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之旅》微光微亮

5、约定

　　下午的时候，杰修来到病房，手上抱着一束香水百合。

　　“感觉还好吗？”

　　我点头，微笑。

　　杰修把香水百合插在他带来的玻璃花瓶里。

　　“还记得这个瓶子吗？”杰修一边插着花一边问，他的侧脸一直都很好看，会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喉咙还痛吗？”杰修意识到我可能还没有办法发声的事，停住了插花的动作，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我微笑注视他。

　　这是我送给杰修的第一份礼物，也是杰修陪我过的第一个生日，那一年我大一，死缠着他给我买一束香水百合，杰修拗不过我，只能在我的威逼下去了花店，走进花店的时候第一眼就被这个独具特色的花瓶吸引了，作为回礼，我买了花瓶送给他，然后警告他，以后送我的花全部插在我送他的花瓶里面。

　　夏杰修丝毫不领情，他说送我的花插在我送他的花瓶里，跟送他自己有什么区别，我霸道地回答他，当然有，我买的花瓶永远是我的，他买的花永远是他的。

　　我只是霸道，用任何奇怪的借口跟他霸道。

　　“你知道自己有多霸道吗？不过这个花瓶废弃了好几年，就大一你生日的时候插过一次，那时我抱着插着一大束花的瓶子回到宿舍的时候，可把那群大老爷们吓坏了，人家还以为我有那嗜好呢。”夏杰修抱怨道。

　　泪眼婆娑起来，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在经历过死亡以后，竟变得如此珍贵，如此令我感动。

　　夏杰修看我的眼眶湿润了，放下手中的花瓶，摸着我的脸颊，焦急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摇了摇头。

　　其实我已经可以发出声音了，我是在享受这种感觉，被夏杰修照顾的感觉，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幸福感，我并不急着告诉他重生的经历，这个过程让我觉得弥足珍贵,也让我明白：明天怎样，没有人知晓，生命本来就是一场疯狂的旅行。

　　下午的时候，旭明来到病房，夏杰修找借口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讲话。

　　旭明坐在我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花束。

　　“杰修送的吗？”

　　我点点头。

　　旭明从来都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即使向我表白向我求婚的时候都很直接，因为他的直接让我有心脏被抨击到的感觉。

　　“旭明，有话直说好了。”我用沙哑地声音说，因为旭明一直都很直接，所以和旭明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变得直接。

　　“好，那我说，结婚前你是不是收到一条短信？”

　　我点头。

　　旭明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眼中夹杂着歉意。

　　“它并不是我离开的原因，我们都没有考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光是你，我也一样。”我看着旭明认真地说。

　　旭明眼中有一丝惊讶。

　　“那是什么？”

　　“因为我……突然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夏杰修？”

　　“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却一直被我忽略到现在的那种感觉。”

　　旭明脸上阴晴不定，眼眶涩红，嘴角倔强扬起笑意。

　　“所以你不必为那件事情觉得抱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所以呢？”旭明泛红的眼神看着我，好像随时都会爆发一样。

　　“所以……”

　　“所以希望我放了你，让你们幸福？那我呢？不需要就丢弃吗？”旭明的情绪变得激动，抓住我的手在颤抖。

　　“旭明，你冷静一点。”

　　“若安，我不会放弃你，不会。”

　　旭明甩开我的手臂，头也不回离开了，目送旭明离去的背影，闷在胸口满满的歉意没来得及说出口，旭明已经不见了。在鬼门关走一遭以后，我承认自己变得自私了，我不能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我明白活着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我害怕死亡还是会悄悄朝我靠近，下一次是不是还会一样幸运……

　　人最可怕的是第六感，我一直没有摆脱死亡的恐惧，就好像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仿佛可以听到一个脚步声朝我缓缓靠近，他散发出阴郁的寒气，总让我脊梁发麻。

　　这些感觉不知道怎么告诉我的爸妈，即使是夏杰修，也许他们会觉得我需要看心理医生，就如我自己都觉得需要看这方面的医生。

　　导致我身体二度受创的是后来那些杂七杂八的机器，如果不是那些看着就让人窒息的机器，我应该可以出去散步了。

　　腹痛与日俱增，周末的早晨，杰修进来时眼中布满血丝。

　　“你昨晚没睡吗？”我看着他疲惫的样子问。

　　“加班了，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去游乐园啊？我发现我们有好多约定都没有完成。”杰修看着我微微地笑，眼中是忧虑的光。

　　我想起那晚他喝啤酒时候说的话，点了点头。

　　“除了受了点内伤，总是腹痛，其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了，也没断手断脚的，医生还不让我出院，都快无聊死了，杰修，你帮我回家拿个电脑来吧。”

