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本上清人》雨涨清池

57、第 57 章

　　万鬼陵成了一片废墟。主楼大殿在赤焰钟的业火燃尽之时，已经完全垮塌。当真是应了万鬼陵这称呼，埋了一众鬼修在内，成了万鬼的葬生之地。

　　殿外天坛之下，地煞府准备的地洞和陷阱也在那场暴雨中完全塌陷了，露出弯弯曲曲的地道面貌。正当中的一块地皮很是神奇，竟是塌成一个球形大洞，那洞面还漆黑如墨，极其光滑，细看竟似那土石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夯了个严严实实，面上只如岩石一般坚硬光滑，黑得如墨泼的一般，还隐隐留有水汽。

　　不知道过了多久，冉菱在地底清醒了过来。

　　她眼前一片漆黑，后知后觉头顶传来一阵刺痛，便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手粘稠的血。想必是那洞穴塌方之时被石头砸中晕了过去。

　　“我……还没死？”她很是疑惑，下一刻她便立刻朝身下摸索过去。而后她感觉怀中还静静躺着一个人。她什么都看不到，只摸了摸那人的脸道：“姜鹤？姜鹤你醒醒！”

　　姜鹤还是没有声息。冉菱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探了探姜鹤的鼻息，而后松了一口气，拍打着他的脸，道：“姜鹤？”

　　这时，她身侧响起了声音：“姑娘……你的眼睛看不到了？”

　　却是覃冰卿的声音。

　　“……”冉菱陷入戒备状态，摸向腰侧的鞭子。

　　那覃冰卿却仿佛看得到她，只道：“你当真看不到了？我们现在都困在地下，想办法出去要紧，莫要再打了。”

　　冉菱急道：“你看得到？姜鹤怎样了？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怎么还好好的在这里？”

　　覃冰卿一个个问题耐心答道：“看得到的。塌方之时，姜阁主身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符纸燃了起来，结出来了一个结界将我们护了起来。”

　　冉菱一脸茫然问道：“什么符纸？”

　　覃冰卿继续道：“ 我也不知，想必是阁主保命的神器吧……现在这符正燃着飘在半空呢，快烧尽了。只是姑娘的眼睛怎么了？是看不到了么？”

　　冉菱却没管自己的眼睛，只急切的问：“姜鹤呢？你帮我看看他现在怎样？”

　　覃冰卿道：“看上去像睡着了，除了头发白了之外，没什么外伤。”

　　冉菱便松了一口气。

　　覃冰卿：“倒是姑娘……额头上都是血，头疼不疼？是不是被碎石砸到了？”

　　冉菱匆匆抹了一把脸道：“我没事……当务之急是我们怎么出去？”

　　覃冰卿：“这里应当离地面不远了，可是我刚刚试了试，那结界竟是极其强悍，刀枪不入。我们不把头顶上那些沙石清理掉，怕是结界一破，便就被直接活埋了。”

　　冉菱思索了片刻道：“地煞府的人没有搜救我们吗？我家老阎王见我不在，肯定会找我的。”

　　覃冰卿沉默了瞬息，答道：“塌方的地方不小，只怕他们不知道我们具体的位置。而且，我试过，这结界竟是声音都传不进来，想是我们呼救也传不出去……姑娘不觉得这里，太安静了点么。”

　　许是眼睛看不到，冉菱的耳朵出奇的敏锐起来。的确，她发现她的心跳和血液、灵力流动的声音都因环境的安静而显得分外大声，之前因为没回过神来没留意，此时细细分辨起来，却是分外清楚。

　　她想了想道：“你不是说这符纸快烧完吗？我想应该支持不了太久了。这样，等这结界快破之时，你出声提醒我，我们合力往上震开沙石。若能震开当然是最好，如果震不开……就赌一把有没有地煞府的弟子正好在周边搜救，听到动静，及时发现我们了。”

　　虽然知道冉菱看不到，但覃冰卿还是点点头：“如今也唯有此计了。”

　　二人敲定了计划，便陷入了沉默中。

　　“你……”

　　“你……”

　　片刻后，二人又同时开了口。

　　覃冰卿轻声笑了一声道：“姑娘先说。”

　　冉菱便问道：“你来这里，你师尊他们知道么？”

　　覃冰卿道：“我叛出谪仙居了。”

　　冉菱突然有些可怜这个正道的弟子，便问道：“你打算以后跟着州牧么？他造反也不知道怎样了……如果鬼主赢了，肯定是不会留他的命，到时候你师门也回不得，打算何去何从呢？”

　　覃冰卿不语。冉菱觉得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好，便安慰道：“不过他当然也不一定会输，可是就算他赢了，你也看到这战况了，魔道怕是也元气大伤，一边提防其他魔道之人抢那鬼主的位置，一边又要防着正道，哦，还要分那长生籍，怕是这天下也不见得会太平。到时候你作何打算？我看你就是个清白的剑修，怕是也改不得性子混魔道罢？”

　　冉菱听着那边半晌没了动静，只又觉得自己好像又哪壶不开提了哪壶，终于闭嘴讷讷道：“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覃冰卿却是轻声笑了笑道：“无妨，我知道他败了。他已经死了。”

　　冉菱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覃冰卿却是不语。冉菱看不到，他正定定的看着手中那把折扇。

　　那折扇是州牧给他的。上面附了一丝他的灵识，当时州牧将其交于覃冰卿时，便道无论在何时，覃冰卿都可顺着这丝灵识找到他。而这洞穴塌陷后不久，这灵识便已经散掉了。覃冰卿在冉菱昏迷之时不知确认过多少次，只怕州牧是真有不测了。只是没见到尸体，他还抱着丝希望。

