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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愿随君去 ...

  •   天气越发温暖,满目春色渐次凋零,夏天倒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晴夏初临,春色正满,满院红药开遍,煞是一番好精致。
      不知为何,朝芫却提不起观赏之意。这近乎妖艳的红色花朵,总是让她在不经意间记起两位女子。
      那如曼陀罗般狠毒,如红蓼般妖艳迷人的美人蛇红莲。她城府极深,算算日子,同她打交道,已经有些六七年的光景。还记得十一二岁初见她时,她一袭红衣,在满府丫鬟中格外亮眼,性格也是伪装的极好,老实巴交好似一只乖巧小白兔。
      朝芫说,你穿红色衣裳最好看,她便日日穿着。她说只隐约记得家人曾唤她涟儿,朝芫为着念旧,给她取了红莲这个名字,她看似也用着欢喜。
      后来,朝芫才发觉自己的眼光是差得有多离谱。许久之后,朝芫才得知红莲的真实身份,原来她不是什么孤儿,而是近年来平步青云的徐良佐的女儿,更是她济川哥哥的远亲表妹。
      也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朝芫才得知,原来,当年帝都城内的谣言四起,不只有萧府的参与,一直陪伴自己左右的红莲才是它的最大功臣。同样也是经过许久,朝芫才察觉到自己身体异样可能不只虚弱那么简单。也是她,锲而不舍地在自己的衣食起居中适时地加上一种只在师傅口中听过的天下奇毒。
      近来,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消息,还不知她又动了什么歪心思。一向慧眼识人的济川哥哥为何不能早日看穿她的蛇蝎心肠。上次相逢,自己心思烦乱,竟全不记得要向他提醒,真是不该。如今,经过那个危机重重的深夜之后,萧寒在这嬿薇阁明里暗里不知加派多少人手,下一次能出了这阁楼,也不知是何时?故而也无法再去杏花雪园去寻他。
      红莲是那般如火焰般具有极强杀伤力的女子,略想一想便觉着仿佛咽下一颗毒药,后怕也后悔。却也不是所有喜欢红色的女人都是那般,比如她那过世的芸儿妹妹。
      她最是喜爱芍药的热烈奔放,誓要将天地都染上它的颜色。只是,那些都是朝芸羡慕的活法,她一直都无法做到自己最想过的那种生活。可是有这温和懦弱的脾性着实禁锢着她,真是失了许多兴趣。
      可惜再也没机会同她分享这些心事,她,永远沉睡在漆黑阴冷的秘道中。
      思及此,朝芫更加痛心自责,她恨自己在芸儿生前之时,没有照顾好她,从来都没有尽一尽身为长姐的关切之责,最无法释怀的是她一直没能寻到朝芸的遗体。是自己在那个阴冷的秘道中抛下他们,独自求活,每每陷入沉重的自责,久久无法自拔。
      联接内外城的南淮河一片绿意盎然,河两岸的秦楼楚馆,酒巷雅居也随着天色渐晚,渐渐释放开来。各条道上的生意人们脸上洋溢着充实的笑容,使出浑身解数招揽客人。
      嬿薇阁也不例外,南淮河中漂着的那座被装饰得最最华美绚丽的画舸便是她们的。船上的姑娘们一个个浓妆艳抹,争相比拼着自己的美色。
      今日是阴历十五,逢月半月初月末赶会是帝都城千年不变的传统,故而今日也是格外热闹。
      朝芫战战兢兢地候了整整一个月,萧寒都没有出现过,应该说没有再强迫她。朝芫不知他有何事,当然,最好以后都放过彼此才好呢!
