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庄》长旅

12、你们的媒人

　　方执言在毕业之前，就向有意向的律所投了数份简历。至今为止收到了三份面试邀请函，约定的时间也就是最近几天。

　　江律川吃完饭要去上班，不放心让方执言自己一个人出去。又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所以将方执言安置在了自己的书房，让他好好准备面试，如果有兴趣也可以看看书柜里的书打发时间。

　　临走时顺手揉了揉方执言的头发，后者怔愣地忍受着，只是耳朵忍不住地红。说实话，江律川觉得摸头很让人上瘾，各种意义上，足够亲昵，但是也不会逾矩。

　　“我晚上下班了来接你出去吃饭。小言，在家等我。”说完低头亲吻在了方执言的头发上。

　　江律川很开心，神清气爽。随手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电脑包，开门落锁，驱车赶往公司，一路上感觉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行道树与周边飞驰而过的车辆，都同往日不一般，流动且活跃。连带着车座都像天上飘忽的云，柔软又舒适。

　　另一面，在江律川家的书房里。方执言打开电脑，准备上网搜搜相关面试技巧。他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值得紧张的，经过四年的学习，以及暑期实习的实践体验，他能够很好地运用理论服务于实践。粗略看了几点建议后，就把剩余时间用来看电影打发过去。

　　午间时候，方执言从冰箱里拿出了蔬菜，准备随便下碗面条，将就着吃，不然晚上出去吃饭，做多了东西就浪费了。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开着，水在锅里沸腾，将面条放入水里，不一会儿就有麦香溢出。

　　一个人的午餐同早晨比起来就冷清了许多。方执言端起碗放在餐桌上，看着碗里冒出的阵阵热气，突然就不知所措。温暖舒适的人不在身边，身处夏日也像如在深秋。

　　方执言往常一个人时，不觉得有什么，这种日子他已经过了五六年了。除了父母出事后，刚开始的那一年，会不习惯在早晨突然吃不到父母做的早餐，在傍晚没有了进门后温热的拥抱，从每天走读回家，到后来被迫住校，从恍恍惚惚，到后来渐渐习惯。

　　这次在江律川家里不过只住了一个晚上，也就一起吃过一顿早饭，突然，就觉得房子里空空荡荡，一下子就感到慌张。

　　他起身离开餐桌，准备去书房找自己的手机，他想要给江律川打个电话。

　　他的手刚推开书房的门，就听见桌上的手机铃声响着。快步走近后拿起手机看，是江律川打来的电话。他觉得这人运气真好啊，真会挑时间，各种巧合。

　　江律川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看看某个人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起先在微信上敲了方执言几次，想告诉他冰箱里有备着食材，可以自己做，让他别不好意思动，想吃什么自己弄，外卖不那么健康。隔了多久都没见得回复，想着他可能看书看得没在意手机，眼见着这饭点儿都快过了，还是不放心，得来探探底，不吃饭对身体不好，这个得监督。

　　几句话听出来方执言语气不对。一开始江律川还以为是对方被自己抓到没好好吃饭，所以心虚不已，当然这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方执言的语气很轻，尾调有着似有若无的叹息和轻微的哽咽。

　　江律川有心追问，但是奈何对方不肯说，稍加安抚后，就让方执言自己去弄饭吃了。

　　因为江律川的电话来得及时，方执言胃口又好了起来，将冷掉的面条胡乱扒拉几口后，就收拾好了厨房。去书房里拿了一本小说后，回到客卧，靠在床头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书从手里滑落出来，掉在被子上。

　　有时候梦魇不期而来。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刚刚下了数学课，方执言正在座位上做小测验。高一时大家都不把学习当回事，下课时能玩就玩，不会有谁像方执言这样忙着做试题。

　　其实倒不是方执言想要做，只不过是想着自己等下要早点回家，因为爸妈早上出门时说今天会早点回家，公司里最近没什么事做，悄悄逃个班，早点回来一家人出去吃顿大餐。

　　从早晨出门到现在，方执言都处于兴奋状态，今天的作业也不多，他想早点做完。最后一节生物课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心思不在课堂上，要不是从小一直做个好学生，他真想逃课回家等爸妈。

