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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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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鸾徽给他写过信,偷偷地,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一封信,是她在书房偷听到外祖父与父亲的谈话,言谈之间说起了漠北边界朝堂官僚私下的关系,她暗自记在了心里,默写了出来,托人送到盛梓阁漠北分阁。
第二封信,是她出身将门的闺阁好友偶然说起漠北粮草调拨频繁的事情,她也不知真假,只写了信,希望他能注意查核。
第三封信,是她假意同兄长谈话,探听漠北军情,兄长对她并无戒心,怕她不懂,还讲的格外仔细。她默记下来,寄了出去。
她一直没有收到回信,直到那一年年底,她写了第九封信,言明皇帝已经决定对漠北用兵,希望盛梓阁能够尽力保长宁长公主平安。
当时,鸾徽甚至无法确定盛梓阁是不是收到了她寄出的信,更甚就算收到了也未必会相信其中的话,也不一定会帮她保全长宁长公主,可是,皇帝已决定派遣将领出征漠北,长宁长公主身份尴尬,写信求助,鸾徽无计可施,只唯此一个方法。
当第九封信盖上戳印送上驿站的之后,她就陷入了长久的焦虑的等待之中。
清宁十二年二月,承民帝派兵攻打漠北。
清宁十二年四月,东晖桥大捷,帝军夺回漠北抢占的十三城。
清宁十二年五月,两军于漠北王城前对峙,漠北王以长宁长公主为质,逼迫承民帝退兵,长宁长
公主以闺阁弱质之身,于两军对垒之时跳下了城墙,帝军趁机攻下漠北王城。
消息传回长安城,人人交口称赞长公主大义,承民帝也下旨加封长宁长公主金册。
鸾徽也收到了第一封回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情况危急,难以完成所托之事,抱歉,必将长公主尸骨送回长安。
【六】
张氏听得入了迷,一再追问:“长宁长公主的尸骨送回长安城了吗?”
鸾徽点点头:“长宁长公主大义,她的尸骨葬入了先帝的陪葬墓。”
“那,他,”张氏期期艾艾,还是忍不住,“他一定是收到了信,难道他就有没有好奇之下找过谁写的这些信?”
“有。”鸾徽轻轻抓起茶叶,撒入烧开的茶壶之中,盖上了茶盖,“信中内容涉及朝政机密,不
可外传,盛梓阁不敢明目张胆的找,信从陈家而出,那段时日总有人暗暗在陈家附近打听,不过
我寄的隐秘,所以渐渐地,也就再没人打听了,不过,不久我收到了第二封回信。”
信上并没有询问她的身份,只是闲聊起长安的气候,连绵的细雨,繁华的市坊,最后是他的署名,盛清临。
就这样,鸾徽和盛梓阁阁主之间,开始了长达多年的书信来往。
他们会谈及朝堂风云,也会说起江湖趣事;他们说吟诗作对,也会考据争执;他们说长安城好吃的酒馆,也讲哪家的舞姬能跳最正宗的绿腰舞。
【七】
春天的时候,鸾徽求了母亲许久,才获准约了几个闺中挚友前去护国寺踏青。
鸾徽去护国寺只想求一个平安符,她从信中知道盛清临过几日就要出发去往华山,她终究是有些担心,想替他在佛前求一个平安。要求得护国寺的平安符,一定要从后山的山脚开始,从下往上跪拜满九百九十九级的台阶,已示心诚。
鸾徽一梯一梯的跪,每一次起身,她都能看见最高处的佛像脸色带着的,温柔地笑意,她也能想起盛清临的样子。骑马的,习武的,写字的,作画的,每一个样子都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了无数多次。
所以当她跪完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看见盛清临和护国寺住持站在一起,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躲到了一旁的佛堂之中。
她没有想到,盛清临那一日也在护国寺,不知前来所为何事。
鸾徽默默地看着他,他是那样熟悉也是那样的遥远,终于,他俯身谢过了住持,侧身而过,离鸾徽只隔着一扇窗的距离。鸾徽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最终也握住了一手的清冷的山中空气。
盛清临走了之后,鸾徽还在佛前跪了很久,她慢慢地挑着蜡烛的烛芯,耳旁是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僧人诵读的声音。
“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鸾徽从住持那里得到了平安符,也得知了,盛清临今晚会住在后山的禅房之中。于是她偷偷地把求得的平安符放在了盛清临的禅房门口,弯腰的时候,轻声地说了一声平安。
鸾徽还没有说完,张氏就打断了她,急切的问道:“他有收到你的平安符吗?”
“我不知道。”鸾徽笑了笑,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有着北方女孩特有的率直,可爱,“无论他有没有收到,都没有关系,我已在佛前替他求了平安。”
张氏咬唇,忍不住嘟嘟哝哝:“为什么你要丢在禅房门口,明明有更好的办法。”
鸾徽托腮,远山眉目含情,悠悠流转:“收没收到真的并不重要,一点也不。”
张氏咬唇,看着她不说话。她不知道,当年的那个少女,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跪拜了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只为了求一个平安。
【八】
清宁十三年的三月初五,是鸾徽及笄的日子。
身为陈家的嫡长女,她的及笄礼办的盛大体面,一大早京城世家贵族就送来庆贺礼物,甚至连宫中都有赏赐。
她的祖母笑意温和地,将一支红色的金钗插在她的发上,抬手轻轻地替她拂去衣角的褶皱,告诉她:“从此以后,你已不再是稚子,要谨记陈家的家训,不可做出辱没门楣之事。”
整整忙碌了一天,她要得体的应对长辈,也要照顾同辈的贵女,直到晚间才回到房里准备休息,她觉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收到了长安驿站送来的信。
盛清临在信中告诉她,前往华山这一路,风景如画,与长安大不相同,更表明,这一次江湖比武,他已拿下江湖盟主之位,再无对手,唯一遗憾,是她不能前往观看华山之巅,剑论英雄。最后,他问鸾徽,可愿在他回长安的时候,相约一见,他说他准备了礼物,鸾徽一定会喜欢。
鸾徽紧紧地抓着信纸,靠在美人榻上,侧身看着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唯有烛光映照在窗户上,一闪一闪,她深深地遗憾和惘然,她不能也没有机会去江湖看看。
不知华山之巅,是怎样的刀光剑影,又有怎样侠客江湖的故事。
“我没有去过华山,我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长安远郊的寺庙。”鸾徽将第一遍泡好的茶水倒掉,又冲上了烧好的开水,“只有他的信中会提及一些长安城外的景色,然后我就一次一次的坐在窗前幻想,江湖路远,千山万水。”
“那你们见面了吗?那个礼物是什么?”张氏问。
“那一封信我没有回,那个晚上我在窗前坐了一晚,我看着我的影子倒映在窗户纸上,明明灭灭,我知道我不能和他见面。”鸾徽眨眨眼,笑了笑,小俏皮和娇羞混合在她的笑容里,竟有如少女般的可爱,“所以,我再也没有回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