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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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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他带着几分卑微几分乞求,就像一个试图乞讨的乞丐,他将自己最柔软的心脏剥开来呈现在他面前,等着他再一次将他刺伤,哪怕会是鲜血淋漓。
是的,李马喜欢樱空释,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是这份感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他是被樱空释养大的,他一直将他当做自己最亲最敬的人。
他们曾经那么要好,他曾经毫无防备的将自己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他,他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可是到现在他都还清晰的记得,小时候自己被樱空释抱着,他便将脑袋搭在樱空释的肩上,他的肩膀十分温暖可靠,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的声音很清冷,可是总会在他面前不自觉的放轻放柔,耐心十足的与他说话。
他们太亲密了,便是人界的父亲,也不会有他这般耐心,带孩子从来都是女人的职责,他享受了太多樱空释给他的爱。
他们同吃同住,同出同行,以至于后来李马察觉到自己与他太过亲密时,不断的审视自己的感情,却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依赖他,还是喜欢他。
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李马意识到自己长大了,他不能再像一个没断奶的孩子般依恋他,樱空释有爱人,那他便离他远一点,他对他有抚养之恩,他便更要多多的敬重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日他被魔物围攻,玉希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扔出重重层围,他以为自己逃不掉这一劫了,当他再次向魔物堆里落下去的时候,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轻飘飘的揽住了他。
他于万千魔物嘶吼声中踏风而来,噬神剑嘶声长鸣,猎猎狂风中长发飞扬,李马曾在许多人的谈论中听闻过冰王樱空释如何睥睨傲然,风华无双,但终究不及他亲眼一见,那个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的病弱男子,此时竟如天神临世,神采飞扬。
他也是热血男儿,崇拜向往强大的王者,他终于见识到了神界冰王深不可测的力量,也被他这般凛冽的气势击中了心脏。
那时他突然想起来,当初芡实被玉希按在地上一通狠揍的时候,他不恼反喜,激动又兴奋的告诉他,他遇到了自己的爱情。
爱情,多么美好又多么激烈,刺激着他的心脏咚咚作响。
他看着他须臾之间便将缠困他们多时的魔物斩杀怠尽,竟是有些怔住了,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他喜欢他,崇拜他,他若是神,他便是他最虔诚的信徒,愿意将他的一生都奉给他。
樱空释太完美了,他不仅长着一张让所有女人都能疯狂的脸,也让所有男人都对他心生向往。
李马知道,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但是那又怎么样,他只是他的小王子,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他的小王子,他的心,永远都不可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只能将自己的感情深深的藏起来,他尊他、敬他,将他放在一个极远极高的位置上,他拼命的往上爬,他想要回馈他,报答他,他不敢有一丝妄想,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他不敢有一点奢望。
可是他不知道樱空释到底都经历了什么,现在的樱空释,似乎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李马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带着三分小心,七分卑微,他告诉他,他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若是可以,他宁愿将这份心事永远都埋藏在心底,他只是他养大的凡人小子,可是他也有自尊,也有骄傲。
他知道,这一生,樱空释永远也不可能将那份爱情放在自己身上,他就像是一个卑微的乞丐,乞求着他的施舍,可是他想要的爱情,原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樱空释怔怔的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迷惘,好一会儿才慢慢的移开视线,他轻轻的叹了一声:“傻孩子。”
李马的心事,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从他离开刃雪城的时候,从他看到李马留给自己的小泥人的时候,他便知道了。
那些各式各样的小泥人,每一对都在不起眼的地方,小小的刻了一个字,每个字都有重复,又没有排序,看起来杂乱无章。
重复来重复去,统共不过三个字,“木”,“山”,“有”。
樱空释读过的人界诗书不少,自然也知道那句有名的诗词。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不是李马没有来得及送自己的礼物,那是一份他不敢送出来的礼物。
那时樱空释便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他不该放任自己和小李马的情感,不该再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于是他放他走,他冷漠他疏远他,即使是见了面,也不与他说一句话。
他已经做错了,不能再错得彻底,他不能再让小李马,对这样的自己心存希望。
他也曾年轻过,自然知道这种得不到回应的爱情有多绝望,可是感情就是这样,既美好又残酷,他做不到忘记李马,自然就会负了小李马。
那日他俩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坐着,看着廊外的大雪簌簌的落下。
樱空释终是没有回应他,也没有拒绝他,李马知道,他是给自己的自尊留下最后一点颜面,因为知道出口即是伤人的话,所以他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没有给他答案,但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幻影天的清静,终于在一个清晨被打破,一群大臣吵吵嚷嚷的闯进了樱空释的幻影天,他们已经数月没有见到冰王,他们要见他。
樱空释坐在书房里,看着眼前的大臣们:“你们要见我,现在已经见到了?”
