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世》元枭

2、第二章

　　亭台小阁，水流不急。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鼻尖，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靠窗的软塌卧了个人，身着玄色掐花对襟外裳，上镶有绯色花纹，腰间极为简单的系了一轻花罗结，身段窈窕，举手投足间慵懒华贵。
　　那人左手拿着本古籍，听着站在她面前一脸邀功的少女口中的话，只微微挑了眉梢，给一旁的香炉添了块燃料，没多大的反应，是极其平常的语气：“知道了。”
　　传话的少女生的一副娇小的模样，步伐却极其凌厉果断，足下生风。
　　见自家小姐对她所言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她兴致倒是分毫不减，一边谄媚的给自家小姐捶腿，一边很认真的说道：“小姐，我可听说帝都那些高门贵女排场可大了，咱可万万不能丢份，要不今晚我给咱家的金银细软这些家伙全给收拾上？”
　　翻书的手微微停顿，似乎忍耐到了极点，偏生说话的少女向来大老粗惯了，丝毫也察觉不到，口中还在叽叽喳喳：“也不知道帝都的饭菜咱吃不吃得惯，要不给厨子也带上？对了，还有衣料款式也都不同咱们岭南，还可以把裁工也带上......”她正掰着指头在想岭南哪些东西是帝都没有的，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笑声。
　　回廊处，正快步走来的少女身着雪白劲服，面容秀丽，马尾高束起，有一佩剑覆于身后，来人通体精神气十足，让人心生好感。
　　若是有人在这里，一定会万分惊讶，这少女可不面生，她如今不过二八年华，却已扬名天下。四年前的云巅之战，天下各大武林名门齐聚苍鹭山，江湖多少高手在列，竟无一是她敌手，上届云巅霸主不过在她手中过了区区十招便一败涂地。
　　此等人物，自然多的是人结交，众人正要拉拢她之时，她却撇撇嘴道：“我还道四年一度的云巅之战多么威风赫赫，原来不过尔尔，亏得师父让我出手留情，我在八岁，就应该来参加了。”
　　此话甚是得罪人，但众人出于绝对武力的碾压，不敢当面反驳，自然也歇了结交之意，比人家大了两轮的岁数还比不赢人家？有这个脸？
　　时年，范西媛，十二岁，不过今此一战，少女一战成名，便是大家对她的印象了。
　　“西媛！”
　　范西媛眼尖的瞥见一抹影子直冲过来，吓得她赶紧一个回旋身，险险的避开朝她奔来的红莲，松了口气，拍了两下胸脯：“小姐，我这命可是在您费劲千辛万苦才捡回来的，若是这么让红莲给撞死了，那可不值！”
　　“死西媛，你一天不挤兑我会死是不是？”张牙舞爪的少女红莲还没来得及扑过来，就被一个黑影拦腰抱起，来人对着房内点头示意，极快的抱着红莲，消失在原地。
　　推开雕花窗，嘴里念叨着房间太闷了，范西媛解下佩剑，朝床榻上半卧的那人行了个礼，眸中飞快的划过一抹促狭：“我看飞影对红莲还是真的看重，这才刚跟我外出一会，回来就迫不及待的连人都直接带走了。”话罢，不待回应，她又半开玩笑的道：“我此次之行远离岭南，有些传闻，不知小姐可愿洗耳恭听？”
　　“嗯。”
　　听到懒洋洋的应声响起，范西媛半眯着眼，模仿她听来时外界那些戏谑的语气：“不知道太子爷是金屋藏了哪家的娇，陛下欲在镇西侯府和陈国公府的二位高门贵女之中择一人为太子妃，太子爷竟是都不满意，公然弃圣旨于不顾，外头传的沸沸扬扬，说太子是要娶那先帝亲封的太子妃呢，还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呢。”
　　先帝亲封的太子妃，前齐南候府的嫡小姐，江家的江元白，可世间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如今名号不过是一个叛贼之女，万万没有当太子妃的资格。
　　其实，她也本该是个死人才对，江家谋逆在先，可那江元白却是极受太皇太后的喜爱，江家满门抄斩之时，江元白跟随太皇太后在镇国寺礼佛，镇国寺几十年前还叫清明寺，方丈慧明大师乃是太祖生死之交，建国之初太祖亲笔提名镇国寺。赐死的圣旨自是不敢颁在镇国寺，太皇太后有心护她，以不可抗拒的一句“稚儿年幼”硬生生阻了一众朝臣的谏言，横竖是个丫头，翻不起什么浪，明懿帝也是闭着眼睛过去了，只是下旨，永世不得婚嫁。
　　范西媛戏谑的语气太过欠揍，床榻上的人这才起了兴致，定定的看着她，直言道：“江家已然不复，皇帝碍于史官谏言，没有下令废除先帝的遗旨，但太子妃位无论如何都不会落在江家孤女名头。镇西候府乃是睿王外家，自是不会相帮太子，陈国公府尚未婚配的二小姐性情跋扈，不堪重任，都不是太子妃的人选。”
　　“小姐，西媛愚钝，您的意思是不满意她二人都是陛下的意思？而非是太子殿下？”
　　见女子默认，范西媛缩缩头，又道：“陛下看重太子天下皆知，所以太子妃定不是对太子毫无用处的女子，但是这样，就不怕逼急了其他的几位王爷窝里反吗？”
　　古籍被轻轻放下，女子起身。
　　“你不了解萧谨。”
　　萧谨，大齐太子殿下的名讳。
　　话罢，她站起来，拂袖而过，龙行虎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范西媛抬头时正好看见她回首，背光下，女子侧脸惊为天人，眉宇端庄凛然。
　　“掌天下之棋，握众人生死。”
　　能得自家小姐这么评价，这个太子殿下肯定不是个普通人，范西媛嘿嘿：“对了，小姐，您不愧是岭南第一女诸葛，不出所料，早半个月让红莲收拾行李果真没错，咱们叶家和梅家还有豫东的蓝家蜀西的风家，几个世家的适婚女子，这次都被陛下请到了帝都，下个月帝都怕是飘香满城了，您说最后太子妃位花落谁家呢？”
　　一朵兰花稳稳的砸在了范西媛的脸上，女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回廊处，范西媛只听到一句：“收起你这猥琐的笑，好歹是名满天下的武者，净是学些深闺妇人惯用的臭德行，我去和老头子辞行了。”
　　范西媛还是没有说完，萧谨对自家小姐来说，不仅仅是太子殿下这么一个简单的身份，更是……范西媛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她都会一直陪着小姐的！

