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痕》辛云伶

11、米兰达·诺顿（6）

　　禁战状态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一次休假。我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每天只是重复的训练训练。虽然雷诺在找各种机会加大我的训练，把我往死里整，但有军研处盯着，我知道自己怎么都死不了。
　　“为什么队里的人看见我都想要吃了我似的。禁战不好吗？把自己命放进保险柜不好吗？”艾伦把一大块肉放进嘴里，用力咬碎，动作粗暴。中午一点的餐厅，这个时刻人不太多，似乎没谁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我和艾伦。队里其他人结伴走进来，眼神狠狠的从我们身上飘过。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恨不得杀了我们，能和这样的队友上战场吗？”
　　我笑了笑，“如果一个月少发你两万五千元，你会不会恨不得杀了别人。”
　　“多少？两万五？他们的高危津贴有两万五？”艾伦肉都来不及咽下去，边说边往外掉肉末。他把叉子扔在旁边，一副泄气的样子，“差距也太大了吧，我只有三千啊。”
　　我把他不吃的半块肉夹到自己碗里，我觉得他应该没心情再吃下去了，“后悔了吧，谁让你当初进豹派。”
　　他努努嘴，似乎想倔强的喊一句不后悔，可是他的心告诉他，做不到。
　　“那你也有两万五吗？”他眨着大眼睛看着我，眼里都是羡慕。
　　“我是军官。”我笑着往嘴里塞东西吃，真是不想在刺激他那颗柔软的心了。
　　他全身像被人放了气，瘫在桌上打不起精神了。
　　他的头歪在一旁，刚好能让我看见餐厅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那。
　　即使他不走到我面前，他的轮廓和他走路的姿态，对我而言都太清晰了。
　　疯子，撒古塔。我曾经的作训长官，我曾经的豹派队长。
　　我不敢想相信，豹派的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过所有最坏的结果，却没想到还有希望见到他们。
　　他转头看向我这边，我急忙转开了。经过上次两次，我知道怎样及时控制自己的情绪，就是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先回避，先冷静。
　　我迅速收拾好餐盘，几乎是算是逃出了餐厅，我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于是我去了射击场，我知道撒古塔他最不喜欢射击训练，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武器会比他自己更可靠。
　　仔细想想，撒古塔的出现有些可疑，他看起来很疲惫，整个人也消瘦许多，似乎，似乎像是遭受了一段时间的折磨。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脑海里突然跳出的想法，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手上的枪上，连开了两枪，可感觉不是太好，我试了试重新装弹，再开两枪，好像顺手一些了。
　　“这种水平？在我的队伍里就是个拖累。”雷诺像个幽灵一样，总是出现在我最不希望他在的地方。
　　左肩的伤口忽然一阵痛感传来，我虚弱的放下枪，轻轻按住了那个位置，这个地方按理说应该痊愈了呀？
　　“干嘛？继续啊。”他背着手，站在我左边，斜着眼睛瞄我。
　　我的左手有些抖，连枪都举不起，我只感觉到左肩像是被什么击穿了，骨头，血，肉，都搅在了一起，痛，只有疼痛。
　　我放下枪，大口喘气。
　　其实那天在模拟实战训练场，我有机会救下雷诺，我已经瞄准了他旁边的巨甲蝎，可是，我没有力气扣动扳机，痛，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感觉到了左肩的疼痛，和今天一样。
　　“你干什么，我叫你继续！”他在朝我吼。
　　我忽然明白了，我左肩的贯穿伤，在他面前，大概永远都好不了了。
　　“长官，我，不太舒服。”
　　“什么？”
　　我试着提高自己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我不太舒服。”
　　他在冷笑，先是嘴角一点点咧开，然后慢慢大笑，最后，竟笑的直不起腰来。
　　“米兰达诺顿，你居然开始用这种招数了，你也太不要脸了吧。”
　　“队长，诺顿少尉是不太舒服，她刚才……”
　　“有你什么事，闭嘴。”
　　我朝艾伦摇摇头，他没必要为我出头，他对我的厌恶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劝住的。