“回去吧。”
“王,传言你去幻雪神山与那狂神大战,已经失去了灵力,是不是真的?”
“既然王还好好的,那为什么罢了每日的殿前议事?为什么要将军机要务,都交给李马来处理?”
“李马虽是小王子,但到底是个凡人,这个王座上可以坐着任何一个冰族神,但绝对不可能是李马!”
李马静静的站在樱空释身边,一言不发。
“每日的政务卷宗,都是我处理的,”樱空释淡淡道,“只是我受了些伤,多有不便,便让他念给我听,这有什么不合适吗?”
“那王是不是真的已经没有了灵力?”
樱空释静默了片刻,他确实已经没有灵力了。
大臣们眼里的怀疑越来越明显,樱空释是那般狂傲冷酷的性子,若是放在以前,谁敢这样大喇喇的闯进幻影天,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可是现在他却静静的坐着,一点动作都没有。
李马看着眼前这群大臣,有许多人的面孔,他都十分熟悉。
樱空释行事手段一向强硬,靠着强大的武力震慑群臣,也得罪了不少权贵,如今他没有了灵力,以往那些强力的镇压,此时便成了一把把锐利的刀,他这样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神,那些大臣只需动动手指,便可以将他任意践踏。
有人上前几步,竟是想走上前来:“王,可否让臣看看您的伤势。”
樱空释拧起眉头:“放肆!”
那人被他震了一震,原本行走的脚步停了下来。
樱空释到底积威已久,众人心里都有些发怵,然而那人在原地站了一瞬,他以为樱空释会出手,然而樱空释只是眼神锐利的看着他,却没有任何行动。
这不由更坐实了众人的猜测,他若是还有灵力,又岂会容得他们这般试探嚣张。
“王若是没有大碍,又何必害怕臣查看,”那人说着又上前几步,“请让臣替您……”
他的话音未落,便突然像是被定住一般,一股凛冽的寒气刺啦啦响起来,不消片刻,便将他冻成一团人形的冰块。
那些大臣们惊了一下,瞬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有些喧闹的幻影天顿时安静下来。
李马终于开了口:“释只是受了些伤,你们便如此试探,若他真的没了灵力,是不是你们还想翻上天去,取而代之!”
众大臣噤若寒蝉,都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樱空释冷冷的开口:“在座的各位贤臣,本王都记住了。”
他似笑非笑的扬起唇角:“本王确实受了伤,还伤得不轻。”
“但你们想将我拉下来,恐怕还得好好掂量掂量,”樱空释微微俯身,清冷的目光从书桌后,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众人,“便是你们现在要逼宫,也大可一试,本王可以保证,在我死之前,一定会让在座的人……”
樱空释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笑意,衬着他天真的眉眼,越发显得邪气:“通通陪葬!”
一个大臣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臣不敢!”
其他的人也跟着跪了下来,连声道:“臣不敢!”
