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囚》不颜不语

4、第 4 章

　　『得不到，是不求；求也得不到，是妄求。』

　　“生生……”低低地问，“贺天恩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沈生一动不动垂眸，半晌，缓缓启唇：“你觉得呢，念念。”
　　“你觉得是，我就是；你觉得我不是，那么我便不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疯狂摇头，“生生我好痛苦好痛苦……”
　　“如果那封遗书是假的呢？”
　　念念霍地抬头：“生生……？”
　　沈生淡淡地说：“如果是真的，贺天恩作为警察，证据确凿，为什么不来抓我？”
　　“如果是真的，我的动机又是什么呢？念念你是知道的，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她们。”
　　念念回不过神来：“所以全部是假的……”
　　她急切地望着他，“生生你告诉我好不好？只要生生你说我都信，你告诉我是贺天恩在胡说八道好不好？”
　　凌乱的气息引得沈生皱紧眉头，盯着面前人虚无的形态他直接沉下脸色：“念念你冷静点。”
　　她抿直嘴唇。
　　须臾，沈生叹息般温柔开口，率先投降：“念念，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要胡思乱想，我依然是你的生生。”
　　“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事都没有了。”
　　“乖。”
　　……
　　柔情似水。
　　然而这一切真的都是假象吗？
　　七天后，圣典教堂。
　　一场月末的血祭即将来临。
　　昏迷的人浑然未觉，磨刀的人癫狂如痴。
　　大门轰然从外面打开。
　　沈生一瞬不瞬地望着来人，对贺天恩的手枪熟视无睹，转而凝视旁边的人儿，嘴角勾起不知是悲是喜的弧度：“念念，你说过会相信我的。”
　　“生生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眼眶红得不成样子，“你放了吴佳怡好不好……”
　　“放了她？”沈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那谁来放了你呢？”
　　念念一怔。
　　鲜血染红了血池。
　　“念念乖，不要看。”沈生轻声诱哄，“快了，快了，很快你就可以和我拥抱了，我们再也不分开，永远不分开。”
　　贺天恩神色一凛，冷声喝道：“放了她，沈生你再割下去我就开枪……”
　　“姓贺的，别以为我会怕你。”沈生不耐烦地打断他，泛血的刀刃血淋淋大开。
　　他缓了表情对念念柔声说：“念念你回家等我……”
　　“她不叫‘念念’！”贺天恩粗暴插话，“她是安琪。”
　　“呵。终于要摊牌了？”沈生冷笑，似乎早就料到。
　　念念糊涂地看看生生，又看看贺天恩，呐呐，“生生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贺天恩转而看她，面前的人如记忆中有着绝美的脸庞，毫无杂渍的瞳仁漆黑如墨，天真烂漫。目光变得深邃如潭，直直望进她的心底：“安琪你真的忘了吗？我们就从小认识了。十四年前雅礼孤儿院，我们三个。”
　　念念彻底怔住。
　　“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他扯起一抹笑，却未达眼底。
　　第一眼见到她，犹在襁褓中的她漂亮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全身粉嫩雪白，他给她取名“安琪”，寓意天使。
　　贺天恩独属的天使。
　　她本来是最粘他的，天天“天恩哥哥”长“天恩哥哥”短地跟在他后头，可是，这一切，在她四岁那年沈生进孤儿院后都变了。
　　沈生在他看来阴暗至极，明明和安琪同岁，却老成地不像四岁的孩子。
　　偏偏安琪喜欢得要紧。
　　看着沈生背地里紧锁安琪时眼里不加掩饰的炽热，他知道他们是一类人，都想永远得到那个人儿。
　　不，应该说，沈生比他更偏执，安琪太过美好了，他抓住了那缕照耀进来的阳光，咬死也不可能再松手。
　　直到窒息，直到共赴黄泉碧落。
　　他很暴躁，不知怎么办，只能动用最粗鲁的方法去缓解心中的不安，却也将人越推越远。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沈生被领走才结束。
　　再后来，他也被领走，送去道观进修玄学。
　　离开的那天他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再回来找她，不管天涯海角。
　　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她……
　　“念念，在下河一中读书的人是你啊，根本不是我，也不是贺天恩……”沈生在念念的耳鬓厮磨，如孩子般天真呓语。
　　轰然雷鸣声响起，教堂外狂风大作，不一会儿天色便暗得看不清对面的人影。
　　念念如同雷击般煞白了脸。
　　记忆如潮水涌入。
　　她剧痛地跌倒在地上，紧紧捂住耳朵。