　　“好，那你说，你哪不舒服？”他倚靠在一旁，以一种嬉笑的姿态看着我。
　　我知道他的招数，表面看起来轻松，那他心里肯定是已经想好了折磨我的方法。
　　“没有，长官，没事了。”
　　我转过头，努力不看他，把枪拿起来。
　　“唉，别别，搞得我好像虐待你一样，你说你说，你哪里不舒服。”
　　他把我手里的枪夺了过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我。
　　“左肩，以前的旧伤，好像没好彻底。”我觉得我说这话有些轻柔，也许心底还是希望他能看在这一枪是他造成的份上，有那么一点点的同情心。
　　可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同情心。
　　“哦，这样啊。来，把衣服脱了，我帮你看下有多严重。”
　　啊？我惊愕的瞪着他。
　　“脱衣服，听到没有。”他重新恢复了他对我咬牙切齿的样子。
　　艾伦忽然冲到我俩中间，“长官，这，这不可以。”
　　他一把抓住艾伦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不可以什么？她的伤早就完完全全好了，现在居然敢骗我。我惩戒下属，要你来说不可以？”
　　艾伦跌坐在地上，无助的看着我。
　　“艾伦弗兰科，你给我滚到外面去。”
　　艾伦不肯走，却被雷诺，硬是推了出去。
　　“对不起，长官，我愿意接受惩罚。”
　　“脱衣服。”
　　“长官……”
　　“脱……”他看起来像是疯了，看着我就像一只狼看着他的猎物，在拼命嘶吼着。
　　这里是训练场，他如果有一点理智的话，一定不会在这里对我做什么，而且，我知道他对我也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是对的，一如既往。
　　我脱掉训练外套，只穿一件训练背心，他站的笔直看着我。
　　这是对我那天在他家中的惩罚吗？公报私仇？可我在他眼里看不到一丝丝的报复的喜悦。或者说，我有些不太懂他的眼神。
　　我把背心脱掉，上半身只剩一件内衣，左肩的伤口其实离心脏很近，如果再往下一点，我大概就真的死了。
　　也许他此刻在想，开枪时，那一枪在往下压一点点，他就梦想成真了。
　　他忽然抬起手来，手指慢慢靠近我胸口那一枪枪痕，我自觉的往后一退。
　　“你看，都好了，疤痕也淡了。”他的眼神落在我的伤痕上，声音很轻，让人很难琢磨他的意思。
　　我不想去追究他在想什么，我快速穿好衣服，“长官，我接受惩罚。”我只想摆脱这样尴尬的境地。“外场，二十个圈。”我提出这种严苛的条件，希望他能从中得到点折磨我的乐趣，然后放我离开。
　　他摆摆手，始终把头别向墙壁的方向，没有看我。
　　今天天气不好，雨一直绵绵下不停，不大，却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外场的泥地早已经是一片混沌了。
　　二十圈，是我的极限，我看了看旁边陪我跑的艾伦，对他说，“跑不完也没关系，差不多就行。”他急忙点点头，生怕我不开口放他走。
　　以前，撒古塔也喜欢在这种天气让我们跑二十圈，跑到精疲力竭，跑到想吐想死。我以为这个变态的教官喜欢以这种方式取乐，可后来我明白了，他是要我们体会生不如死的滋味，置之死地而后生，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疯子教官撒古塔和那个疯子是不一样的。
　　今天似乎运气不太好，我正想着，就看见撒古塔出现在我前方不远处，他跑的慢极了，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病了很久的人才出来活动筋骨。
　　我很快就会超过他，出现在他面前，想到要装不认识，我心里揪着难受，比刚才还难受。
　　就在我们与他擦肩而过那一刻，艾伦冲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长官，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我，脚步慢慢停下来了。
　　我有些害怕听到那个名字，李米兰。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
　　还好，并没有。他目光落在我的衣服上，什么都没说。
　　我也怯怯的喊了一声，长官。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跑步，雨幕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他的脸，或者说，我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只知道还要跑下去，二十圈，跑到筋疲力竭，跑到生命终止。
　　豹派迟早要死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