　　突兀的敲门声想起，打断了生物老师的讲解，同学们都疑惑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班主任。班主任跟生物老师点头示意后，就来到方执言的课桌旁。

　　方执言后来觉得，这短短几步，就像是走完了往昔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一瞬间迫使自己成长，走向了以后这么多年的苦痛和孤单。

　　方执言空闲的时候会忍不住想，究竟是哪阵风或是哪朵云看上了自己家，想带他们走。就像是突然被命运选中了一般，世上万千户人家，偏偏一眼挑中了自己家。

　　葬礼举行时，天气不好，雨下得噼里啪啦，打在伞上发出声响，咚咚咚地敲在方执言心上，那一天他在公墓里坐了很久。

　　方执言有段时间不喜欢下雨天，打在伞上的声响令他心慌，压抑，甚至偶尔在大晴天，也会出现幻听。后来班主任带他去看了看学校的心理老师，经过几次开导后，才慢慢回到以前的生活节奏。

　　方执言将父母买的房子落锁关好，去学校找老师申请留宿学校，偶尔周末的时候会回家给房子通风，然后彻底打扫一遍屋子。他在学校申请了各种助学贷款、基金，取得了许多奖学金，周六日有时候出去打工，有时候就在图书馆看书学习。

　　被保送到E大时，方执言将往日的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自己的房间睡了一个午觉后，就启程到了役市。

　　开学前两个月，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个书店打工，在学校附近也租了一个小房间，供夜间休息。迎来开学后，就搬进了寝室，遇到了林则之，再之后就遇到了江律川。

　　梦境在江律川从书中抬起头，注视着自己时结束。

　　方执言醒来后，摸了摸额头渗出的汗水。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时间是下午四点。闭上眼睛，将手背敷在眼睛上。他头有点痛，脑子也不甚清醒，可能是睡太久了，身子感觉有点迟钝。

　　起床后去浴室里洗了把脸，才勉强算是冷静了下来。一切都是一场梦。身体有点疲软，嗓子也有点干，他去厨房里烧了壶水。

　　水壶里的水在不停沸腾，他站在一边，静静的，偶尔透过窗台望向外面翠绿的树木，耳边是滚动闷响的水声。

　　水壶跳闸的瞬间，他听见了钥匙叮当的声响，紧接着是转动门芯的细微声响。他放下还没有盛水的杯子，向玄关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摩擦的轻响，他隔着几步，将门口那一方小天地圈入自己的眼中。

　　一切都像是开了慢镜头，他看见房门被打开，看见江律川微低的头，然后慢慢上扬的嘴角。

　　江律川在开门后，就看到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家居拖鞋，不用想，他都知道那是谁。居然会这么乖巧，在家里等着自己回来。耳朵也挺灵敏的，开门的声音都瞒不住吗？以后可怎么给惊喜。

　　从开门进屋，到换完鞋，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江律川抬起头，与方执言面对面站着，江律川眼里的欢喜与温柔都快藏不住了，他该是有一双深情真挚的眼睛，因为方执言从来逃不掉所有他投来的眼神。

　　两个人都站着不说话也不动作。江律川无奈，正准备投降，谁料方执言先上前来，一手环过江律川的腰，一手从下环上江律川的背，把自己整个胸膛贴在江律川胸膛，偏着头靠在对方颈侧。

　　“欢迎回家，律川。”方执言埋头，轻轻吸了吸对方残留在衣服上，已经不大能闻见的香水味。透过手掌，他能感觉到江律川背部轻微跳动的肌肉，也能感觉到心脏跳动带来的细微的震感、以及温热的身躯。

　　江律川倒是没想到，今天福利不浅，得来个投怀送抱，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心跳。不过联想到今天中午与方执言的那通电话，也就觉得能够理解了。他把对方抱住，轻轻拍着方执言的背，像是在疼爱着小孩。

　　两人抱了会儿，方执言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了，所以微微挣动了下。两人退开一步后，方执言都不好意思看江律川，一个劲盯着家居拖鞋。