      嬿薇阁的丝嬿姑娘去了,柳氏本打算备着朝芫顶上的,可瞧着如今这形势,那丫头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分,竟被萧寒先看上了。这背后的大靠山看上的女人,自己哪有那个胆子再敢使唤她?故而只得在阁子里的姑娘们千挑万选选出一个相对较好的,起了新名字,仍唤作六姑娘,艺名岚嬿。
      今日是她升了头牌以来的首次游赏,故而马虎不得。还把月棋,琴柔带出来做配,可真是众星捧月,无限风光。可谁又能记得曾经在这个位置的人呢?丝嬿,她才走了个把月,便似从未有过这人似的,再也没有人提起。
      朝芫仍是这嬿薇阁中最奇特的一抹亮色,似乎可有可无,却又似无处不在。
      十五的月亮自古为人称道,它承载了千百年来无数人的对于团圆美满的思念,显得格外沉重。共赏皎皎月,天涯共此时。
      画舸之内的一间雅居,朝芫在临窗远望。屋内被装饰得一派富丽堂皇,花团锦簇,倒是有些辜负这雅居的名号。
      她不是很在意这些,几乎都是柳氏依着萧寒的吩咐精心设计的。哎!何苦来!朝芫心底暗暗叹道。她今日算是悄悄出来的,也是凑巧,洛云今日被萧寒唤去,剩下的阿雪倒是好对付多了。轻易寻了个理由便将阿雪说服。
      戌时刚过,花船上便人满为患,一时间挤挤攘攘的好不热闹。
      朝芫正偷得悠闲地翻阅诗经,忽然听到柳氏那再熟悉不过的浓艳腔调,“七姑娘,有客人到了!快出来迎着!”她有些不悦,可担心对方是个难缠的主儿,一不小心,再把事情闹大,也是划不来。故而只得略做收拾,匆匆出去。
      上得二楼,透过面纱,朝芫看到眼前之人,惊讶万分,怀中琵琶一个没拿稳,几欲摔下。幸得自己竭力克制住了情绪方才罢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可是让这位公子好等!你可要好好地向公子赔罪呢!”柳氏故作生气对朝芫抱怨道,说毕,转身笑向男子道:“那老身便不打扰公子雅兴,先退下了!”
      男子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见老鸨退下后,便前去关上门,静静地望着朝芫,“芫儿,我来接你!”
      朝芫内心猛地一颤,不知何故,总觉着似乎所有的委屈此时都堆在眼角,只略加催化,便又是一番梨花带雨。她故作冷漠:“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并不识得公子,我这便唤柳娘过来帮公子去寻她。”说毕,变欲转身离去。
      男子急忙拉住她手腕,“你等等!”略顿了顿,继续道:“芫儿,我知道是你!”说着便去揭朝芫的面纱。朝芫忙的护住,不期却猛然被他扯下。
      失了面纱的朝芫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强作镇定,似乎瞬间强大许多,刚刚的满腹委屈也在渐渐消散,“你怎么来这儿?你不该来……”
      朝芫不知该如何开口,思量半天,方挤出这几个字来。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来接你回家!”男子一脸宠溺的微笑牢牢地将她包围。
      朝芫有些招架不住,故而不敢再望向他深情凝望的眸子,“济川哥哥……别再骗我了,我哪里还有家?”她干脆别过头,很想挣开他坚实的手掌,迅速逃离这个正在一点点融解掉她好不容易积攒到的坚强的地方。
      “芫儿,你听我说,我没有骗你,只要你点点头,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男子急切地解释道:“你要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也都会替你做到,只要你能一直在我身边……漫漫余生,让我陪着她你你可好?”
      很难想象如此卑微的恳求会是从他口中讲出,听得朝芫有些动心,三年了,她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个地方,设想过无数次,最终都要放弃了。逃,能逃到哪里去了?放眼整个帝都城,相对来说,最为安全的地方怕是只有这里了。
      而且还有她苦心经营的情报网,也不愿轻易弃掉。可是近来,萧寒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萧寒明里暗地派了多少人在她周围,以至于她在嬿薇阁完完全全同外界断了联系。她也在思考新的途径。
      或许,是时候离开了,可是又该怎样离开呢?寻出一个什么借口来,这是个大问题。
      济川说要带她走,她相信这位齐王殿下的确有这个能力,他承诺要为朝芫做到那些事,的确,有了他的帮助,她为慕家洗刷不白之冤的计划便有更大的保障。
      只是她不愿将他再牵扯进来,更不想将二人纯洁无暇的感情受到世俗利益的侵染。故而当她听到济川的话语虽感动不已,却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我不能走……”
      “为什么?你非要将自己逼上绝路?跟我走!”济川一把将手握上她细弱青竹的皓腕,拉着她便欲向外走。彼时画船已驶回渡口,船上的热闹也渐渐向上的嬿薇阁转移。
      朝芫不知他是何意,自是不肯跟他走:“去哪儿?济川哥哥你冷静一下!放开我!”终是挣扎不过,便由着他踩着人流将自己拖到岸边。没反应过来的柳氏一时间慌了手脚,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是透过窗户看见二人不知争执几句什么,然后齐王殿下便甩下侍卫小厮们带着她的七姑娘骑骏马疾驰而去,莫非是:私奔?且再等等看吧,依着自己对他二人的了解,都不是那般没有头脑之人,左不过明日再去禀告萧公子吧。
      济川一路打马飞快,灵活地绕开各路人马的跟踪,不多时便来至一处环境清幽的偏僻之处。朝芫环顾四周,终于认出,这里,可不就是曾经那座威名赫赫的定远候府吗?
