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鬼酒七

12、第12章

　　傅爸和阚爸，大学毕业后一起分配到一个单位。作为单位里唯数不多的大学生，年龄又相仿，两人很快就成为了好兄弟，连结婚生子的时间都差不多。
　　傅言只比阚薇大了一个月，阚家越看傅言越喜欢，傅家更是把阚薇当亲闺女，两家的孩子一直都是一起拉拔大的，两岁之前都是一个澡盆里洗澡的关系。阚薇小时候还以为傅言就是亲哥哥，直到阚晴出生才知道，原来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的。
　　傅爸还一度想认阚薇做干女儿，但认干亲并不是随便认的，规矩多的很，挺麻烦的。阚爸怕最后反倒闹腾的两家关系生分了，于是作罢。后来又想定个娃娃亲，又怕两个孩子长大后互相没看上，只得又作罢了。
　　阚薇与傅言原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高中时两人早恋，班主任叫家长，商量着怎么拆开两人。傅爸和阚爸到了学校后听说两人走到一起，高兴的直拍巴掌，互道恭喜，还劝班主任不要费功夫了，这俩孩子是奉旨恋爱，你要是把两人霍霍散了，我们两家可都不愿意你！
　　班主任最后送两位家长出去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原本还以为两个孩子调皮，叫人假扮家长，后来又让傅妈和阚妈带着户口本过来学校，反复确认确实是一家之后，再问，两位妈妈与两位爸爸的态度没多大差别。
　　高二开始交往，阚薇和傅言一直是学校里最让人羡慕的情侣。只要保持住成绩，两人在校长面前手拉手都没人问。
　　毕业后，两人又手拉手的进同一所学校，只等毕业后就领证结婚。但偏就在那一年，出事了，阚薇事后回想，或许这便是造化弄人。再晚一年……不，或许两月，两人的现状肯定就会大不一样。
　　初中的时候，傅爸下海了，经商赚了一点小钱，想要开个工厂，于是拉着阚爸一起。阚爸一开始只是投钱，后来单位效益越来越差，阚爸就彻底下岗，和傅爸一起做生意。两人恋爱那段时间，两家关系真的可以说成是一家也不过分，再加上生意红火，在全市都是数得上来的大工厂。
　　大二那年开始，厂子里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傅爸看这里已经没什么商机了，就和阚爸商量着南下，那里机会多。
　　常言到：父母在，不远游。阚爸是个颇为传统的人，不愿意离开父母太远，不方便照顾。更何况，当时的厂子也没到关门的地步，阚爸对这个厂子，对厂子里的人都有感情，不愿意关门另开。
　　就经营策略上，两家第一次产生了分歧。其实这么些年来，虽说是和睦相处，但两家怎么可能互相的一点意见也没有，不过是不计较罢了。这分歧产生之后，两家人便开始闹意见，雪球越滚越大，陈芝麻烂谷子的也被倒腾出来，最后竟然真的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
　　这一切，阚薇和傅言在千里之外的学校，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两家大人都瞒着孩子。一开始是觉得没必要说，后来是看着两个孩子蜜里调油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终于，在小两口商量着哪天领证的时候，两家的矛盾彻底爆发了。半个月的时间，两家迅速的分清楚了财物，傅家将车子房子抵给了阚家，拿走了账上能拿走的全部现金，飞去了南方。
　　回家的时候，小两口一个往北一个往南，还以为傅家只是去旅游，过几天就会再见，却没想到，从此就是音信全无，天各一方。
　　因为傅家的不仗义，本就摇摇欲坠的厂子更加是雪上加霜。阚妈是个爱恨都很极端的人，从前有多喜欢傅言，现在就有多恨。
　　傅言打小时候起就是遗传了傅爸傅妈，嘴里抹蜜一样，特别会哄人开心，那一家子都特别会说话。阚妈那时候真的疼傅言，疼到阚薇以为两家是不是抱错了孩子。后来阚妈是真的讨厌傅言那一家子，都过去多少年了，仍旧见不得油嘴滑舌的人，连傅言一家的名字都不愿意提。
