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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6.长夜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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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饶了许多路,听过了几次大门开启的声音。昭昱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巡司府的暗牢之中。
周焱很是谨慎,昭昱如他所愿,别说记路了,甚至头昏眼花。这才想起,从早上起来,她滴水未沾。
牢房里很是潮湿,四处黑洞洞的,只有她身处的审讯室,点着碧色的灯火,青幽幽的,再看皂衣皂靴的巡司府卫,一众的勾魂鬼差,手里拿着泛着青光的刑具,令人心寒。
周焱客气地请长公主坐下,自己也捞了一把椅子,舒适地窝在里面。拍拍手,让人把玉镜带上来。
昭昱听到黑暗中,一阵脚步和铁链撞击的声音,不由直起了身。
女子走的时候,穿的是公主府的春装,娇嫩地像三月枝头的桃花。现在软趴趴地像是地上的花泥,被人无数次碾进尘土里的残瓣。
昭昱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手颤抖起来,强忍着让自己坐在椅子上。
“案犯赵婧,你可还有要招的?”周焱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黑暗中刮来的地狱之风,光听着就能刮下一层皮了。
玉镜气若游丝,“没了。”
“赵婧,你且抬起头来,这是谁?”
一盏青色的灯笼移到昭昱脸边,青白的脸上仿佛女鬼。玉镜低呼一声,情绪猛然激动起来,“周焱,我做的事情,公主一概不知,所有的我都招了!你竟敢把公主带过来,周焱,你这是死罪!”
周焱惊讶地挑眉,没想到这要死的犯人见到昭昱,还能如此中气十足地大吼。他看向昭昱,黑色的瞳孔里,泛着两点青色的光,像是地狱的恶鬼。
“玉镜......”昭昱满腹的话,一路在心中打好的草稿,一句句质问,在看到玉镜之后,只有一句轻轻地叹息。
“公主,”玉镜垂下眼眸,她连单独跪着都做不到,瘫软在地上。
周焱的名头,昭昱之前没有听说过,眼下却见识到了。那裙摆空空如也,眼前这个人,只有半个身体。
“你,都招了什么?”
玉镜以额触地,痛不欲生,她凄然道,“公主,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她的公主,她那样好的公主,最重还是被她连累了。
“可曾漏下什么人?”昭昱又问,她的声音冷冷的,透着压抑不住的疲惫。
周焱心中好笑,“长公主,这是不信末将的手段?”
“这么说,是都招了?”她喃喃问道。
“自然。”
昭昱站起身,抬步前侧头,问周焱,“我去瞧瞧她。”
周焱展臂,“长公主自便。”
昭昱一步一步走向玉镜,她在女子身前站住,玉镜一怔,鼻头一酸,又滚下泪来。
华丽的宫装跌落在脏污的青石地上,昭昱蹲下身子,和玉镜平视,“我后悔了。”悔不该纵你,让你一步错步步错。
玉镜面色凄然,强撑着笑,“公主,我一生,做过无数错事,最不该的就是,在掖庭局,拉住了公主的衣裳。”她仰头看着昭昱,这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半点脏污也染不上她,温和明耀。
“你第一次执行任务,才十三岁,是那年的元宵。我那时若是多瞧你两眼,你或许不会走上这条路。”昭昱掏出白色的棉帕,捧着女子的脸,替她整理,擦去血污。她动作尽管温柔,却依旧弄疼了玉镜的脸。
周焱说不得这是他今天第几次惊奇了,他饶有兴趣地撑着脑袋看着。
“公主......”玉镜双眼一闭,滚落两行热泪。
眼泪滴落在昭昱手背上,修长的手被烫地颤了颤,昭昱垂眸,“七年来,我有许多次可以觉察到。我顾着许多人,却没有顾好你。”
“公主......”玉镜面上有些青紫,很是狼狈,昭昱覆手在那双泪眼朦胧的杏眼上,里面是女子对她无限的依赖,如同幼兽一般,楚楚可怜。
“别看。”
“嗯。”女子低声应道,羽毛一般柔软的睫毛刷在昭昱手心,带着泪水的湿润。
“公主......”
昭昱下手很利落,玉镜身子一软,缓缓倒了下去,昭昱借力托了一下,将玉镜放在地上。才站起身来,她垂眸最后看了一眼玉镜。再睁眼时冷冷瞧着周焱,“玉镜背主,我已杀了。”
“公主!”面具后的那张脸看不清楚神情,黑暗中周焱暴起,眨眼蹿到昭昱面前,“你这是知法犯法。”
“人,我已经杀了。她也已经全招了,周大人,还有什么错漏么。”
“呵。”周焱低低一笑,“公主,我给你的名单,不全。”他拍拍手,属下有人呈上一分供状,为首的正是昭昱公主四个字。
“你的婢女招供说,你胁迫她往来于各个大臣之间,目的是为你父亲报仇。你怀疑十五年前,你父亲的死,与陛下有关。”
昭昱盯着状纸片刻,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回身看向毫无声息的女人,“我后悔了。”原不该让你这样死去,须得让你瞧见,血案沉昭,了无牵挂地干净离开。
周焱慢条斯理地将状纸收好,“长公主,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是在杀人灭口呢?”