      立于候府的后门首,眼前仍是最熟悉不过的那片枫树林,深沉的夜空中弥漫着潮湿的红泥土香味。这片枫林本是被大火烧毁,所幸附近有一条溪流过,在其滋养下,倒也顽强地撑过来了。
      朝芫不知他将自己带来所为何意?
      济川望着那座被烧的不成样子的府邸,神色复杂,沉吟半晌方缓缓道:“进来看看吧!”
      朝芫正奇怪呢?按说此案仍未真正了结,相关“罪人”仍未完全落网,为何今日突然没了士兵把守?哎!罢了,许是别人都担心此处闹鬼吧!此前便有传言说此处阴气重,故而没有人愿意在此当夜值。
      府内陈设依旧,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出打斗过的痕迹,眨眼间便是三年了!
      济川熟练地带朝芫穿花拂柳,绕过抄手游廊穿过几层院落,便至慕氏宗庙。
      宗庙在整座府邸的最西北处,从外出看,倒像是分开的。许是赖于祖辈荫徳保佑,当年的那场大火并未十分波及到这里。祠堂的灵位亦如往昔。长明灯悠悠泛着橘黄色的光芒,将此处倒趁得古色古香。
      济川点上蜡烛,秉香拜了三拜,极尽虔诚之本分。他是皇子,是王爷,虽说是落魄了,可到底也是身份尊贵,能做到如此,也难能可贵了。
      朝芫也不去同他争论,接过他递来的香,依着往日逢年过节时时祭拜的礼仪,规规矩矩地行完大礼。曾经,年幼无知的岁月,她也曾对这些事有些不解,为何对那些故去许久的,甚至素未谋面之人的灵位有如此多的繁文缛节,吓得乳母急急地要来捂她的嘴,一边还呸呸呸,暗暗向神灵祷告些什么。乳母说:“先祖们在天上都看着呢!说错话会被割耳朵!”
      朝芫想着这些话,不觉好笑,说了不该说的话,不应是惩罚这张嘴吗?跟我耳朵有什么关系呢?抬眼之际,余光瞥到香案上立着的牌位,她尚有余温的心似乎猛然间被人浇了冰水,浑身发寒,似乎下一秒便能结上冰。
      不知何时,上面被人添上了她逝去亲人的灵位,昭烜,昭煦,还有,定远候爷慕绥!
      朝芫苟活至今,撑着她闯过一次次鬼门关的便是要寻到在世慕候爷。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早早地便去同昭煦他们团聚了。
      朝芫起初无论怎样都不肯相信,可终究还是被济川的唇枪舌剑一点点击垮,霎时间,万念俱灰。
      她不知该如何去想,记忆中一直豪气干云,勇猛刚毅的慕将军,虽寡言少语,却掩饰不住他的爱与担当,确是人人羡慕的好相公,好父亲。记忆中从未打过败仗的父亲竟然走得如此凄凉,只一想起,她的心便冷得彻骨。
      济川委实不忍看她如此痛苦模样,犹疑半刻,还是不忍告诉她,慕候爷便是被萧寒等人活生生折磨至死,想必候爷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朝芫与他们有过多纠缠。
      朝芫哭得痛彻心扉,梨花满地,济川拥她入怀,紧紧地拥抱,再也不愿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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