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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六章 ...

  •   樱空释没有再与他纠结突然离开刃雪城的事情,他微微笑了笑,便转开了话题。

      “两个问题,”樱空释道,“第一,这次魔物出现得蹊跷,你们首先要做的,是查清楚魔物的来源,而不是被它们牵着鼻子走,指哪儿打哪儿,失了控制魔物的先机,最后使得魔物源源不绝,将自己陷入绝境。”

      “第二,守界使者现在减了编制,人手不多,在刚刚足够抵御魔物的情况下,你必须考虑到随时可能突发的问题,所以在清剿魔物之前,你们就应该将此情况报告给上级,而不是只凭一时之勇,便以为可以独立解决这件事情。”

      李马抬起头,终于有了点反应:“减了编制?为什么?”

      他想了想:“我确实一直都觉得奇怪,我们每个编队,斥候、后勤,以及编队里的物资配备,都不像是只给五十个人用的。”

      守界使者营地的配备一向十分充裕,粮草、药品、武器,都是十分精良和优渥的,以前李马一直以为是冰族现在国力强盛,再加上守界使者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能力皆不输于神族战士,所以大家才会有这样好的待遇,现在听樱空释一说,才知道是减了编制。

      “以前一个编队的人数是多少?谁减的编制?”

      樱空释看了他一眼:“两百人,我减的。”

      李马刚到刃雪城的时候才五岁,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那时由精灵族青尤牵头,私下征募了许多私兵,意图掌控冰族大权,守界使者也在他的征调范围之内。

      守界使者以前有五个营,每个营地八千人,青尤做事猖獗大胆,将守界使者的战士征去了一大半,只余下四分之一,后来樱空释震怒之下,不仅将此次涉事的族群屠了十二部,所有被征去的战力全部坑杀,一个不留。

      守界使者是凡人,樱空释再残酷,也不可能将整个凡界都给掀了,于是被征去的三万精兵,全部都为青尤的野心殉了葬,守界使者减了编制,五营变三营,再加上一些守界使者老了退了役,这仅存的一万编制也缩了水,现在连六千人都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秦南始终告诫李马,不要对冰王死忠的原因,经过这次大清洗,秦南深深的意识到,王权之下,所有人神皆如蝼蚁,但凡触动了高高在上的王权利益,便是你再忠心,也只能成为上位者博奕的牺牲品。

      守界使者营地与冰王,早已有了颇深的嫌隙。

      樱空释垂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现在只是第二编队的小队长,手下只有五十个兵,出了纰漏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日后你若真当了将军,手下统驭千万之军,每一个决定都会显得尤其重要,但凡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李马却打断了他的话:“那另外的一百五十名战士,他们去哪儿了?”

      樱空释沉默了一会儿:“杀了。”

      李马眉心微微一动:“谁杀的?”

      “我杀的。”

      李马有些难以置信,他粗略算了一下,每个营地四十个编队,每队一百五十人,五个营地加起来就是整整三万人,樱空释将他们都杀了?那可是整整三万个百里挑一的精锐战士,三万条活生生的性命!

      樱空释平日里一向性格沉静平和,李马从来想象不到,他会做出这么残酷的决定。

      “为什么?”

      樱空释看着他的表情,李马被他保护得太好,他理解不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是他也不想欺骗他,他是个不屑于说谎的人。

      “他们触动了王权利益,不杀鸡儆猴,便没人会将我这个冰王放在眼里。”

      李马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是三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不是鸡。你要儆的猴,恐怕也是神族吧,要警告一个神族,用得着这许多凡人的性命去陪葬吗?”