　　莫名其妙的就与恋人分离，阚薇没办法接受，也吵过也闹过，终归是拧不过家里二老，与傅言断了联系，又足足缓了两年，才不得不同意母亲张罗着相亲。
　　庄园内的停车场上，阚薇在车里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见傅言……不论是什么样的心情，阚薇总觉得有些愧疚，对张嘉岚有愧疚。并不是因为傅言，而是因为叶平。
　　阚薇这人看上去黏黏糊糊的，但感情问题从不拖泥带水。她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才去认识张嘉岚，确定自己对张嘉岚有感情，过往全部翻篇了，才同意了张嘉岚的求婚，与张嘉岚组成了家庭。
　　可这一切，这一直以来的干脆利落，在遇到叶平以后全被打破。阚薇并不是个情绪很激烈的人，这一点有些像阚爸，不论与傅言还是张嘉岚，过程都是温馨平淡，少风少雨的。
　　但是叶平……只有叶平，让阚薇觉得自己不受控制，整个人像是即将脱缰的野马，或者溃发前夕的洪水。他是毒、药，是裹了糖的海、洛、因，让人疼痛，又让人上瘾。
　　阚薇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车窗玻璃被敲响，阚薇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赵明月的笑脸近在咫尺，阚薇暗暗的长出一口气，开门下车。
　　一下车，阚薇就立刻感觉有数道目光汇集到自己身上。她做出不在意的样子，与赵明月说说笑笑，随意走走看看，与老同学打打招呼，等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到包厢里签到。
　　包厢里很热闹，阚薇的到来更像是油锅里滴进去的一滴水，整个场面都沸腾了。记得的不记得的，都过来与阚薇说话照相。阚薇最头疼应付这种场面，笑容都僵硬了。
　　幸好赵明月很够义气，一直在为阚薇解围，顺便赶走买些狂蜂浪蝶。
　　又推开一个蹭过来套热乎的人，赵明月将阚薇按坐在一个位置上。阚薇坐不住，想要起身，赵明月就压着她的肩膀，挤走一个老同学，贴着阚薇坐定，顺道给她一个淡定的眼神。
　　傅言就坐在另一边，阚薇感觉自己头皮都快要炸开了。
　　“好久不见，”傅言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一直以来，还好吗？”
　　阚薇的双手藏在厚重的桌布下面，紧紧的交握在一起，用力到疼痛，才能平静的直视着傅言的双眼回答：“很好，你呢？”
　　“还过得去，”傅言的声音很轻，音调比记忆里要低沉，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感觉稳重了很多，虽然仍旧是那一副笑模样，却没有以前那种阳光灿烂的感觉。
　　傅言伸手拎了热水壶过来，像以前一样帮阚薇烫餐具。动作熟练，先后顺序也与以前一样。
　　“听说你结婚了，还开了家小店。”傅言一边继续洗烫动作，一边闲聊：“人也越来越漂亮了，这样很好，很好。”
　　阚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听说了，傅言这些年去了很多地方，一直单身。看到他并没有像自己一样翻篇，这让阚薇有些难过……她希望傅言好好的，找个好女孩，结婚生子，平安幸福一辈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如何纠结，也是过去了。
　　“谢谢，”双手接过傅言烫洗过的餐具，阚薇露出了一个笑容，心也慢慢镇定下来：“你也是，越来越帅气了……找个好姑娘安定下来吧！总这么飘着，累了怎么办。”
　　“嗯，已经累了，希望今年可以结婚。”傅言回了阚薇一个笑容：“听说这家的红烧兔肉做的很好，尝尝看。”说着，就夹了一筷子放到阚薇的碗里，转头又拿了酸奶过来，让阚薇先喝了。