　　天使总是带着圣洁的光芒，驱使人靠近，也容易，诱人犯罪。
　　把天使拖入深渊，这是每个凡人的贪婪。
　　一年前。
　　安琪被化学老师留校做作业，说是她的实验出了错。
　　她去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化学老师肮脏的手指在身上乱摸，猥亵的目光闪耀贪婪痴迷，不停咽口水：
　　“我的安琪，我的小安琪，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大喊，放学后的实验室寂寥如鬼魅。她拼命挣扎，玻璃杯砸在男人的额头，血液横流。
　　然而他却不管不顾，反而愈发兴奋，失了心智般，恶心的味道粗暴地落在锁骨，衣衫破落。
　　她渐渐绝望。
　　恍神间，实验室的一角发出巨大的爆炸声，浓烟滚滚。
　　有人在外面纵火。
　　男人慌里慌张起身，打开内扣才发现大门竟从外面反锁，放火的人要将他们置之死地而后生。
　　火势越来越猛，实验室易燃物太多，处处都是爆炸声。
　　她勉强起身，自顾在水池边拼命擦拭恶心的口水，直到干干净净，洁白无垢。
　　那个男人早已不见踪迹，他比她更了解实验室，怎么会逃不出去呢。
　　静静坐在石阶上等待死亡的来临，意识渐失的那一刻，她恍惚看见了生生从天而降，对她微微一笑。
　　“生生，你是来带我离开的吗？”她吃吃笑。
　　来人但笑不语。
　　耀眼的光芒稍纵即逝，实验室轰然倒塌。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
　　此后，夷为平地。
　　人们像忘了那个人存在，正如忘了那栋实验大楼。
　　太过干净的人，污垢的尘世难以容下，安琪只能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香消玉损。
　　沈生在吴佳怡身上又划了一刀，血水溅落，伴随痛苦的呻吟。
　　“就是这个女人，这个该死的女人！”他犹不解恨又补了一刀，看着红痕错落的斑驳，嘴角勾起一抹诡艳的笑容，惊心动魄。
　　“如果不是她放的火……如果不是她放的火……这点痛苦又怎么比得过念念活活烧死的痛呢？”
　　每个人遇见她，不能得到救赎，必然堕入魔道。
　　吴佳怡因嫉妒而生杀意，而何小瑜她们何尝不是帮凶。
　　念念缓缓伸手抚摸沈生的脸，轻柔地擦拭溅到的血渍，轻轻的声音恍若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那个男人呢？”
　　从她跟沈生回到下河一中以来，她一次也没见过他。
　　记忆中那个男人斯斯文文，规规矩矩地教书，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会拥有那样恶心邪乎的扭曲面容。
　　沈生一怔，倏然绽放笑意，像邀功的孩子，得意又天真地说着恶毒的话语：“他早就该死了，罪该万死。”
　　面前的人已然魔怔。念念闭了闭眼睛，对他的下场似乎有了底，不再问下去。
　　半晌，她把一张陈旧的纸从衣裳里拿出来，飘然落入血池中，与鲜红的血浑然融为一体。
　　贺天恩反应过来，摸了摸不知何时空了的口袋，身躯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安琪－－”
　　那是何小瑜的遗书。
　　她微微笑了笑：“天恩哥哥，你说过的，安琪是世界上最冰雪聪明的人。”
　　一张人间的小小遗书，又怎么能难倒她呢。
　　“对不起，我不能让生生有事。”
　　“念念，乖。”沈生眼神变得幽暗，半哄道，“乖，进到血池里去，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人已经断了气，贺天恩惊魂上前：“安琪－－”
　　沈生冷了表情，如万丈之下的寒冰，似要把人冻住。
　　“贺天恩我劝你乖乖站在那边等着！”
　　他冷冷一笑，嘲讽道：“不要装出那副恶心的正义模样，我做过什么事，不是都在你的默许之下么？”
　　贺天恩大震，后退几步，在女孩无暇透亮的目光下颓败地放下手，靠在一旁，轻轻仰头。
　　是啊，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念念看了他一眼，抿唇往血池里踏入白皙的脚丫。
　　血水滑过，洁白与鲜红交织，白得无暇，红得透底，交织成诱惑的条纹，见者心神荡漾。
　　下一瞬，枪声响起。
　　她愣愣看向跌落血池的人，扬起的赤红鲜血透过她溅落在围壁上，霎时血色尽褪，真正如同一具瓷白的娃娃。
　　躺在血泊中的沈生一动不动，紧闭着好看的眼睛，嘴角似乎心满意足地弯着。
　　她怔怔回头看向贺天恩，苍白到透明的嘴唇颤抖着却问不出一句为什么。
　　枪口还蔓过青烟，不远处的人神色癫狂如赤，往日的俊脸映上条条不知名的骇然咒文，斑驳成如鬼如魅的寒颤。
　　他才是真真正正已然走火入魔之人。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永远别想得到。”
　　冰冷无情的一句话。
　　恶魔从地狱中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