　　“很痛吗？”杰修担忧地问。

　　“嗯，还好，喝了那么多消炎药水，很快就好的。”
　　“如果很痛要告诉我，我……”

　　他欲言又止。

　　“你什么？”

　　“我……我……可以抱着安慰你。”

　　然后彼此沉默了，脸颊一片粉红。

　　“原来你也有羞涩的一面。”夏杰修这家伙永远不知道给我留着点情面。

　　床上躺久了，腰酸屁股痛，头还晕，我要求出去透透气。

　　考虑到太阳的焦躁，杰修借了一辆轮椅，把我抱起来放到轮椅上，然后推着我满走廊乱飞，从底楼开始往上飞，一层又一层。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抱着我来到草坪，上次他坐过的地方，把我放在椅子上。

　　“为什么不推轮椅？”我嘟着嘴压抑着满腔的甜蜜故意问他。

　　“就是想这样抱着你，然后一起看星星。”

　　夏夜有很多蚊虫让人坐不安宁，杰修一直在给我驱赶蚊虫，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鼻子酸楚起来。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告诉你。”

　　“别说，现在别说，等有一天我先告诉你的时候你再说，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答应我，一定会等到那一天。”杰修咬着下唇，忍住泪，倔强的模样，他努力笑着。

　　杰修来医院的时间越来越多，而我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

　　一周后的早晨，我开始接受各种各样的治疗，输进我体内的药水全部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我开始疯狂呕吐，昏天暗地地呕吐……

　　我接受了化疗。

　　爸妈一直没有告诉我，我生病了，而不是车祸造成的后遗症。

　　杰修也知道我生病了，那天早晨来到我病房的时候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当事人的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等待着身体痊愈出院的时候和杰修去完成我们所有的约定，可，那些约定变得遥遥无期。

　　死亡的脚步并没有停止，我所不能接受的是，好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我一次又一次对美好的憧憬仿佛变成一个人的独白。

　　四期，也就是晚期，癌症的早期通常会被忽视，一旦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当生命进入倒计时的时候，我被安排了手术，成功率微乎其微的一个手术，在那之前我出了院。
　　吃过晚饭的时候，我说：“杰修，我们去游乐园吧。”

　　杰修很配合地点头。

　　乘坐在摩天轮上面，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点点滴滴一晃眼十年了。

　　面对杰修，唯一有的遗憾是，我浪费了十年好好爱他的机会，唯一欣慰的是，十年以后他依旧陪在我身边。

　　当摩天轮转到最顶端的时候，杰修吻了我，温柔而深情的吻，带着杰修独有的青草的气息。

　　放开我的时候摩天轮又转了一圈。

　　杰修替我擦拭着眼泪，把我拥入怀中。

　　他说：“听过关于摩天轮的传说吗？”

　　我摇摇头。

　　“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会以分手告终，但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如果与恋人亲吻 ，就会一直走下去。传说摩天轮的每个盒子里都装满了幸福，当我们仰望摩天轮的时候，就是在，仰望幸福。天空的颜色斑斓得眩目，天空之下的摩天轮演绎着安静，默默地给人们传递着幸福。但是，你知道么？当到了深夜，整个城市都已慢慢入睡的时候，灰色的摩天轮，会散发着奇异的光，独自在慢慢地旋转。只有这个时候，灰色的摩天轮将不再是灰色，也只有这个时候坐在摩天轮里的人们才能得到最大的幸运。摩天轮好象是时间齿轮，任世界如何喧闹，它依然一圈又一圈地转动，承载着记忆,，承载着幸福。”

　　我静静地聆听摩天轮的故事。

　　“当我们在摩天轮遇见的那一刻开始，注定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一定要幸福！

　　对现在的我们而言，除了相信，便是祈祷。

　　“我想活下去。”我很认真对杰修说，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细细密密的鹅卵石小径铺陈在森林的中央，林间鸟儿在欢歌，瀑布倾泻直下，溅起的水花是清凉的，溪流清澈见底，西边有着五彩的蝴蝶在黄色的花丛中起舞。

　　阳光刚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让人泛起涟漪。

　　“杰修，别一个人偷偷喝啤酒，我都看见了。”

　　“杰修，每年的春夏秋冬陪我去一次摩天轮吧。”

　　“杰修，我爱你。”

　　“别说，等你醒了让我来说，所以你一定要等我。”这是，在进入手术室前杰修说的最后一句话，然而这句话……

　　我平静地沉睡着，梦还未醒来，这里没有夏杰修也没有摩天轮，我一直站在林间，没有悲伤，我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在摩天轮的最顶端再见夏杰修俊气却倨傲的脸，如果生命之花能够重新绽放，这一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抓住夏杰修，牢牢地，不再放开。

　　生命如同一个剧本，重要的不是它有多长，而是演出是否精彩，有你，一切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