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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正文番外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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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空释没有再继续听下去,他也不知该以什么态度去面对李马,李马说得没错,这么多年,他确实被他惯坏了,李马事事都顺着他让着他,他几乎已经忘了,当初在人界时那个天真单纯的自己。
以前他还努力想在他面前装成那个黑发少年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便对他敞开了心扉,他将自己所有最真实的一面给他看,他残酷,冷血,嗜杀,无情。
他活得太·安逸,忘了重新拾起自己的保护色,他太信任李马,以至于忘记了曾经他们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
若是他让李马失望了,他还会像以前那般宠着自己吗。
樱空释不敢想,他曾经怎样伤害过小李马,如今,这伤害便被李马以同样的方式还给他,他再优秀再骄傲又有什么用,这样的樱空释,不是李马想要的。
樱空释垂下眼眸,悄无声息的离开。
罹天烬与李马看着眼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李马的目光有些幽沉,如同蕴着最黑最深的夜,这与平日里总是和和气气的他,截然不同。
罹天烬喝了一口酒:“之前的事,你想起来了多少?”
李马垂下眼帘,摇了摇手里的酒:“一大半。”
“你会怨恨樱空释?你会离开他吗?”
李马似乎有些意外,他侧头看了罹天烬一眼:“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转头看向廊檐外:“他是我的伴侣,是要与我一起过一辈子的爱人,不论他做错了什么事,我都是他最后能依靠能信任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扔下他不管?”
他又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其实是在责怪我自己。”
李马顿了顿,他脑海里想起他曾与樱空释相识的点点滴滴,那时的樱空释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神族,他就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可是却残酷嗜杀,他可以在他面前笑得天真无比,可是一回头,他却能面不改色的夺走别人的性命。
他单纯得如同一场白纸,天真到残忍。
那是莲姬刻意对他的引导,整整一百多年,他都在一种极端错误的世界观下生长,被灌输了许多扭曲的观念。
“释,他不懂感情,但是他最重情,”李马悠悠的道,“当年我只是把他当兄弟,可是就是那样简单的一份好,他却能一直记在心里,记一百年,一千年。”
“他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永远都保持着一颗偏执却纯粹得无瑕的心,所以,我包容他,宠着他,惯着他,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可是我太宠他了,”李马叹了一声,“他是冰族之王,三界之主,他手下掌控的,是六十四族的前程和未来,是万万条仰仗他而活的生灵,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一直将他当作小孩子来看待,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我与他之间的爱情,还有他身为三界之主的责任。”
樱空释不懂情,是自己教会了他感情,他后来的人生观的塑造,和自己有分不开的联系。
是自己一味的爱护,让他养成了这般唯我独尊的性子,以至于樱空释在痛失爱人之后,只懂得悲伤消极,他不知道自己肩膀上背负着的责任,也不懂得怜悯天下苍生,人活在这世界上,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不能只顾着自己的一己私情。
“那是他的责任,不是你的责任,”罹天烬道,“他已经是个成年的神族了。”
李马笑了笑,突然对罹天烬道:“当初赤凝莲曾告诉你,樱空释死了之后,你便是未来的三界之主。”
“现在释没有了灵力,正是你与他争夺这个位置的最佳时机,你为什么没有动作?”
罹天烬愣了一下,李马又道:“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顾着这么多年你们之间的朋友情谊。”
罹天烬嗤笑一声,半晌之后,自嘲的摇了摇头。
“是,我承认,虽然我一向骄傲自负,但是在有些事情上,我不如樱空释。”
“樱空释天生就有极为出色的政治天赋,”罹天烬抬起火红的眼眸,“他看起来统治手段强硬,但却只打压勋贵,不欺平民,在集中巩固自己王权的同时,也获得了许多神民的拥戴和肯定,达到一种微妙的势力平衡。”
“便是你之前随口一提的互市,相信你我所看到的,都仅仅是眼前的经济利益,可是他却能敏锐的察觉到,这其中所隐藏的富国强民根本,将原本并不同心的各部族牢牢拧在一起,如同铁板一块,”罹天烬道,“即便他现在没有了灵力,首先对他发难的,也只是一些不安分的世勋贵族,可是对于平民来说,一个君主灵力强大与否,并不重要。”
“他们只想过好日子,只希望统治者能多体恤,君主不需要上阵杀敌,只要他做实务做实事,”罹天烬笑了笑,“现在他虽然提不动噬神剑了,但是他这么多年做下来的政绩,征服的勋贵,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李马听着他一点一点的分析,他的嘴角也微微扬起来,那样出色的神族,同时也是他的爱人,他为他高兴,也感觉与有荣焉。
“只要我不是脑袋有问题,便不会在现在他声望最盛之时向他发难,”罹天烬喝了一口酒,“让他先坐在这个位置上吧,我也清闲点。”
李马喝了一口酒,那酒液带着热辣辣的味道一路顺着喉咙往下,慢慢将他的胃熏得暖洋洋的。