　　“我回来了，小言。”江律川往前一点，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倾身低头吻在了方执言的额头。然后作为主人家，大大方方地拉着方执言进了屋。

　　“小言，帮我倒杯水，好吗？我去换身衣服。”江律川推着对方的肩，让方执言转去厨房，自己去衣帽间换衣服去了。

　　“对了，你也去换身衣服吧，咱们弄好了就先去吧，免得那位大小姐生气。”江律川一边扣衬衣口子，一边出来对坐在沙发上的方执言说。

　　“女生？我认识吗？会不会不太好啊，带着我。”方执言疑惑地抬起头。

　　“认识，到时候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别穿太帅，免得她犯花痴。”江律川笑道。

　　“嗯。”方执言起身，去房间里换衣服。

　　江律川就坐在沙发上喝水等他。两人换好衣服，坐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江律川开车，方执言坐在副驾驶。一样的位置与环境，只是两人关系变了太多。至少，在中途等红灯的间隙里，江律川会忍不住几次三番拉拉方执言的手，然后偶尔开车时会交换个眼神。

　　两人在“云街里”酒店门口下车。江律川找好停车位后，与方执言并肩而行，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了订好的位置上。侍者为两人倒好了清茶，就去其他桌招待客人去了。

　　“我真的认识她吗？可是我记得没在你身边看到其他的女生……”方执言掩不住的疑惑。

　　“啊……”

　　“你这个意思是，想让我身边多些女性？嗯？”江律川表示很惊奇，“也不是没有玩得好的女性，公司里的话，有很多，而且未婚的也很多，大家也挺漂亮。不过，你不会吃醋吗？”

　　江律川一席话，把方执言噎了噎。方执言私心里还是不愿意的。

　　方执言在那里冥思苦想，终于像是抓住了些什么。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红玫瑰吓了方执言一跳。他朝前看向江律川，发现那人对着自己笑笑，然后，偏过了头。顺着对方的动作看过去，看见了一个确实算得上是认识的人，仅仅是一面之缘的女生。

　　“你不收下我的花吗？我好歹是女生哦，也还算是漂亮吧，嫂子？”女生穿着黄色露肩吊带裙，皮肤白皙，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开心得笑着调侃。

　　“嗯。”方执言本来都想要伸手去接了，可是突然冒出的“嫂子”着实吓了自己一大跳，脸红过耳。

　　“谁说他是你‘嫂子’了。”江律川适时插嘴，明面上是斥责，语气里掩不住的开心，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脸红，“我在下面。”

　　方执言此时只想要去上个厕所，顺便打车回去好了，太尴尬了。

　　“是吗？”女生意味深长地反问道，“江律川，那你不行啊~”

　　“滚吧你，不要对男人说不行。”江律川反驳道。

　　“小言，这是江叶乐，我表妹。你们见过的，虽然只有一次。”

　　“要不是我，你们怎么会认识！我可是你们的贵人。”江叶乐不服到，“我跟你说，要不是我提议去图书馆蹲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傻瓜表哥，才能为我找到嫂子呢。嘿嘿嘿，可算是我这辛苦没白费。”

　　“你不知道，当时我在那边假装看书，看你们两个人在那里眉来眼去。我哥那眼神，在看见你之后，都恨不得黏在你身上。”她边吃饭，边揭老底，“也就是你们有缘，不然那么多座位，他就看上了你的~”

　　“不过，你可真帅啊！我去哪里找这么个人当我男朋友呀！”江叶乐在吃饭间隙也忍不住叹气。

　　“专心吃你的饭吧，大学都没毕业，还想着找男朋友。不然你自己去你们图书馆蹲蹲呗，说不定哪个倒霉蛋捡到了便宜。”江律川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总忍不住想要调侃。话说出去才觉得在方执言面前的人物形象毁得不行。

　　本来这顿饭，是为了让大家慢慢地互相了解的，但是江律川怕自己的老底给他人揭穿了，硬是加快了吃饭进度，吃完饭就马不停蹄地开车送了江叶乐回家。

　　“这些不用你告诉他，我自己也会说。”江律川下车为她打开车门，“走吧，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