樱空释是什么样的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这人就是个疯子,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随意舍弃,若是真的惹急了他,拉着众人同归于尽这种事,他是干得出来的。
“滚吧,”樱空释慢慢靠回到椅子上,他揉了揉额角,“我现在精神不大好,不想跟你们计较。”
他若是一直瞒着自己的伤势,恐怕大臣们还会更多猜疑,现在他光明正大说自己伤了,他们反倒不敢妄动了,只得纷纷行礼,然后仓皇而逃。
等得那脚步声都消失了,李马才缓缓松开一直攥着的手,手里捏着罹天烬给他的灵器,手心里全都出了汗。
若是他们真的向樱空释发难,凭着这柄小小的灵器,他是无法阻拦他们的。
原本只是个十分粗鄙的障眼法,因着大臣们对樱空释的恐惧,竟也将众人骗过去了。
但是,他也确实为他杀了人,还是一个身居高位的冰族大臣。
剑灵从幔帐后面飞扑了出来,他飞到李马的肩上,抓住了他的发带站稳了:“李马宝宝,你太厉害了!刚刚可吓死我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樱空释道。
李马将手心打开,将那柄小小的灵器露了出来:“这是烬王子以前给我的。”
他用它打开了传影珠,看到了过去的影像,罹天烬的灵力十分强大,还余下了不少,李马尝试了许多次,才能勉强将那火红的灵力施展出酷似冰族神的幻术,但是,也只能解一时之急,若是任何一个大臣仔细察看,都会戳破他的把戏伎俩。
樱空释看着他的手,那灵器被他捏得太久,上面还隐隐看得见些许的汗渍。
他很紧张。
“你走吧,”樱空释缓缓闭上眼睛,“这只能瞒得过一时,再过一段时间,我便护不得你了。”
假象就是假象,终会有被戳穿的一天。
“我不会走。”李马看了他一眼,将灵器收了起来。
他若是走了,这帮虎视耽耽的大臣,总有一天会吃了他。
樱空释这般骄傲,岂能容得那帮臣子来验看伤势,羞辱践踏。
樱空释没有再说话,他说服不了李马,李马也说服不了他。
李马对剑灵道:“好好照看他。”
他想了想,又将灵器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里面还有些许灵力,释,你要等着我回来。”
“你去哪儿?”
李马顿了顿,没有说话,便离开了幻影天。
他记得,樱空释以前问他,是否想要延续自己的寿命,他也记得,在小时候樱空释给他讲的大将军的故事里,大将军是有灵力的。
大将军也是凡人,既然他可以拥有灵力,那自己也可以。
他不能再这样让他在幻影天等死,只有获得强大的力量,才可以守护他,陪着他。
李马找到了星旧,直接了当的提出来,他想要拥有灵力,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要延续自己的寿命。
星旧沉吟了一会儿:“在古老的上古秘闻里,确实记载着赋予凡人灵力和寿命的方法,也确实有人实践过。”
便是以前的樱空释和李马。
“只是凡人之躯想要承担神族的力量,会有巨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你就会爆体而亡,到了那时,别说是延长你的寿命,便是你的魂魄也会跟着烟消云散,连重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李马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不怕。”
他若是死了便死了,人活着终有一死的,就算轮回转世,他也没有了如今的记忆,变成另外一个陌生人,但他要是获得了神族的力量,他便可以保护他,即便是离开了刃雪城,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护着他。
星旧点点头:“冰王知道吗?”
李马道:“释曾经说过,等我年满十八岁,便有权利可以决定左右自己的人生。老师,这是我自己的私人请求,我会记得您的这份恩情的。”
星旧静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你让我想想。”
李马一走就是三天,樱空释在幻影天坐着,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以前他在李马身上下了灵力禁制,只要李马有危险,他就会第一个感觉到,可是现在他没有灵力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盲人,什么也感知不到,什么也看不见。
樱空释终于沉不住气,他叫来月影,让他查探李马的去向,月影告诉他,李马去了占星族的王宫,进去之后就没有出来。
樱空释换了王服,终于出了幻影天。
冰王的依仗浩浩荡荡,带着步伐整齐的军队和面容肃杀的影子暗卫,樱空释坐在笼着轻纱的王辇上,面色清冷,容色无双。
路边跪了许多的神民,他们低着头,却不停的交换着疑惑的眼神,樱空释自即位以来,还从来没有弄出过这么大的阵仗,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辇在占星族的王宫前落下,星旧赶出来迎接,樱空释下了辇,第一句话便是:“李马怎么了?”
星旧迟疑了一下,他执着落星杖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路来:“王还是亲自去看吧。”
樱空释看见李马的时候,他正面色痛苦的与一个神族盘坐在地上,整座大殿都充斥着暴走的实质灵力,在两人身边盘旋出雷霆般的风暴。
只是一眼,他便看出来他们在做什么。
他在干什么,他居然在接受那个神族注入的强大神力!
樱空释眼睛都红了,他一把拽住星旧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星旧,你好大的胆子!”
