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路观察报告》止枭

38、第 38 章

　　我到家的时候，那小屁孩子，还坐在我走的地方看电视，而且还是很没趣味的天气预报。我打开门，正跟他四目相对，他下意识的别过头，手拿着遥控器开始胡乱瑶台，装着不经意的问我：“回来了？”
　　我一边换鞋，一边应了他一声：“嗯。”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哟，小屁孩子，查房啊，还带管我几点回来的？”
　　他蹦起来：“你老实点直接回答能死啊。偏要堵我！”
　　我一手把包仍沙发上，伸手脱了外衣：“不能死，我就堵你怎么着了？”
　　他皱着一张脸，双手挠头，耳边忽然听到开门声，我顺着看过去，就见到爸爸站在卧室门口戏谑的看着我：“哟，长大了就会欺负弟弟了，小时候就霸道，这长大了不怕把人欺负哭了啊？”
　　我撇嘴：“都哭一回了，好歹是个男生，哭哭啼啼的，也不嫌丢人。”
　　男孩听到垂着脑袋露出一对通红的耳朵尖，我忍不住凑过去摸摸：“哟，红了啊，还挺热。”他一把推开我，抄起沙发上一个抱枕就扔过来，我没注意，被他丢个正着，等我抱着抱枕立稳了，只听见砰的一声关门声，客厅里在没有那个弟弟的身影。
　　我摇摇脑袋：“呀，恼羞成怒，恼羞成怒。”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我边上，弹了我个脑壳：“就知道欺负人。”话是抱怨的，脸上却是笑眯眯的。
　　他窝在沙发上把我拉在怀里：“闺女，不讨厌你弟弟了？”
　　我顿了顿：“讨厌”
　　“讨厌还跟他那么近乎？”
　　我撇嘴：“那也讨厌。”我不讨厌他，但是我不能不讨厌他。
　　“下午出门还跟他闹腾？”
　　“他先闹腾我的。”
　　“闺女，你还这么别扭，一点都长不大。”
　　“我二十多了。”
　　“哟，还好意思说，二十多，还跟自己弟弟互相拆台的？”
　　“谁让他搭理我的。”
　　父亲无奈的伸手拍我，笑着调侃：“搭理你还出错了！这小孩真别扭。晚饭吃没？”
　　“吃了。”
　　“出去找何夕他们了？”
　　“嗯，陪马小路去看他奶奶，顺便在那里吃了。”
　　“小路回去了？”
　　我嗯了一声，马小路家的事情算是这街上众人皆知的事情，马小路受到什么待遇，众人也是只看着可怜，然后一切的一切就都成了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静静的用着我，良久，叹了口气：“闺女，你恨爸不？”
　　我窝在他怀里，没回答，他下巴磕在我脑袋上细细摩挲：“你恨爸爸当初娶了你阿姨是不？”
　　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恨，就是排斥那段乱七八糟的关系，那是我爸爸，但是这个本以为不可破裂的二人组，却又多加了一个人，爸爸又成了别人的丈夫，另一个人的爸爸，我又莫名其妙的多了个弟弟。
　　而那个多加了的人，是我在乎的人。那种像是被父亲和小保姆同时背叛的感觉，让我精神崩溃，忍不住排斥他们。
　　父亲结婚的时候我窝在自己房间里，在黑黢黢的空间里不知道呆了多久，那种精神放空的错觉，神经麻木的什么都不知道。
　　醒来的时候我是在医院里，大夫说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一夜，后来是爸爸疯子似得砸了门把我抱出来。那时候我呆滞的什么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
　　只记得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被人抱的很紧，紧的身体发疼，然而我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那疼痛是错觉。我感觉有眼泪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温度炽热，可是我却没有一点心情去理会。只是虚弱的伸手把抱着我的人推开。
　　甚至我还在奇怪，明明是个很紧的怀抱，明明我浑身没一点力气，但是我轻轻的伸手，那个紧拥着我的人就脱离了我的身体。
　　胡茬纠结在脸上，头发结扎在一起，眼睛有些红肿，圆圆的肚子抵在床沿，一张脸苍白的每一丝血色，他僵在那里像是要哭出来的声音轻轻喊我：“闺女……”
　　可是我没有扑到他怀里，只是在那里静静坐着，他每天都来陪我，我还是会跟他说话，享受他的小心翼翼，只是知道什么东西变了，变了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电视里正播着广告，我从来不喜欢这些，只是这些声音代替了那些空旷的没一丝声音的空间，我觉得也好。
　　他抱着我的手又紧了紧：“闺女，其实爸什么都知道，你还是恨爸的是不？恨爸娶了你阿姨？但是你不理爸爸那么多年，爸爸心里难受的要死，也受到惩罚了，你别再恨爸爸好不好？”