      “你还小,”樱空释认真的看着他道,“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

      他没说的是,他不光杀了这三万守界使者,还有十二个叛逆部族的老弱妇孺,一并都屠得干干净净。

      李马想要说些什么,却无话可说。

      他确实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他发现他从小到大的所有认知,都在一点点被推翻。

      比如他在樱空释心里的位置,他原本以为他是人界中最被命运眷顾的幸运儿,他成了神族冰王最宠爱的小王子,可是直到他长大了,才发现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比如他一直敬重崇拜的大将军,竟然是樱空释的入幕之宾,比如他一向认为性格温和的神族冰王,竟然是个实实在在的残酷暴君。

      还有他今日剿除魔物的手段和实力,他哪里是那个病殃殃需要人保护的弱者,他确实是刃雪城灵力幻术最强大的王者,即便是体内养着赤凝莲,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畏惧。

      李马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就像是一场梦境,他一直都活在梦境里。

      李马眼神有些游离,他轻声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

      “你,和我,都是真实的。”樱空释答道。

      李马点点头,他们真真实实的坐在一起,还有自己对樱空释的感情,也是真实的,可是因为这份真实太过真实,他觉得有些混淆不清。

      他一次次的被真相所打击,又一次次的不断说服自己,他没有立场去指责樱空释什么,他对自己那么好,他没有办法也不忍心,去指责一个从小到大将他捧在掌心的人。

      李马站了起来:“你今天使用了那么多灵力,一定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樱空释看着他格外沉静的表情,他以为他会指责他,会和他闹,然而李马出乎意料的平静,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李马。”

      李马将他扶起来,垂着眸道:“你是君,我是臣,便是你要我死,那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我怎么可能……”

      “回去吧,你今日用了这许多灵力,得好好休息,”李马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他抬起头,像平日那般笑着看他,“等我下月得了假,便回来看你。”

      樱空释拧眉,认真的看着他,李马笑吟吟的,也回望着看他。

      他们看起来好像和平时一样,但樱空释却隐隐觉得,李马的心事越来越重,他们似乎离得越来越远。

      樱空释垂下眼眸,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小李马不是李马,他迟早会离开他的,或许这种疏远,也是一种好事情。

      两人各怀着心事告了别,樱空释回到了刃雪城,而李马在营地处理好魔物肆掠的相关事宜之后,便在第三个月的假期时赶了回去。

      樱空释的身体似乎越发的差,艾玛告诉他,为了能够及时赶去救他,樱空释服用了大量的归灵丸,这种药可以使他短时间内恢复原本的实力,药效过后却会带来极大的副作用,让他的身体变得极为虚弱。

      李马听了之后只是默默的点点头,艾玛以为他会劝说樱空释取出赤凝莲,然后李马却什么都没说,只同平时一样,端茶递水细心照料,空暇时间便都泡在厨房,也不知失败了多少次,终于能熬出一锅像样的清粥出来。

      随后凡界就起了战事,一支自称是望月族遗部的队伍竖起了讨伐暴君的旗帜,四处煽动着凡界各部的半神之族,称现任冰王暴虐无道,屠妇孺,杀百姓,恶行累累,人神共愤。

      没人知道这支队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毕竟神凡两界一向各自为政,凡界不知有神族,神族也不插手人界皇族之事,凡界大量军队聚集,多是凡界当权者的兵,神界也从未放在眼里。

      然而现在这支军队凭空冒了出来,四处宣扬樱空释在位时的独断专制和残酷暴行,刚开始尚没人在意,时间一久,各族都有些坐不住了,毕竟舆论凶猛,可杀人于无形,更何况他们所列举出来樱空释的罪行,都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神凡边界不再像往日那般冷清,神界派来了大量的神族士兵,与守界使者驻扎在一起,毕竟他们从凡界起事,若是要向神界发兵,首先要通过的,就是神凡交界处的迷雾小道。

      边界不时会发生一些大大小小的战役,李马从以前单纯的护卫边界百姓,到现在清除叛党,以前杀的多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和肆虐无智的魔物,而现在他要杀的,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与他一样的军人。

      有些事情是分不清对错的,他们都是战士,都是听命行事,上位者的权利博弈,下面的士卒都是听命而行,他们哪里有什么错呢,却要为此而付出自己的性命。

      神族的士兵英勇无比,那些聚集起来的叛军分散游离,连守界使者一半的实力都没有,却一个个不要命的往上扑,被抓住的叛党余孽一批又一批,刃雪城的批令一封接一封的发放下来,无一例外都是一个字:杀!

