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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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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在刃雪城待了十天,还未超出秦南给的假期,便提前回到了守界使者营地。
走之前,李马将一条白色的腰带交给了樱空释,那是他回刃雪城时,玉希交给他的。
那条腰带是纯白的雪蚕丝织就,上面用细细的金线绣上了精致繁复的一朝咲花藤,既精美华贵,却并不张扬,与樱空释平日里惯穿的银色常服十分相衬。
“玉希?”
樱空释看着那条腰带,这个名字有点熟,但是他一时不太想得起来。
“就是淬玉族的玉擎长老之女,上次请你出兵剿伐魔魅余孽那个守界使者。”
樱空释点点头,他想起来了,她是和李马一起被授勋的优秀守界使者,忠义之后,长得清清秀秀,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
李马看着他的神情,有些忐忑,那时玉希让他给樱空释转交这样东西时,李马十分为难,女子给男子送贴身配饰的腰带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可是樱空释对大将军那般痴情,她的一片心意,注定错付。
玉希却很看得开:“你不用有压力,这东西冰王收或不收都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因为一时怯弱而日后后悔,若是他拒了,我也算是解脱了,以后也不会再妄想。”
李马带着这腰带回刃雪城,先是樱空释生病,后来又是不断纠结大将军的事情,竟然将这事给忘了,直到临走前收拾东西才想了起来。
李马看着樱空释的表情,知道这东西是送不出去了,他收回手:“那我还是……”
樱空释却伸手接了过来:“我收下了。”
李马有些诧异,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接受了玉希的示爱吗?可是,可是他心里明明一直都装着大将军的,难道他已经放下了吗?
李马心里很复杂,也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他就这样接受玉希了?那冰棺里的大将军呢?
他原以为樱空释会守着这段感情一辈子。
樱空释叫来宫人说了几句,不一会儿那宫人便捧着一个盒子呈了上来。
樱空释把盒子交给他:“这是我的回礼,你帮我带给她。”
李马有些不解,他打开盒子一看,瞬间便明白了。
男女之间互表爱意,多是互赠价值相当的定情信物,然而这个盒子里面装着一颗拳头大的鲛珠,还有两块千年寒铁,这是神界目前最好的锻造兵器的材料。
樱空释的回礼,价值远远超过了那根腰带,他以一种极其委婉的方式,拒绝了她的爱意。
李马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觉得奇怪,这样委婉的方式不像是樱空释的风格,他行事作风一向直白,鲜少这样迂回。
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疑惑,樱空释道:“这世上最不可践踏的,便是别人的真心,玉希还年轻,会遇到比我更好的。”
他捏着那条腰带,指尖的绣纹细细密密,那是一个女孩子最珍最贵的情意,一针一线,缝的都是她的真心。
年轻啊,年轻真好,一面之缘,便许倾心,即便知道希望渺茫,却仍然勇敢无惧,其实很像……曾经的自己。
只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那样热烈如飞蛾扑火一般的爱情,他已经经历不起了。
“你已经很好了,”李马的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认真的看着他道,“在这世上,我还没有遇到比你更好的人。”
樱空释在他心里几近完美,他容色倾城,地位尊贵,灵力强大,爱民勤政,还有着一颗十分专情的心,这世上还有谁会比他更出众呢。
只是他太痴情了,明明是三界之尊,却千年如一日的划地为牢,将自己困在无尽的孤独与痛苦里。
樱空释收回有些游离的眼光:“等你遇到对的那个人,便会觉得他千般好万般好,到时候。”
他微微笑了笑,似乎有些自嘲:“我也便算不得什么最好的了。”
李马看着他微微拧起的眉,他突然想伸手帮他抚平眉间的皱痕,樱空释太偏执,总是守着那个逝去的人,也似乎从没想过要走出来,他把自己活得太沉重了。
李马突然伸手,挠了他一下。
樱空释正有些伤怀,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挠,难得失态的啊了一声。
樱空释又恼又窘,那双平时总是温温和和的眼睛瞪得有些圆,就像两颗漂亮的猫眼石:“你做什么!”
李马也瞪着眼睛回看他:“我就觉得你最好,谁要是说你不好,我就挠谁!”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樱空释平时一向沉静,这般睁着澄澈分明的眼睛像猫儿一般微恼的样子,居然很有几分可爱的少年气。
李马只觉得心里痒痒,又伸手去挠他,樱空释没有料到他还来,顿时痒得笑出声来。
“你别来,”樱空释一边伸手推他,一边弯着眼睛往后躲,“我怕痒!”
他的身后就是墙壁,樱空释想躲却没处躲,被李马扎扎实实挠了好几下,突然唰的一声便消失了,只留几片雪花从半空中慢悠悠的飘落下来。
李马愣了一下,他转了一圈,看着周围空荡荡的场景,对着空气道:“你居然用幻术!你欺负人!”
“凡人不就是用来欺负的吗?”
樱空释含笑的声音从李马背后传来,李马猛的反手一个小擒拿,拽住他的胳膊,心中刚刚一喜,还未回过头去,便突然感觉一阵大力扯住了自己。
李马不及反应,便觉自己双脚离了地,径直从幻影天宫外的雪廊里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李马也不知多久没有看到这么高的场景了,下面值守的侍卫就像一只只小蚂蚁,他紧紧的闭上眼,还以为自己被樱空释给打飞了出去。
却听得头上传来一声轻笑,樱空释的声音响起来:“想不到李马哥哥这么大了,居然还怕高。”
他把哥哥两字特意咬得很重,明显带着调笑的意味。
李马睁开眼睛抬头,原来他被樱空释拽着,正在高空往外飞。
李马有些惊喜,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被他带着飞了,却又觉得十分别扭:“释,你能不能把我拽上去,你不觉得我现在就像老鹰爪子里的小鸡崽吗!”
