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海潮生》不可语

3、卷三 旧衣

　　楔子：
　　二十年前，皇陵内落座下一座九重玄塔。修建皇陵的匠人们说，玄塔葬送的是天浴朝最为惊才绝艳的梨园戏子，受当朝皇帝所爱，故至死也要将其带入帝陵中日观其习戏。

　　皇陵梅园中，一位身着从大红晕染成粉色的戏袍的少年，袖口，襟底亦绣有几朵梅花，如同从梅树上零落而下的花瓣几许。虽说帝陵埋葬着天浴历代皇帝的龙魂，在此演戏做场视为大不敬，但守陵之人每每无视之，任其在庄严肃穆的皇陵中上演一场又一场戏折。

　　“云溪，你且瞧瞧我演的这折戏，可曾超越的了你当初祈年宴中的满堂惊艳？”少年终于停下手中的挽指作比，不经意地掸走衣襟上的缤纷落英，隔着九玄塔重重的千斤坠，他眼眸半垂，低头细语，不知是说给九玄塔里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罢了，想必你已经不想再听了吧……”

　　前生镜

　　“穆云溪愿我天浴朝永世享上苍福泽，得上苍眷顾。”殿前，跪下的是他小小的身影。

　　九岁的云溪耳边不断回响起父亲的叮嘱：“我的溪儿注定成为天浴朝绝世的梨园戏子，终有一天登上那圣心殿中，将那……”，父亲还未说完，就已静静合上双眼，但云溪心中早就明白，父亲要说的是什么。

　　如今，仅仅九岁的他踩过梨园无数人的肩膀来到这圣心殿，承受着圣心殿内外无数的目光，由一个不知名的小镇，踏入了这名满天下的帝京，凭借自己的技艺惊艳天下。

　　“戏子云溪，传皇上口谕，着点一折青梅戏。”面部满是皱纹的太监，嘎啦着鸭公嗓，高傲地对恭敬伏地的穆氏云溪说道。

　　是夜，灯火重重，衣冠满座，皆被殿前戏子惊才绝艳的身影黯然无声，年方十岁的储君静坐帝侧，眸中似被这摇曳不定的烛火深深陷入。小儿九岁之戏，竟已是如此境界。

　　“咳咳，如此，颁朕谕旨，戏子穆云溪深得朕心，不若随朕入皇陵，得永世清欢。”

　　却不知，百年之后，及天浴朝第三代帝王，民间已经极少人记得还有穆云溪此人，唯有皇宫中的少数戏卷还未销毁，留的曾经云溪的戏颜芳名。

　　用尽一生演绎别人的故事，入世，入事，台前，台下，早已分不清，重重叠影，红纱烛火，眼中的谁是谁的几寸芳华？

　　后世缘

　　斜墙半倚，岁月年华飘流似云海远渡而去，二十年恍惚过去又好似不曾走远。戏苑中老一辈逝去，将技艺交给下一代，然后挂着满意的微笑安然入梦而去。

　　人生就像是一场梦，遥遥无期，红尘凡事，庸人自扰，台上台下，难得勘破。年仅二十三的年轻帝王凝眸远视，九重宫阙犹如身上背负的重重枷锁，青涩年少匆匆逝去，他不再是那个整日在梨园有悠闲度日的皇室逍遥散人。

　　后人只知天下百姓，只知众生芸芸，却不知道有这么一种情只得一人倾天下以覆。那个想要永生享浴天恩的王朝终究敌不过一句陈年的戏剧，消了散了，年轻的帝王重新披上往年梨园旧衣，躺卧在樱花漫天的树底，阖上双眸，静静等待，花影重叠，红晕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