      有很长一段时间,神凡交界的土地都是暗红色的,那些叛军的头颅一颗颗被砍了下来,滚烫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到后来,李马也变得麻木了。

      他不停的听到有人控诉樱空释的暴行,即使明知道自己的结局只有一死,却仍然在临死前高呼推翻冰王暴政,还天下神民一个太平。

      他们口里罪行昭彰的冰王,与幻影天里那个笑起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的樱空释不是同一个人,他那么温和那么好,他日日都为冰族殚精竭虑,常常拖着不太好的身体连日处理政务,连按时吃饭都得要人督促。

      他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是刃雪城发下来的处决叛军批文,每一张上面都清晰的盖着冰王的印鉴,那是樱空释亲自做的决定。

      李马终于见识到王权的威严,和君主的残酷。

      边界的战事规模不大,却一直断断续续没有停过,李马后来连回去看樱空释的时间也没了,他的十八岁生日是在军营里度过的,樱空释给他送来了一叶竹的叶子,这叶子与李马的冰笛是一套,不管李马在什么地方,只要他们吹响彼此手中的竹叶或冰笛,另一方就可以听到对方吹出的声音。

      现在他将竹叶送还给他,同时还附上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你自由了。

      李马摩挲着手里的冰笛,在吹着猎猎秋风的营帐外坐了大半夜,他自小就勤于练武,樱空释送给他的冰笛,他连一次都没有吹过,而现在当他吹响这支冰笛,那叶子里发出的声音,樱空释却听不见了。

      自由,他的自由从来没有被谁禁锢过,可是现在李马却发现,他的自由一直都在刃雪城,他这一生,注定不会再有自由。

      战事一直持续了两年,这两年李马回去的时间少之又少,他的职务在一步步往上升,从原来的副队长,升为总队长,又从总队长的基础上,升为少尉军衔。

      他没有靠小王子这个身份去博得什么升职特权,可是李马知道,他的每一次升职,都是踩踏着无数叛军的血,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也是到了如今才知道,没有哪一个将军手中没有沾染鲜血,他心里所向往的大将军,远不是当初理想中的那般单纯和美好。

      李马再一次回到刃雪城的时候,是他过了二十岁生日之后不久的八月十二。

      边界的叛军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来屡战屡败,近来也平静了许多,李马特意挤了几天假赶回去,樱空释却不在幻影天。

      艾玛告诉他,樱空释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提着噬神剑出了刃雪城,谁也拦不住,也没人敢拦。

      李马在幻影天提心吊胆的等了他两天,能让樱空释祭出噬神剑的,除了罹天烬和大量的魔物,便只有那位住在幻雪神山里的狂神了,然而李马是个凡人,连幻雪神山的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去寻他。

      他只能坐在幻影天枯等,直到樱空释带着一身血回来。

      正在看书的李马惊了一跳,他连忙上前扶住他:“释,你怎么了?”

      樱空释摇摇头,他的衣服上有许多血迹,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闭着眼睛轻轻喘了口气,眉头微微拧起来,看样子似乎受了不轻的伤。

      李马搀着他想扶他去休息,樱空释却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晃的走向自己寝宫,李马连忙跟上去,看见他用灵力卷起桌上的一样东西,李马还未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便把什么东西用力的按进了自己胸膛里。

      “释!”

      樱空释噗的一声吐了口血,李马惊骇的冲过去扶住他,樱空释用力抓住他的衣襟,似乎想要强撑着站直了,却控制不住软绵绵的倒下来,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李马肝胆欲裂,提高了声音大声喊:“艾玛!艾玛!传皇柝!快传皇柝!”

      皇柝给樱空释诊治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你近日要看着他,不要再使用灵力,他的灵力与元气透支得厉害。”

      李马将他之前看到的情况给皇柝描述了一遍,有些心急的看着皇柝:“他往自己身体里拍的是什么东西?”