星旧从未见他这样失态过,但更让他震惊的,是樱空释手上的力道。
星旧活了这许多年,只是一瞬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王……”
“剥夺他人的神力有违天道!你是想置他于万劫不复吗!”
“王。”
“是谁给你的权利!又是谁给你的胆量!”樱空释目眦欲裂,眼神锐利犹如实质,只恨自己现在没有灵力,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王!你冷静一点!”星旧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只是轻轻用力,便挣脱了他的禁锢,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那个神族是自愿的!他是个死囚,不日就要行刑!”
“自愿?”
“对,是他自愿的,”星旧解释道,“只要神族自愿献出自己的神力,便不算有违天道,您不也曾经这样做过吗!”
樱空释有些恍惚,对,他自己也曾这样做过,可是,那个时候是因为他已经无路可走了,只有注入神力,才可以救回濒死的李马,可是小李马不一样!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时光,他怎么可以冒着这样大的风险承受这样大的痛苦,将自己的性命都赌上!
“王,我已经向这个神族承诺过,等他死后,家人全部摆脱罪籍,还会将他们妥帖安置,王,他是自愿的。”
“自愿的……”樱空释喃喃的道,他缓缓的抬眼看他,“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李马,他可能会死……”
星旧沉默了一会儿:“王,他不仅是你的小王子,也是我的学生,你以为,我希望看着他去死吗?”
“若不是他走投无路了,又怎么会来这里求我!”
“他怎么会走投无路,他还这么年轻!”
“王!”星旧捏着他的手腕,只是微微用力,樱空释便拧起了眉头看着他。
星旧捏着他的手,沉声道:“您现在的样子,便是他选择走这条路的原因!”
樱空释重重的喘了两口气,一把甩开他的手。
他微微闭了闭眼,是了,因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所以李马才会无路可走。
他想要保护他。
樱空释从来没有如此挫败过,他觉得自己或许真如预言所说,是一个不祥之神,和他接触过的人,一个一个被他拖累被他伤害。
李马如此,周超如此,小李马更是如此。
他缓缓侧过头,看着仅仅隔着一道结界的殿内的李马,还有那个脸涨得通红的神族。
他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他知道这过程有多难熬,那个神族会承受比李马更重数倍的痛苦,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毅力,一旦他受不住了,李马立刻就会爆体而亡。
“他叫什么名字?”
“宁来。”
“宁来,”樱空释低低的念了一声,他对星旧道,“打开一层结界,我要跟他说些话。”
星旧顿了一下,便解开了屏蔽声音的那道屏障,一瞬间,风雷夹杂着灵力疯狂流转的声音传了出来,李马与宁来沉重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樱空释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平静的道:“宁来,我是冰王樱空释。”
那个神族颤了一下,随后咬紧了牙关,艰难的克制着体内的痛苦。
“我很感激,你能将自己的神力传给他,我也知道,你现在很痛苦。”
李马闭着眼睛,额头上的汗如雨下,他听见樱空释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传进来。
“你赋予小王子第二条生命,你是他的恩人,不管你曾经犯过什么样的错,本王承诺你,会封赏你的家人,只要他们不犯谋逆之罪,便世世代代都受冰族王室庇护,永生永世,享受勋贵荣光。”
宁来艰难的睁开眼睛,他的视线已经被汗水模糊,看不清结界外那道白色的身影,但是樱空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来没有回复他的力气,他微不可见的点了一下头,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樱空释转向李马的方向:“李马。”
“我等你。”
他本没想着要他怎样回应,谁知李马睁开眼看着他的方向,甚至还对他微微笑了一笑。
樱空释心里猛的一酸,当初他度给李马灵力的时候,纵然李马一身铁骨,却也被这痛苦折磨得精神恍惚,可是小李马却神志清醒,他对他笑,是在告诉他,他还撑得住,让他不要担心。
樱空释轻轻的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的别开头:“关上结界。”
李马在里面待了五天五夜,樱空释便在外面等了三天三夜,直到那殿内的风暴终于缓缓平息,樱空释冲了进去,从地上将全身衣衫湿透的李马扶起。
李马抬头看了他一眼,虚弱的笑了笑。
他低声道:“释,我可以保护你了。”
然后他便沉沉的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