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违法犯罪的企鹅

14、第十四章

　　白小姐走之后，我边收拾沾上面粉的地面，边仔细想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陈迫的妈神志还好的时候（也就是老陈还没出轨的时候），他们家也一度是很让人羡慕的。我记得那时候他妈妈总穿素色的裙子，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冲我打招呼：“你是赵家的小二吗？以后要常来往。”
　　陈迫就是那种捡着爸妈优点长的小孩儿，他眼睛很像他妈妈，虽然是单眼皮，但却非常温柔。只是常年罩着冷清清的神色，让人觉得他特凶。他妈这些年只是偶尔清醒，情况稍好陈迫就会把她接回家。
　　王抒也是因此有机会接触到她。
　　那天王抒煎着鸡蛋，忽然说一句，“要是杀人不犯法，我就去手刃了陈迫的后妈。”
　　我收拾干净了，瘫坐在地上，摸出手机给王抒发了个短信。
　　“杀人不犯法的话，陈迫后妈那事儿，带我一个。”
　　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无法改变。我时常会觉得我们做出的很多努力都是无用功——比如在多年之后我再去想之前的一些事，总觉得是两败俱伤的，是没有赢家的。这时候我就会去想，到底是谁从这多方的痛苦中获利了。
　　按道理说，痛苦和快乐应该是守恒的啊。
　　然而这道理，我又能去和谁讲呢？

　　过了好多天之后我才反应过来，陆明一口气从我这儿卷走了大量资金，时至今日也没还我。我左右也没事，就去他学校找他。
　　坐着，不能傻坐着。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我坐着，开始胡思乱想。
　　我这人脾气很怪，好在这些年渐渐由折磨别人转向了折磨自己。当年也是个一句话听不顺心就转身走人的主儿，现在却只是在心里默默嫌弃，然后自己难受好久。
　　这种情绪内化的好处是，我非常体面，我彬彬有礼，我很有教养。
　　坏处是我越来越难对这世上的许多事物产生热情。
　　因为不交流，因为不反馈，所以只能固执地抱残守缺。一切都按照我的想法去衡量，听起来像是一件有很大自由度的，很成人化的事情——如果这是建立在我有一个正确的标准的前提下，那我是认可的。
　　问题就在于，我明知自己有问题。
　　可是并不愿意再向前走出一步。
　　陆明拍了我一下，“来了。”他把书往桌子上一扔，把包放下，“中午吃什么？”
　　“不饿。我钱呢？”
　　陆明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扔给我，笑着说：“我一直盼着你来找我呢，看来你是真不缺钱。”
　　“谁说的，我最近都在吃冰箱里的存货。那天发现我连水费都付不起了，可惨了。”
　　“我下午有课。简单吃一口吧。”
　　我摆摆手，“不吃了，我最近总是困，回家睡觉了。”
　　“你熬夜？”
　　“没有，就是困，睡不醒。”
　　陆明眼神忽然变得很警觉，“你最近情绪怎么样？”
　　我被问得发懵，强打着精神回他，“就，好死不如赖活着。凑合过呗。咋？你什么意思？”
　　“别走了，跟着我混吧。别总自己呆着。”陆明低头收拾，也不多解释。
　　我想了想，七拐八拐地，终于明白了他什么意思。
　　“陆明你是不是翻我包了？”
　　“谁有那个闲心，上次你掏卡给我的时候，把药盒带出来了。之后我就回家查了查。”陆明站着，颇具压迫感，我仰头看他，他低头看我，“最近总想联系你，又觉得这种时候好像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毕竟你总在很烦的时候来找我，如果没想起我，就说明至少自己还能挺挺。”
　　我低头，好像做错了事一般，想要躲开陆明的目光，“你别生气也，不是要瞒你。这药我从高中开始就断断续续的，这么多年基本是没放下过。”
　　地上阴影变换，陆明伸手摸我脑袋，“我生得哪门子气啊。我就是最近总在想，你怎么活得这么难呢？”
　　我只觉得眼泪涌出来，还得强压着哭腔，“这次还行，见面没吵架。真是跟你吵累了。你以为我不想找你？每次都吵，每次都吵，我还吵不过你，真的非常生气。”

　　我也不是傻子。
　　我早就意识到我最近逮谁跟谁吵这事儿绝对不正常了。
　　综合我最近的表现，我翻箱倒柜地找出了没开封的喜普妙。
　　厌世情绪在找到它的那一刻冲向了顶峰，看着满地的衣服，仿佛想起了上次把它藏进衣柜深处的时候，我到底是正拥有着一种多么愉快的情绪。我傻站在原地，心里想，如果能到厨房找到热水的话，那就继续好好地活着吧。
　　如果找不到，就吃安眠药自杀。
　　我这条命，算是热水救的。
　　其实当时厨房并没有热水，我一点儿都没迟疑地去敲陈迫家的门，陈迫转身出来，递了一杯热水给我。
　　陈迫喜欢喝茶，家里常年有热水。
　　当时的我并不为自己违反了自己订下的游戏规则而感到惭愧，我满心都是：又可以活下去了。

　　生活嘛，别人骗骗我。
　　我再自己骗骗自己。
　　如果我和自己是两个概念的话，我真的很想抱抱这个自己。
　　他从不还手。
　　他坐在云端抽烟，他沉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