“是啊,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神族,有强大的灵力,敏锐的政治嗅觉,他是一个天生的王者。”
“可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神族王者,他与我在一起这么多年,又成长了些什么呢?他从不欺压平民,却为了我屠杀了整整十二部族,差点动摇了冰族王室的根基。”
李马怔怔的看着远方,视线有些悠远。
“那时他还年轻,天真单纯,不谙世事,”李马嘴角微微扬起来,“我便将他捧着、宠着,只希望他永远也没有烦恼,永远都这样简简单单。”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哪能事事都尽如人意,”李马眼神微动,“年轻时的懵懂,让人觉得天真烂漫,可成年后的懵懂,却是糊涂和荒唐。”
“我是个凡人,终究不能活得比他长,我不能护着他一辈子,却一直遏制着他不让他成长。”
“他是三界之主,是冰族之王,他应该为三界做出更多利民之事,更应该为治下神民肩负起责任……可是他却因为我的存在,日日耽于儿女私情,又因为我的离去,日日消极颓靡。”
“小李马的事情,不仅仅是释的错,”李马叹了一口气,“更多的是我的错,是我太过自私,终日引着他沉迷于儿女情长,是我目光短浅,让他安于平淡的现状。”
李马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是我拖累了他。”
“你又何必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罹天烬沉默了一会儿,“总归说来,你只是他的爱人,并不是他的师长。”
“可是我却是要与他执手相携一生的伴侣,更多的时候,我应该扶持他帮助他,在他走上岔路的时候规劝他导正他,”李马道,“更何况我曾经说过,要努力赶上他,与他齐肩,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并非我赶上了他,而是他,停下来在等我……”
李马闷闷的喝了一口酒:“而且我还想起了那么多事情……”
“我既怨他为什么会那般狠心,可是我又十分清楚的明白,只有不被情感桎梏的樱空释,才是那个真正的三界之王。”
李马的神情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现在瘦了不少,原本总是和和气气的一个青年,现在却满脸都是与之前不符的沉静和淡淡哀伤。
“或许只有离开了我,他才会真正的成长,才会成为神界万年来,最优秀的三界之王。”
罹天烬许久没有接话,一片安静中只听得见雪花簌簌落下来的声音。
“我认识你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看你这般沮丧。”
“你终究还是被小李马所影响,”罹天烬静默了一会儿,“或许我可以帮你……”
“不了,”李马打断了他的话,他站了起来,看着脚下一片皑皑白雪,“尽管这些日子,我日日被这些记忆所折磨,可是我一天比一天清楚明白,我是谁。”
他笑了一下:“释不敢面对的东西,我会替他去面对,我犯下的错,我会想办法去补偿。”
他拿着没有喝几口的酒壶晃了晃:“我们都应该学会成长,这一次,我会和他一起面对。”
他回身走下观雪台,罹天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良久之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李马就是李马,不论他遇到什么样的事情,总能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他也会迷茫也会无措,可是为了樱空释,他一次次让自己变得坚强振作。
罹天烬望着漫天的大雪有些出神。
只是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樱空释并不知情,他若是再多听上一会儿,或许便会瞬间明白之前许多不明白的事情,只可惜,他走得太早。
樱空释手中拿着一卷书,怔怔的坐着,然而那书在他手中拿了许久,也没有翻过一页。
原本李马说的那些话,足够让他难过让他伤心,可是他一直这样坐着,脑海里却不断想起那个让小李马绝望的清晨。
他捏着他的脸,否定了他所有的骄傲,他不置信的看着自己,连身躯都微微颤抖,那些悲痛难过与绝望,最终只汇成了一句简短急促的话语。
“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樱空释眼神微微动了动,他突然意识到,一切都是报应。
李马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进来:“释,你该喝药了。”
樱空释放下手里的书,看了他一眼。
李马与平日并无不同,他将药碗放到他面前,又给他端来一小碟蜜饯。
“若是觉得苦了,喝完药歇一歇再吃这个,免得冲了药效。”
樱空释默默的听着他叮嘱这些话,多讽刺,他之前还在观雪台,对罹天烬那般评价他,可是一回头,他却若无其事的像从前一样关心他。
或许他还存着最后一分对自己的忍让,但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不计对的错的,樱空释就是樱空释,他也想为李马做出改变,只是他已经尽力了,他没有办法成为他理想中的样子。
他这般怀着不满容忍自己,不仅他辛苦,对自己也是一种打击。
“李马,”樱空释淡淡开口,“别装了,你这样,我替你觉得辛苦。”
李马愣了一下,他笑了一下:“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樱空释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自嘲。
几百年了,他们不分你我不分彼此,如果两人之间真的有了嫌隙,那也应该关起门来把话说清楚。
他可以接受李马对自己的任何意见,他哪里做得不好,他可以改,可是李马宁愿对一个外人说心里话,把他的难堪赤裸裸的摆在台面上供别人观看,也不肯亲口跟他讲一讲,甚至还跟他装傻。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从一开始,瞒着对方不敢坦诚相待的人就是自己,他在李马面前任性了这么多年,可是现在,他已经没有了任性的资格。
樱空释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些年来,我确实瞒着你一件事,我养了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小王子。”