      皇柝沉吟了一会儿:“应该是赤凝莲。”

      “赤凝莲?”李马睁大了眼睛,赤凝莲不是一直被他养在心房里吗,怎么会……

      “赤凝莲现在正在酝酿花期,正在沉睡之中,取出来之后短时间不会乱跑,所以王才会急着将它重新放入身体,”皇柝摇了摇头,“王是怕它苏醒,若是它跑了,又不知道能到哪里去寻。”

      李马十分后悔,他在幻影天呆了整整两天,确实有看见一个水晶座上悬浮着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莲,他那时还以为是一件普通的灵物摆设,怎么也想不到它就是赤凝莲,早知道他便应该将它拿走,让樱空释再也找不到它。

      “以前的灵药药量减半,王现在身体太虚,不能补得太过,”皇柝收拾着东西道,“只能慢慢养着了。”

      等得皇柝走了,李马坐下来看着昏睡中的樱空释,用帕子湿了水,轻轻的拭去他嘴角的血迹。

      他定是在幻雪神山与那狂神大战过,受了极重的伤,然而回到幻影天的第一件事情,却是将那赤凝莲重新置入身体里。

      这人太傻了,为了这朵虚无飘渺的赤凝莲,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樱空释一直沉沉的昏迷着,李马每天给他熬药,再扶着他一勺一勺的喂下去。

      他的眼睛一直紧紧的闭着,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毫无生气的躺在他怀里,李马常常忍不住去探他的鼻息,直到确认他还在呼吸,才能缓缓松下一口气。

      然而樱空释只在床上躺了两天,便又不见了。

      李马在厨房里熬了药,刚端到幻影天,便发现床榻上没了人。

      李马连忙放下药跑出去,四处找宫女询问,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出来,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李马像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他拽住一个宫女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宫女愣了一愣:“八月十六。”

      李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重新返回樱空释的寝宫,果然,在纱幔的后面,那道被灵力禁制挡住的暗门又被打开了,樱空室又去了冰室。

      李马下到冰室里的时候,果然看到了樱空释,他闭着眼睛坐靠在冰棺旁,手里的酒壶倒在地上,洒了一地的樱花酿,整个冰室都弥漫着一股浓冽的酒气。

      李马又气又怒,恨不得将他叫醒好好的骂一顿,他命都快没了,还记得大将军的祭日,他要祭奠他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喝酒,将自己灌得不省人事。

      他太任性了!

      李马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情绪,他既生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却又感觉到鼻子一阵阵的发酸,樱空释虽然闭着眼睛,神态却十分平和,他的一只手始终扶在冰棺上,似乎隔着这冷冰冰的寒冰,便能触碰到里面那个人,触碰到他始终忘不掉的过去。

      李马将他的手拿下来,用手给他搓着回了阵暖,又将他额角有些散乱的发丝往后理了理。

      他伸手想抱他起来,樱空释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睛清明纯澈,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每次他喝醉了酒,眼神都十分清明。

      樱空释微微侧头:“李马?”

      李马嗯了一声,他知道他现在是醉着的,也不多说:“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去。”

      樱空释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好,回去。”

      然而他的手却使不上一点力气,樱空释努力了半晌,又抬头像个小孩子一般看着他,他眨了眨眼睛:“我走不动了。”

      李马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在他面前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他将他的手扯过来搭在自己肩上,樱空释便伏了上来,伸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襟,像是生怕自己会掉下去。

      李马背着他走了几步,樱空释又道:“李马。”

      “嗯?”

      “你有许多年都没有这样背过我了。”

      李马有些疑惑,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背过他,以前他力气小,樱空释又常常在观雪台喝醉,李马都是将他又拖又拽,还请旁边的侍卫帮忙,才能把他弄回去。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背他。

      李马应了一声:“你喝醉了。”

      樱空释没有再说话,他在他背上睡着了。

      李马将他背回了幻影天,又打来温水给他擦脸。

      樱空释颦着眉头摇了摇头,伸手挥开他手中的帕子:“太凉了。”

      李马耐着性子,好言好语的哄他:“你喝了酒,不能用热水,用这水擦一擦,酒气散得快些。”

