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纪年》彳且

4、第四章

　　“烟雨欲迷眼，桑茶一脉清。咿咿橹，泠泠水声清，袅袅炊烟长，一枕梦悠悠，道江南······”小调在淅淅的春雨里迷迷蒙蒙，仿若被雨水晕开了。许婉在江南别馆的门前，笑看着唱着小调踏着雨水“踢踢踏踏”归来的女儿孙语秋。许婉的夫君是孙家主孙昭清的亡兄，孙昭华。本是当家主母，孙家宗妇的她，在孙照华亡故后便领着女儿迁到了江南西道的江南别馆。 孙语秋在孙家这一辈里行三，熟人大多称三娘子。
　　屋里，许婉看着女儿捡花样，像是寻常一般开口：“主家那边，来人了。”孙语秋听了，停手思索起来。许婉见状又添了句：“来人漏了风声，说公主要带二相公入宫。”“二哥，”孙语秋沉吟着，到许婉身边坐下，“各花入各眼罢了。”说着便笑了起来，许婉无奈看着，嗔道：“那是这般用词？”“可不消细致着”，孙语秋嬉笑着，“就二哥那样，鱼目珍珠还两说呢。”孙语秋这句说得轻，只许婉听见。许婉一瞥孙语秋，“那是孙家的嫡子。”“那又如何，”孙语秋言辞间并没有半分认可，“都说是‘能者居之’，二哥那样的，别的不说，玩的好。可惜对孙家来说，不算是个本事。”“你啊，”许婉无奈地说，“话不是这么说的···”“知道的啦，这不只有娘亲吗？外人面前哪是这个样。”孙语秋撒着娇，忽的像想起什么，“徽和公主带二哥进宫，这事皇上不按下，皇太后难道不阻止？”“想来，两位都不曾将此事放在眼里吧。”许婉面上笼上了层郁色，又与孙语秋说起了打听到的大周近况。孙语秋听完感慨道：“虽然说‘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但到底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对民众而言，太远了些···即使是我，也只想着‘宁为盛世犬，不为乱世人’啊！”许婉听着孙语秋越说越消沉，不由蹙眉：“生民大事，自有君臣操心，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也自身难保。进宫的当然不止语鸿，语妍和你，也是要进宫的。”“呵！徽和公主倒是好算计···母亲，我们回去了吧。”孙语秋这般说着，脸上却了无归家的笑意。
　　山南东道，襄州，府衙。即使已经是入夜了，但衙内依旧是灯火通明。堂上，山南东道令抬头看了眼乱糟糟的屋子，也不多话，又低头处理手上的文件了。一名衙役跑到堂上，脚被门槛绊了绊，踉跄着走到山南东道令薛烨的下首：“大人，襄州内的大家族都到花厅了···”话还未完，薛烨便喊了一人：“子修。”山南东道令同知，山南东道令的副手，吴道吴子修。方才衙役说时他就在旁，这回忙中抽空看了眼就让旁人接手自己的事务，随衙役去花厅。吴道进花厅前，便扯了张苦脸对着厅里的族长族老。厅里，襄州各族族长族老见吴道行礼，有不少只看一眼便扭头的，回礼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吴道只当不知，开口道：“诸位族长族老皆知眼下山南东道遇上了天灾，还请诸位伸手助一助这一方民众。”吴道说着便行了个大礼，厅里众人对此皆无所示。
　　厅里静了静，继而沸反盈天。“小子，这书民之生怎比得上士族之存？”“是啊，后生出生也不低，当知晓各世家大族要养多少人。”“呵，怕不是不知世情，这是山南东道，不是你江南东道。”“小子莫不是病急乱投医？要粮该找商户，怎么找到世家里来了？”一时间人言杂杂，但开口的多是族老一辈，那些族长却沉默着。吴道听着那些人看似指谪实则推拖的言语，这其中还道了他的出身----江南东道吴氏。吴道低着头，嘴角抿着分笑，没人知他是什么神色，不过，在场也没谁注意就是了。
　　人群渐渐静了下来。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同知大人，小老儿愿代家主为山南东道的民众捐粮五千旦。只吾家主从来弱质，不宜外出。”说话的是山南东道施家的族老，施家如今是女子掌家。在历了则天武圣皇帝一朝后，世间对女子的管束有所放松。有传言施家那位掌家大小姐自来弱质纤纤，打会吃饭时起便会吃药，从来都是药不离身的。施氏在山南东道不大不小，山南东道的另一些家族，本着些不甚明朗的心思，将施家主体弱的消息添了三分，推波助澜的传了出去。现如今在山南东道，十有八九都知晓这事。
　　施长老一句话，打破了厅里的平衡。不少人像是恍然明悟了什么，吴道却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施长老大义，晚辈代山南东道的民众就此谢过。此间人多，施长老还请后堂休息，晚辈稍后遣人送您回去，奉礼施家主以示谢。”施族老板着脸，摆了摆手便随仆人离开了。
　　花厅里的气氛有些沉闷，立着的烛台，照得人脸上半明半灭，族老的坐中，像是含着被戏耍的怒气。吴道在主位上，脸上仍是那分笑，未曾有变。底下渐渐有人坐不住了。有人在底下出声：“吴大人，莫不是世家不捐粮，各家的族长族老便不得归？这就是官家的作风？”“可这山南东道的余粮，只有少数在商家手上。”吴道一张笑脸迎向那人，神色间却了无半分笑意，“道令大人在前些时候，便请了山南东道的各处商家，他们许诺捐两三万旦。”山南东道的余粮尽数握在世家手上，只漏了些许给商家，故大周商户多不愿做山南东道的生意。三万旦，是山南东道所有商户存量的半数。吴道看着下首的人，厅里半明半灭，那些人隐在暗处的面容，像是要择人而噬的凶兽，却因时机，不得不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