他抬起眼来看他:“他也叫李马。”
李马眼中猛的闪了一下,他注视着他,可是樱空释却没有发觉他眼中的异样。
樱空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语气却愈发平静。
“他是一个十分懂事的孩子,他努力、上进,他骄傲、自信,他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在他的心里,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他一直在学习你。”
樱空释眼眶微微发热,这么久了,他以为他对小李马的离开已经释怀了,可是现在当他提起他来才发现,自己心里仍然如刀割一般的疼。
“李马,他喜欢上了我,”樱空释顿了顿,“是我给了他错误的启蒙,他原本,是一个十分讨女孩子喜欢的小王子。”
李马静静的听着,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的在手心里蜷起来。
“我将他带回了神界,让他每天和我朝夕相对,我让他听着你的故事长大,将他养成了你的复制品,我给了他错误的引导,让他喜欢上了一个没有心的人,”樱空释抬眼看他,“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是吧,李马,你那么了解我。”
李马没有说话。
樱空释轻轻笑了一声:“四百多年的相守,刻骨铭心的爱情,他想要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应。”
“我只是想让他放手,可是他却那么决绝,”樱空释的声音淡淡的,眼里的泪却慢慢的落了下来,“他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让赤凝莲取走了他的性命,他将他的躯体让给你,成全我们的爱情。”
樱空释有些急促的轻轻呼吸,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可是眼泪却似断了线般落下来,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不见对面那人眼中的晶莹。
“那时你在落樱坡看到我自戕时,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吧,李马,他表面上像你,实际上,却像极了我自己。”
“可是我还有你,而他却什么都没有,我摧毁了他的信念和意志,让他无法再继续活下去。”
李马眨了一下眼睛,他眼中有东西落了下来,又瞬间湮没在浅蓝色的地板里。
“其实我想告诉他,”樱空释轻声道,“樱空释,是有心的。”
“他也会难过,也会疼,可是正因为他有心,所以他不能将自己分成两个人,他的心只能属于李马,过去是,现在是,将来……”
樱空释顿了顿,他很茫然,他已经不知道,现在这样的自己,李马还要不要了。
他曾那么无情的伤过一个孩子的心,而且他自己……他永远也无法放下小李马,他的心,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了。
“李马,你心里有太多疑惑,可是你总忍着不问我,你不愿意为难我,”樱空释道,“现在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你不用问我,我也可以告诉你。”
“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小王子,是我在最脆弱时的依靠,没有给你的耐心,我给了他,没有给你的关爱,我也给了他,他从还是一个团子起,我就将他捧在手上,他晚上害怕睡不着觉,我陪着他,他想家想娘亲了,我抱着他,”樱空释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哽咽,“他那么懂事那么乖,他将我的快乐视为他的快乐,将我的希望当做他的希望,而我却亲手扼杀了他的骄傲摧毁了他的信念,让他年纪轻轻,便走上了绝路!”
樱空释的手紧紧的攥住书桌一角,眼泪不断的滚落下来:“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我也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是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小王子。”
他永远都记得他醒来的那个清晨,他在冰室里找到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那时他便下定决心,不论以后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不会再伤他,他会尽力去弥补自己给他造成的伤害,他亲手捅的刀,他会亲手替他抹去,他留下的疤,他会一点一点替他抚平。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就在那个清晨,他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离开得那么决绝,那么坚定,不给自己任何后悔的机会。
“从此以后,每当你看见他,都会想起我,你永远都会记得,你亲手养大的小王子,为了你的爱情,付出了他的生命。”
他用他的生命来报复自己,他做到了,从今往后,樱空释永远也无法将他从自己的记忆中抹去,他只要看见自己的爱人,便会想起曾经被他捧在手心的小王子,是为了什么而牺牲掉自己的性命。
樱空释怔怔的坐了片刻,书房里一片安静,李马从头到尾没有说话,樱空释慢慢的回过头看他,却见他蹲在地上痛苦的抱着头,无声的呻吟。
“李马?”樱空释唤了他一声,他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李马!”
他快步上前扶起他,只见李马痛苦的皱着眉头,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牙关紧咬,唇色苍白,额角密密麻麻渗满了冷汗。
“李马,你怎么了?”樱空释摇摇他,他猛的回头,提高了声音大喊,“来人,宣皇柝!快宣皇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