣只得提伏魔锏格挡，黑气遇到伏魔锏便飞散，同一时间，麓楼接上电源，殿堂内灯光骤然亮起，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他适应明亮的环境，再睁眼往前看，哪里还找得到黑衣人的踪影。

　　李子岩跑回来的时候，看到危阁臣两手空空，就知道对方逃掉了，赶紧先把刚才的情况概述给他听。
　　“黑衣人还掌握着其他的法阵通道，这让失踪的人变得很危险。”危阁臣听完李子岩的话后，便要去闯那法阵。

　　李子岩劝道：“老大，这太危险了，那黑衣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我们对法阵都不精专。”
　　危阁臣摇头：“没时间犹豫了。如果我是黑衣人，现在我第一件事就是返回去把所有人杀掉，自己再逃跑，这才叫一个干净利落。我现在只希望，闻达在那边可以抵挡住黑衣人，撑到我找到他们。有闻达在，我们总能想到办法回来。”
　　李子岩不得不承认危阁臣想得更周全。

　　危阁臣继续安排：“你保护好白春商他们，电话云局找人支援，如果一小时后还不见我回来，要派人手进法阵支援我。”
　　说罢，危阁臣让李子岩调整好射灯的角度，光束投射过围栏，在地面打出一个巨大的法阵纹路，他走进法阵中心，倏然消失。

　　四十四、未妨惆怅是清狂（七）
　　另一空间——
　　戚苗苗上一时刻被坍塌的房梁生生压住，下一刻，便来到了“麓楼”。
　　她简直要疯了，她现在猜想，只要她在这个空间濒临死亡，马上便会跌入梦境的更深一层。
　　一层复一层，无穷尽矣。她被困在了白色巨兽的梦境之中了……

　　戚苗苗跌坐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双手掩着脸痛哭起来，连死都无法去死，太让人绝望了。
　　突然，她感到一个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住，她微微侧头往上看去，果不其然，白色巨兽那种瘆人的人脸近在咫尺。

　　戚苗苗发现自己在这个梦境求死也不能之后，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她定定和巨兽对视了半晌，白色巨兽终于开口：“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
　　戚苗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抹掉泪痕回怼道：“你在这里想杀我也杀不了。”
　　白色巨兽好像被怼得愣住了。
　　戚苗苗不由得想：这东西看着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她回想了一下，自从遇到这人面猴子，它除了追着自己跑，说了些让她喜欢自己的莫名其妙的话，好像确实也没干别的事。
　　白色巨兽似乎知道她的心里所想，赶忙重复一遍：“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赐我姓名，助我开灵智，我不会伤害你的。”

　　戚苗苗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赐你姓名，开你灵智了？”
　　白色巨兽像是怕她遗忘掉自己，声音都透着焦急：“垂拱四年，在古庙里，你赐我姓名鹿崇阿，崇山峻岭的‘崇’，阿房宫的‘阿’。”

　　戚苗苗贫瘠的想象力再次受到巨大的冲击！
　　“你是那只一足山臊？！”

　　白色巨兽像是自证似的，完全站立起来，这时戚苗苗才看清，在长长的白毛覆盖下，它果然只得一足。

　　白色巨兽继续道：“你赐我姓名的那一刻，我便可人言。鹿玄安死后，我便守着此山此庙，日久天长，我便可换人脸。”
　　它说着，突然黯然下来，徐徐道：“‘与山同寿、与月同辉，山月不老、既寿且康’，如果我不受蛊惑，如果时间足够漫长，也许，我能变成人，真正的人。”

　　信息量太大，戚苗苗难以消化，她很想说自己不是赐名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唐朝，但听到白色巨兽的后半截话，她猛然反应过来；“你受到了什么蛊惑？”

　　白色巨兽又蹲下，人脸面对着戚苗苗，凄惶地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我在这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太寂寞了。能人言，但无人可言。后来，有一人来到庙里，他说，他可以带我见赐我名字的人。”
　　巨兽的人脸留下了眼泪：“只是我没想到，我和你的相遇，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在我的梦境里。”

　　戚苗苗问：“那个人是谁？他让你干什么了？”
　　白色巨兽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脸始终被黑气笼罩。他告诉我，只要我囚住一个人，他便可让我化作人身，从此生活在人类世界之后。”

　　戚苗苗听明白了，一个神秘人利用山臊想成为人类的渴求来蛊惑它。
　　她追问：“让你囚禁了谁？为什么你现在在这里？”
　　白色巨兽道：“他让我囚禁了与我同名同姓的人。我以为从此我便可以替代那个人生活，没想到，那个人骗了我！他把我困在了自己的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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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成一团毛球的事情，好像终于理出了一点思路了。

　　戚苗苗调整了一下状态，试着引导白色巨兽：“鹿、鹿崇阿，你有没有想到什么方法可以脱离梦境，回到现实世界？”
　　白毛巨兽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个男人应该可以。”
　　戚苗苗被无语到，没好气道：“他要是愿意解救你，你不会把你囚禁在梦境里了。”
　　白毛巨兽道：“诚哉斯言。”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戚苗苗锲而不舍。
　　白毛巨兽沉吟良久，最后喃喃道：“还有办法……”
　　戚苗苗期待地看着它。
　　“要不就是那个人死了。”那样，则无论是那个人施行了何种办法，皆会失效。
　　“要不然就是我亡。”梦境的载体死了，则梦境坍塌，无人作梦，无梦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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