　　——
　　说是老头子，其实叶家的当家人叶文枫今年不过才四十，只是自家那混闺女从小喜欢和他对着来，非要叫他老头子，横竖也就这一个宝贝闺女，也就任由她来了。
　　不比武将世家掌权惹上位者忌惮，叶家从开国之初便是以文誉满天下，开国第一位状元便是出自叶家，叶家读书育人，开设的书堂即便是远在帝都的皇亲国戚也是挤破了脑袋想来，叶家门生也是遍布大齐，说是桃李满天下也不为过。
　　只是，提起这个闺女，叶文枫是又宠溺又头疼，在外是端庄的大小姐，众人口中的女诸葛，在他面前，简直就是混世魔王，本来取名叫长宁，多么文静的名字啊，唉！
　　“老头子，我说你这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让闺女我有点慎得慌。”
　　若是红莲在此，一定大跌眼镜，这么接地气的，吊儿郎当的，给叶文枫磨墨的，真的是自家那个睿智无双的小姐吗？
　　叶文枫双目一瞪，眉毛竖起，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教育道：“长宁，女儿家家，站有站相，你看看你！”
　　“老爹。”
　　叶长宁轻笑一声：“我都这么大了，你教育我是不是晚了，你闺女我，这辈子也就这德行了。”
　　没等叶文枫继续气的吹胡子瞪眼，叶长宁放下手中的砚石，循规蹈矩的走了几步，立在了叶文枫的书桌前，行了晚辈礼。
　　叶文枫心里一怔，即使早就知道该有这一天，但是好歹这么多年的父女情不能作假，他的心里有些苦涩蔓延开来，也不再玩笑，道：“决定好了？”
　　“嗯。”叶长宁点头：“是来跟您道别的。”
　　叶文枫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书房里静的有些过分，许久之后，他摆了摆手：“去吧，一定要让西媛时刻跟着你，有她在我才放心些。”
　　叶长宁难得的没有唱反调，低垂着眼没有开口，叶文枫突然想起来那年他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再看看立在眼前的闺女，眉目已然长开，眉宇间凛冽霸气，这才是……才能生出来的闺女，这十年，纵然他再怎么倾尽全力保护她，也总要有这么一天的，这是她的命数，也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长宁，帝都不是岭南，陛下这几年没有大动作，未免不是在韬光养晦，睿王诏王也都不是纯良之辈，一切都要以安全为重。”
　　“我知道。”
　　“你……去吧。”
　　叶长宁知道，他在担忧，只是有些事情必须要去做，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一片清明，她恭敬的拱手，一撩衣袍跪下：“长宁拜谢父亲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