      樱空释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便不动了。

      李马将他的脸细细擦了,又解开他的领扣替他擦脖子。

      他瘦了许多,锁骨的轮廓更深邃明显了些,李马擦了两下,将他原本泛着淡粉的脖颈又呲得红了些。

      李马的手顿了顿,他想再解两颗扣子的,不知道为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以前做过许多次的事情,现在似乎也变得有些别扭起来。

      他拿来干净的软巾替他拭了拭水汽,然后又重新将他的领扣系好。

      樱空释沉沉的睡着,眉眼精致又秀气,就像是一个怎么都长不大的孩子,脸上还有几分天真和稚气。

      李马没有见过比他更复杂的人了,他握着噬神剑时的样子逼人又凌厉,笑起来的时候又像个孩子一样天真又温暖,他长得那么好看,又将他所有的好都给了自己,可是他的心里,却又冷酷又专情。

      他有太多面了,李马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才是真正的樱空释。

      樱空释醒来后,李马又在刃雪城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哪儿也没去,樱空释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唠叨,会说自己,然而李马什么都没说。

      他每天都给他煮粥,给他熬药,给他烹茶水,他处理政务他就在一旁坐着,也不知他从哪儿挖回来的黄泥,樱空释安静的批阅卷宗,他就低着头静静的雕着手里的泥胚,也不知道想做个什么出来。

      李马离开的那一天,陪他一起吃了午饭。

      吃完饭李马将雕了几天的小泥人拿出来递给他,樱空释接过来。

      那是一对活灵活现的小人儿,是背着箭囊拿着长弓的大将军,笑眯眯的揽着樱空释肩并肩站着,那个小泥人樱空释也微微弯着嘴角,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这是?”樱空释有些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送他这么一个东西。

      “也许在你心里,大将军还会回来的吧,”李马道,“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

      樱空释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默默的抬眸看着他。

      “如果他有一天真的回来了,你觉得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心里会好过吗?”

      樱空释捏着泥人的手微微紧了紧,没有说话。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小王子,我也代替不了任何人,”李马垂下眼眸,“就算不为我,你也多想想他,我相信大将军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爱惜自己。”

      “我从来就没有将你当成谁的替代品,”樱空释看着他,第一次正面回应他,“你就是你,你是最优秀的守界使者,是最让我感到骄傲的孩子,你是李马。”

      那些都不重要了,他是谁,他又是谁的替代品,已经都不重要了。

      “我要回营地了,释,好好照顾自己。”

      “李马。”

      李马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微微笑了笑,门口他的身影背着光,显得几分朦胧几分不真实。

      那一瞬间樱空释有种错觉,就像看到了当初的李马。

      “我空了再回来看你,再见。”

      樱空释伸手,他想叫住他,却不知道怎样开口,伸出的手在空中滞了滞,终是慢慢的垂了下来。

      他只有五岁的时候,自己便将他带回了刃雪城,他看着他从一个小小的肉团子,长成身材修长的少年,到现在,他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眉目坚毅的成年男子。

      他曾与他同卧一张床,同吃一碗饭,那时他小小的,每天趴在他的肩头,与他讲悄悄话,亲密无间。

      他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自己,有什么烦恼和心事都对他说,他就是他的天,是他在神界唯一的倚靠。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马变得越来越沉默,他的话越来越少,他还是会对着他温和的笑,会细心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可是樱空释却觉得,他离自己越来越远。

      以前樱空释觉得,爱情和亲情是不同的,他将他养大,将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然后他放他走,放手让他成为翱翔天际的雄鹰,他从未想过要让李马给他任何回报,他只是将自己对李马的牵挂都寄托在他身上,等他长大了,他便放他自由,正如所有不期盼回报的父母那样,可以安然的看着他离开。

      可是当他发现他真正长大了,不再需要自己的时候,樱空释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为什么要长大呢,若是一直都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团子,想家了会哭,调皮起来会闹,幻影天每天都被他搅得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的,多好。

      只是那样的热闹,以后或许不会再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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