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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纵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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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洵许久都不能从面前的震惊和错愕里回过神来。
前一刻他因面前女子的到来有多喜悦,这一刻他内心便有多困惑愤懑。事情总是从不按他期望的样子发展,年少时他视做亲人的后来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心爱恋的姑娘最终与他背道而驰;坐上王位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此刻他以为阿楚感受到他的思念,也像他一般放不下回来他的身边,可她冰凉的剑抵在他炽热的胸膛,那里血流如注。
她的眼神一如那年初见时的凶狠仇视,那其间装满了冰渣杀意。
她冷冷地质问他:燕洵,你已经良心泯灭至此了么?
他忽然想要大小,想问问她,究竟他如何良心泯灭。
直到下一刻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元淳。
那是燕洵这一生都不愿在旁人跟前提起的名字。
这世上总有人,并非单纯定义于情爱。
整个年少时光,总有那样一位笑意明媚,璀璨芳华的傻姑娘追逐在他身后。
她常常笑闹,一双眼仿佛盛满星光,唤他燕洵哥哥的时候总让他深知被人珍视的幸福愉悦。
少年时面对情爱总是抱着倘若轻易便能得来的皆要退避三舍,他躲她,拒她,总以为这个小丫头非他良配,两个人什么都能谈,唯独谈不得情爱。
事实也果真如此。
那年阿楚闯入他的视线,将他对那人最后的一丝缱绻也如数移走。
一直到后来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杀戮算计,隔着背道而驰。
隔着爱尚不及清算已平添了恨。
战火燃烧着的昔日繁华大道上,她身穿蓝色嫁衣,却是最最狼狈的时刻,她顾不得尊严和身份,苦苦哀求。
她说,淳儿不嫁你了,燕洵哥哥,淳儿什么都不要了。
淳儿只要燕洵哥哥活着,求你不要造反。
家国仇恨其实从来与她无关,她单纯地如同白纸,哪里又懂得这些阴谋算计。
但他那时依然崩溃,凭什么他家破人亡,她依旧还想获得她所想所要?
凭什么,他们一个个千疮百孔,唯她依旧单纯美好。
他不愿配合了。
纵马离去时,他身后依旧跟着阿楚,他觉得快意极了,不觉得孤独,不觉得悲怆。
他甚至觉得从未像那一刻一样自己变得发狠地轻松。
再也不用背负她的情深义重了。
后来……后来元嵩因他断臂,他派人送他们回去。
送他们的人再没有回来,他不知是否发生过什么,阿楚从未提起,他也从未想过要问。
直到他与那女子再见,她眼中炽烈的恨意,让他忽然间惶恐,便更是杜绝与她接触。
他隐隐间明白过来,这个女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晓的可怕的事,但他知道,他不能去问。
元淳啊,她留在他记忆中的模样是:懵懂时对他穷追不舍的爱,成长后对他漫无目的地恨,以及最后一次化作医女刺杀他时冷漠决绝的背影。
这么久了,他以为已经全然忘记这个人。
全原来全部都记忆犹新。
燕洵哥哥,你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看的淳儿呢?
你们谁有我燕洵哥哥好看?
燕洵,我杀了你……
爱入骨髓是真的,痛彻心扉也是真的。
倒下前,他抬首望向握剑的女子,一字一句地开口:不论你信与否,我绝不会杀害淳儿。
绝不会。
被一路押送回燕北的路上,魏水亨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倒下了。
这段日子她时刻紧绷着,为了照料这余生这孩子,不得不每日强迫自己支撑着身体,不敢松懈地自我暗示,整个人魔怔一般地清醒又糊涂着。
直到确定抓住她们的燕北士兵确实不会伤害她们了。
她想,睡一睡吧,睡醒了,再面对崩溃。
便是这样将自己倒在了她这辈子最憎恶害怕的燕北士兵眼下。
若不是倦极了,她不会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旁拱起的小小身躯叫她一颗心稍松懈些许。
看房内陈设她已然猜到自己身处何处,一双眸子迅速地枯寂沉默,她不开口询问,亦不反抗挣扎,只木然地蜷缩着身躯紧紧将那熟睡的孩子藏在怀中。
她想,这个孩子,此刻在与她作伴啊。
余生,余生。
“淳儿。”
身后蓦然想起的声音,她熟悉又陌生。
那声音压抑着虚弱,有些低沉游离。
她蜷缩的身躯更盛,收紧的怀抱勒得睡着的孩子不适地醒来,一双黑亮的眼与她对视,懵懂无知。
她轻轻拍着他稚嫩的肩骨,不肯言语。
“你要见见楚乔么?”
他为什么这样低声下气地来与她说话,除非……
他知道了。
那件事,他终于也知道了。
燕洵捂着胸口,那里鲜血已经渗透了纱布,他坚持不要人跟着,一路过来,就想亲眼确定她没事。
他其实更想看她一眼,过去了三年,他此刻很想见见这个少年时代的姑娘,她如今是怎样一副模样。
在经历那些不堪和恶梦后,那个傻姑娘,她又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的。
在她无数次恨他入骨想杀死他又在最后一刻犹豫不决最后留给他冷漠背影的姑娘……
他们一别三年,她却只愿用清瘦瑟缩的背影对着他么?
他的身躯因伤口的疼痛和流血不止已经开始摇晃。
他吃痛的吸气声也换不来她的转身。
他问她,“淳儿,你知道吗?阿楚她因为你差一点就杀了我呢?”
“她说,我良心泯灭。说我成了她最憎恶的那类人。”
“淳儿,那年……”
他最终没有说那年是哪年,那年如何,只因他轰然倒地。便有无数人涌了进来直到他被搀扶着出去,那个人也未曾转过身来。
待室内重归寂然,床上的身影也未曾挪动分毫。
魏水亨望着余生眼眸中清晰的自己,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
可早已不是那副心肠了。
再见燕洵,她竟然吝啬地未曾替自己落一滴泪。
是早已痛得麻木,还是伤口已然愈合,她并不知晓。
她只是觉得自己从未想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原来仍旧活着。
原来只有面对这人世,才有活着的感觉。
“余生,你要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