　　“等下估计要喝不少酒，抓紧先垫一垫。”傅言刚嘱咐完，阚薇还来不及道谢，两人就被其他同学打断了交谈。
　　一顿饭吃了很久，喝空的啤酒箱可以落成一面墙。阚薇一开始还留意傅言喝酒有点多，还学会了抽烟，等菜一上齐，同学会正式开始，阚薇就压根就没空注意其他人，一直在忙忙碌碌的说话，吃饭，喝酒，微笑，倾听。
　　快结束的时候，阚薇不胜酒力，准备尿遁躲一下。回去的时候被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吓一跳，差点叫出来。
　　“怎么出来了？”
　　对方一说话，阚薇的一颗心就落回肚子里。她竟然没留意到傅言也跟着出来了：“里面太闷，你也出来透透气？”
　　包厢有换气扇，但架不住里面人多，光是呼吸都足够闷窒，再加上酒气菜香和那么多人抽烟，空气质量可想而知。
　　“嗯，挺吵的，出来清净清净。”傅言拿出一根烟，刚想点上，又默默放了回去。他还记得阚薇不喜欢烟味，闻久了嗓子要难受。
　　“当年分开后，我千方百计的想联系你，甚至离家出走，只为见你一面，但我竟然怎么也找不到你。”傅言苦笑了一下：“这世界真大，当你想找一个人时，才发觉人海茫茫，每个人都像她，每个人都不是她。”
　　微微清风拂过空旷的庭院，不远处里的包厢热闹，在这里都能隐约听见。想起那段回忆，阚薇也无可奈何：“我被我妈强制送回老家，在那里足足呆了一年多才回来。我也想给你打电话，但总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一直拖着拖着，成了现在这样。”
　　“其实这样也好，”傅言深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我曾见过阚姨一次，然后我就知道，我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
　　“对不起，我妈那个时候，肯定脾气不怎么好。”阚薇低头无奈的咬唇，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什么脾气，估计不会给当时的傅言留什么面子，说话也一定是往绝路里说，没有回环的余地。
　　“当时是挺难过的，现在嘛……就那样吧！”傅言跺了跺脚，搓着手对阚薇说：“回去吧，外面挺冷的。”
　　“好，”阚薇点点头，跟着傅言回了包厢。
　　说说闹闹，包厢里还可以唱歌，足足闹腾到凌晨一点才散场。阚薇早已经不撑了，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只一根筋还在绷着，但手脚已经没了力气。
　　庄园里可以住宿，绝大多数人都在庄园住下了。阚薇最后的记忆是走过庭院，沁满凉意的风吹拂过自己热烫的脸颊。有谁扶着自己走过长长的走廊，头顶的灯一盏又一盏，眼前也是一黑一暗，脚下像是踩着棉花，头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一扇门开了，阚薇用仅剩的力气让自己倒向床铺。
　　“阚薇？感觉怎么样，难受吗？”有人她：“想不想吐？”
　　“嗯，难受，胸口堵的慌，想吐吐不出来。”阚薇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大，其实小到趴在她嘴边才能听见一点声音。
　　“起来，喝点水。”那人将自己扶起来，阚薇挣扎着不愿意：“别打扰我，让我睡。”
　　“乖，听话。”那人温言软语的劝她，阚薇最吃哄，这样劝她，她总是会听。
　　睁开一丝眼缝，阚薇就着谁的手喝了一杯水，然后看到了一双眼睛，似曾相识的眼睛，专注的看着自己，动摇人心。
　　“别看我，”阚薇抬手捂住了那双眼睛，说话带着哭腔：“求你了，别再看我。”
　　“好，不看。”
　　“不，不行……要看，要看的……嗯？也不对……不看，不许看，”阚薇有些委屈，侧身蜷缩成一团：“我不知道，不知道……”
　　“睡吧，可以睡了。”
　　世界陷入黑暗，阚薇满意的点点头，如愿以偿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