　　我窝在那里听着他叹息似得声音，眼睛直直的看着还在播放的电视机，人说新闻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我努力的集中注意力听着主持人磁性的声音，想在新闻里感受下全国人民都很幸福的快乐。
　　他拉着我的手握在手里细细把玩：“闺女，别再爸跟前就跟个陌生人面前似得行不行？你上大学走那会，怎么就那么狠心呢？屋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给爸留一件，就连爸玩那个九连环，还是爸偷偷藏起来的，爸送你去学校，你都不说带爸爸走走，即便让爸知道你在哪也行啊，你换了手机号，换了一切联系方式，爸见不到人，连个声音都听不到，后来跟小路他们要了电话号码，爸却又不敢打过去，怕打了，你会再换个号码，闺女，我是你爸，你小时候最喜欢扑我怀里，爸是真想你，可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把爸丢这了呢？”
　　他声音特别平静，带着微微的叹息声：“闺女，爸知道你是怨爸娶了她，可是爸不能舍弃他们啊。闺女，是爸对不起你，但是别在这么对爸好不好，你去大学两年了，两年一点联系都没有，真的太折磨人了。”
　　他一手拍着我，叹息似得说话，其实我也很受折磨，我从来没有住宿过，大学的时候一个人搬着行礼上宿舍，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出来住的那种无助感，我深深的体会着。
　　那时候我握着电话输入父亲的电话号码，眼睁睁看着，但就只是看，手机屏幕一点点变暗变黑，我从新按亮，然后就安静的看着它再一次变暗。
　　其实我是想爸爸的，想他有些扎人的胡茬，还有他那圆圆的肚子，但就像是我当初走的时候带走一切东西的那种决绝，我有一种逼着自己放下的错觉。
　　我不能原谅他娶了小阿姨，所以我逼自己割舍掉想得到父亲疼爱的念想。
　　只是我似乎做的有些失败，当听说父亲发烧的片刻，我那份决绝像夜里湖面上的那轮月亮，风一吹，就碎裂成一片一片。
　　然而要我原谅，我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
　　当初的伤痕已经结成疤，我感觉不到疼，但是一旦提到，我还是会有闷闷的窒息感。
　　“闺女，试着接受你阿姨和弟弟好不好？”
　　我深吸口气淡淡回他：“爸，我想睡了，你也早点睡。”然后转身回房。
　　他掩映在沙发里，低垂的头三分落寞，不要逼我，就像马小路说的，做不到原谅他的母亲，我也做不到接受那个女人。
　　我回到房间睡不着觉，当初去上大学的时候，几乎连床单都拆了带走，这个屋子里没有带走的，大概就是那些衣柜书桌还有床铺，想一想，发现自己真的很绝情，弟弟说父亲总会在我的房间溜达，就差住在这里。那么他在这里住着做什么呢？这里什么都没有了，空旷着也在提醒他这里没有我。
　　我推开椅子坐在书桌前，小时候写作业大多去马小路那里，这个书桌大多是不用的，我只是偶尔用一下，做些无厘头的事情，就像是桌角上还有我用小刀刻写的一个婕。
　　我看着那个字细细打量，那个字外表光滑，全不像刚刻上的时候一样木刺外翻，像是被人用手抚摸了无数次，我伸手伏在上面，不管我多么排斥这里，都不能否定，内心深处，我还是怀念这里的。
　　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下意识的喊：“谁？”
　　“我，能谈谈么？”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不想理她，却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她站在门口双目平静淡漠：“谈谈好么？”
　　我心里叹了口气，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任性的小姑娘看到她就想把她往外赶，拼命厮打，我绕过椅子回到床上端正坐了。
　　她关好门，静静的走到我跟前，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淡淡开口：“我爱你爸。”
　　我身子僵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她。
　　她还是那么安静：“我是个农村人，家里几个弟弟妹妹要养，没办法，我就只能来城里打工，你们家是我的第一份工，也是我唯一的一份工……”
　　“怎么，是跟我装可怜，还是跟我显示你有魅力，让你第一份工就钓到我爸？”我忍不住的打断她。
　　他淡定的看着我：“随便你怎么想，但是能先听我说完么？”
　　“我有什么义务一定要老实坐在这里听你说话？你又有什么资格让我老实听你的？”
　　她淡淡叹了口气：“凭我现在是你爸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