昭昱转身坐在椅子上,眉目冰冷,“我确实一直在追查我呼延一家血案的真相。我确实也查到了,周焱,你是信一个随便攀咬的细作么?”
周焱摊开手,居然显得有几分无辜,“我不知道啊,谁让公主您杀了她呢。”
“周焱,你审不了我。进宫,此事我会和陛下说清楚。”昭昱挺直着脊背,斜睨着站立的男人。
“长公主!”周焱低低地笑了,他展开双臂,一时间鬼哭狼嚎,“你出不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巡司府的鬼门关。”
昭昱笑了笑,“周焱,你怎么动我?”
“长公主,这么自信?”周焱招招手,十数把弯刀出鞘,全都指向昭昱,银碧色的刀背上,昭昱的脸被折射割碎。
“你以为,陛下看见那份供纸,还会继续饶过你么?”周焱挑眉,对面的女子镇定地出奇,但想想,这女人刚刚在他面前杀死了一个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没做过的事,陛下不会错断的。”
空气似乎凝固了,刀枪剑影中大战似乎一触即发。昭昱的手缓缓捏紧,贴在腰侧。
“哈哈哈。”周焱突然大笑起来,“把刀收起来,吓着公主,唯你们是问!”
昭昱长松一口气,松开手,站起身来。
“公主,得罪了。”
黑色的布条紧紧绑在昭昱的眼上,一时间有轻微的失重感,昭昱忍不住去伸手去抓什么。所处之地一片黑暗,四周也碰不到任何物体。
周焱垂眸,伸手抓住了昭昱的左手,“公主,随我来。”
昭昱肌肉微微一僵,接着点头。周焱领着昭昱走了一段,突然停下脚步。他低低咳了一声,“公主,这里路滑。”
昭昱点头,一只手从右侧伸出,揽住了她。失重感铺面而来,昭昱只觉得头晕目眩,低头埋在了那人的怀里。
薄布下的身躯体温高的惊人,昭昱迟了半晌,才意识到这人不是周焱。巡司府卫的飞鱼服看起来是布料,其实内有薄甲,不可能透得出体温。
这人是谁?巡司府卫还有其他人在,其他......不用带眼罩的人。
直到双脚站在地面之上,昭昱依旧抓紧那人的衣衫,没有反应过来。耳边似乎传来男人若有如无的低笑,昭昱偏了偏脑袋,湿润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垂。
她登时清醒过来,反手一掌劈了过去。
自然是一掌劈空,她徒然站在空地上。
“公主,可以睁开眼了。”周焱喉间带着一丝笑意,几乎压抑不住。
昭昱扯开黑布,竟然身处于巡司府的大门口。身边是周焱和几个巡司府卫,她皱眉,“刚刚,谁带过我出来的?”
周焱笑道,“这个,可不能告诉公主。”
天边泛红,透出一丝诡异的白亮来,昭昱突然觉得悲从心来,她翻身上了太岁,勒住马缰,“陛下那我自会前去,周指挥使若是审好了我的人,还劳烦告知一声。”
周焱笑道,“这个可不行。”
昭昱斜睨了这人一眼,拍马入宫。
巡司府卫门口转出一个华服男子,生的一张好面孔,雌雄莫辨。周焱忍不住嘲笑,“头一次调戏被揍吧。”
男子勾唇一笑,“我只不过帮周指挥使把公主带出来罢了。要不是我,现在就是周大人挨揍了。”
周焱看得清楚,这人分明有意轻薄,却死不承认。他冷笑两声,也不和这人分辩,“长公主那猫腻确实多,多亏了您,进展才会这么顺利。”
男人低低笑了笑,“为陛下分忧,应该的。”
十分大义凛然。
昭昱进宫没有见到皇帝,老皇帝年迈,还没起来。在弘正殿招待她的是二皇子楚玄烨。
楚玄烨让人准备一些糕点,“姑姑一天没吃,先吃点东西。”
昭昱伸出去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年轻人。二皇子一身玄色长袍,端坐在龙椅上,眉眼含笑,十分笃定的模样。
“二皇子知道的很多。”昭昱伸手去拿糕点,她垂眸,终于将糕点吞下,干涩无比,吞咽地艰难。
楚玄烨起身给昭昱倒了一杯水,“姑姑慢点。”
“多谢殿下。”
“阿爷还在睡着,有什么困难,姑姑不妨先向侄儿说说。”
昭昱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逐渐长大,慢慢成熟,终于长成了一个足够强大的人。他已经不满于龟缩在小小的领地之中,开始慢慢朝边缘地带,伸出他的爪子。
“殿下,这是孤的私事。”
楚玄烨挑眉,“皇家无私事。”
“殿下,这事,你做不了主。”昭昱垂眸,对面年轻人的怒火,她一无所知。
楚玄烨转身坐回龙椅,“姑姑,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