　　冉菱在这安静中嗅到了一丝悲伤，便转移话题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覃冰卿摇了摇头：“没什么。”

　　话音刚落，他却看到那纸符已经燃尽，火光一闪而灭。覃冰卿眼前一暗。他立即站了起来道：“结界破了！”

　　冉菱一惊，便运了全身的灵力，蓄势待发。覃冰卿也抽出那银蛇剑，清喝一身，运气朝着上方击去。

　　而后二人都感到那沙石瞬间垮塌了下来，朝着他们掩盖而来。冉菱低下头护住姜鹤，覃冰卿却也在此时冲了过来护住了冉菱。冉菱大感意外。下一刻，砂石便覆盖住了她周身，她被压得直直的趴在了姜鹤身上。她不及多想，低头用口覆住了姜鹤的嘴唇。

　　窒息和重压之下，时间似乎过的极慢。冉菱渡了几口气给姜鹤，已到极限。正当她开始绝望之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隐隐从地面传来：“菱儿！”那声音竟是自己师傅——老阎王的。

　　冉菱只感觉身侧的泥石被一股劲风扫了开去，身子一轻之下，她被人大力从泥土中拽了出来。新鲜空气涌入她的肺腑。劫后余生的她登时松了口气。

　　而后冉菱再次探手摸到正被自己紧紧抱住的姜鹤的脸，确认他尚有鼻息，紧绷的身子才一松，昏迷了过去。

　　万理的身子受不得疾速御剑。从万鬼陵离开后，叶上清快马加鞭行了一日一夜，才带着重伤的万理回到了神农谷附近。

　　万理一路只是睡，期间他也迷迷糊糊醒过来几次，只是看看叶上清，确认他还在，而后便又紧紧握了叶上清的手，闭眼睡去。他伤得太重了。叶上清护着他的心脉，用了不少白狼不知道哪儿顺来的丹药，这才一路把万理的命给吊住。

　　万理虽昏迷，可那丝残存的神智却也知叶上清的担心与焦急，无奈胸前的剑伤也不是小事，周身灵力又因为经脉全碎而空空荡荡，更不用提运气疗养了。万理只是想着要赶紧好起来养着叶上清的魂魄，否则只怕叶上清很快便会烟消云散。拼着这点心，万理算是活出了这辈子所有的求生欲，愣是挨过了一路的颠簸，进了神农谷。

　　白狼不是伺候人的性子，他顶着白鹿的脸，却丝毫没为白鹿操心他的弟子兼老友之子。贡献了一把丹药后，白狼自觉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只道在病人跟前呆不住，一路到处游玩，找乐子去了。玩够了回头找到叶上清时，也不管叶上清在心急如焚地照料万理，只自顾自的说一些自己所见的坊间传闻和趣事。

　　行程中，白狼神智逐渐完善，几十年前的事也逐渐记起些许来。他每每想起了些什么，便跑去跟叶上清讲述，一来二去将白鹿上仙的许多事情交了个彻底。然而叶上清只当他初通灵智，如呀呀学话的婴童，废话颇多，对他所言也只是半听半不听，只依稀知道了白澜是白鹿的亲弟弟，白澜成了阉人，是因为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得罪了神农夫妇，而后白鹿亲自斩了他的子孙根。

　　白狼说得颠三倒四似是而非，前因后果说成一团乱麻，加上叶上清全神忧心万理，实在没心情去深思这些前尘往事，便没放心里去。

　　在抵达神农谷时，他打断了白狼的喋喋不休，眉眼皆是凝重：“白澜还在罢？陈情剑又起了感应了。说来也奇怪，神农谷的钥匙不是三界魂玉么？怎的我没有，也能入了内去？”

　　白狼终于得了叶上清的搭话，热心解释道：“陈情剑也是钥匙啊——三界魂玉和陈情剑本就是万羽和秦仙云的定情信物。”

　　叶上清顿时了然。只怕陈情和玉之间起的感应便是和神农谷的禁制有关。他点点头道：“也不知魂木还在不在。万理他的身子撑不住了。”

　　白狼嗤之以鼻道：“白澜得了长生籍，那魂木还能给你们留着？自然是不在了，还用问？我觉得你找个棺材，准备给万理收尸就行了。”

　　叶上清瞪了白狼一眼，入了神农谷。

　　抵达天霁湖时，白狼和叶上清也是齐齐一愣。白狼道：“白澜这小子玩得真大啊……说来也奇怪，你们人类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放火的？我那日在城内游荡，也是看到一户人家虐待下人，院子里被泼了菜籽油，然后放了把……”

　　叶上清没听白狼的絮絮叨叨。他的心里猛地沉了下来。

　　天霁湖面上挤挤攘攘地飘满了灰黑色草木灰烬。空气也不再是花叶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焦糊之气。叶上清朝之前跟着白澜走过的那些长满灵花异草的园林看去，却见自那园林起，燃后的焦土一路延绵至湖畔。少了草木的遮挡，孤零零立在焦土正中的神农夫妇的陵墓却还保持着之前的洁白，雕栏之上缠着的青藤被热气烤得蔫蔫地垂了地，却仍还留着绿意。这唯一留存的完好景色在一片黑土中反而显得尤为刺目。

　　叶上清看向怀中仍在昏睡的万理，只觉得气急攻心。

　　这般情形下，就算白澜留下了魂木，只怕魂木也被烧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