樱空释抿着唇看他一眼,手上微微用力,将他拽了起来,用手扣住他的腰,李马有些踉跄,伸手回揽住他,好不容易才摆正了身体。
冰川雪山,丛林绿地,一片片景色不断的从他们脚下掠过,有霰雪鸟拍打着翅膀,围着两人盘旋了几圈,又轻鸣一声,冲天而起。
轻风吹起樱空释的长发,有几丝散乱的飘起来,拂过李马的脸。
李马伸手拨了拨那几缕长发,闻到些许若有似无的冷香,那是他十分熟悉的味道,就像小的时候他趴在他肩头,樱空释抱着他,也是这样穿过高山丛林,空气中夹杂着清冽的寒气,让人觉得视野开阔,心情畅然无比。
“真漂亮啊!”
李马看着脚下的风景,有些兴奋的赞叹道,樱空释自从身体越来越差之后,便没有再带他这样飞过了,这般壮观绮丽的场景,也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过了。
“喜欢吗?”
“喜欢!”李马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可是你的身体……”
“便是赤凝莲吸干了我的元气,想要带你飞上几圈,那也不是什么难题。”樱空释的声音淡淡,却带着几分倨傲,李马侧头看着他精致得如同白玉雕刻出来的侧颜,一时竟有些失神。
樱空释平时看起来很纤瘦,然而李马揽着他的手,指尖的触感劲瘦有力,这是一具修长坚实的身躯,被包裹在华贵精美的衣料里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李马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手指,越发觉得,樱空释简直是所有男人向往的典范,他怎么可以这么完美。
樱空释带着他穿过辽阔的冰原,掠过丛林郁郁的森林,身旁不停的有霰雪鸟飞过,樱空释还顺手捋下了一根漂亮的霰雪鸟尾羽,递给他。
“呶,拿去玩。”
“……”
李马接过那支长长的尾羽,又觉得他把自己当小孩子,又舍不得扔,只得一直紧紧的攥在手里面。
等得两人在外面转了大半天,让李马飞了个尽兴,樱空释才带着他回去,直到两人落了地,李马松开揽着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腰间的温度,他突然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樱空释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是与他一起,李马总是觉得十分温暖,又十分开心。
然而还是要分别的,他已经长大了,再过一年,他便要成年了,他长成了一个男子汉,有了应有的担当,也有了应尽的责任,他不能总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腻在他身边,他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李马告别樱空释赶回守界使者营地时,正是月上梢头之时。
他恰巧碰到了正在夜训的玉希,便叫住了她,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玉希有些意外,又有些激动 ,她看了李马一眼,就在他面前打开了那个盒子,然后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李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努力组织了一番语言:“那个,释说,他很喜欢那条腰带,让我谢谢你。”
玉希点点头,她将盒子盖上:“谢谢。”
李马忙道:“你不用谢我,我,我也没帮到你。”
玉希唇角勾了勾,似乎不愿意多说:“你现在是副队长,秦队给你准备了单独的房间,我带你过去。”
李马点点头,默不作声的跟着她回了营。
新分给他的营房比以前几人合住的房间更大更宽,里面的陈设都很简朴,却有宽大的书桌和独立的盥洗室,十分清静。
李马向玉希道了谢,等她走了,将带来的东西都规整好,便去了之前住的地方,他还有许多东西落在那里。
李马一进屋,就被一个人扑了上来,李马反应很快,伸手擒住那人的手,极快的拧过身抬膝顶撞,那人哎哟了一声,被李马按着半跪在地。
“李马你这臭小子,翅膀长硬了是吧,居然敢还手!”
是芡实的声音,李马松开手:“谁让你偷袭我。”
芡实揉了揉胳膊从地上跳起来:“我偷袭你?你刚刚回来的时候给玉希拿了什么?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亏我把你当成好兄弟!朋友妻不可戏你知不知道!”
李马哭笑不得:“玉希什么时候成你妻了,我怎么不知道?”
小虎声音懒洋洋的响起来:“他就爱做白日梦,人家玉希昨天还揍了他一顿,这小子不长记性,看来是打还没挨够。”
“你懂什么!这是情趣!情趣!”芡实啐了他一口,随便一脸花痴的道,“知道她为什么揍我么,因为我摸了她的手,她害羞了。”
“……”李马无语半天,终于冒出来一句,“登徒子。”
“登徒子也好,痴情人也罢,总之我警告你,玉希是我的,你们都不许打她的主意!”
“收起你满脑袋的狗血吧,”李马走到自己的柜子面前道,“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柜子,从里面往外拿自己的东西。
“李马,以后你走了,咱们这间宿舍就少一个人了,又冷清了许多,”小虎道,“突然觉得怪舍不得的。”
“有什么舍不得的,咱们不还在同一个队?”李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晚上咱们还一起夜训,我那里很宽,你们可以随时过来玩啊。”
他从柜子里捧出一些上次去集市买回来的小零食,回头扔给他们:“呐,请你们吃东西。”
“在这里吃有什么意思,”芡实去将那些吃的都收起来,招呼着大家,“李马住了新房子,新房子自然得有人气,我们大家过去闹一闹,给他添点喜气!”
“对对对,”那几个本来瘫在床上挺尸的人一听这话,都纷纷爬了起来,“是得闹一闹,叫上玉希还有隔壁的兄弟,咱们一起。”
“……只是搬一个地方,又不是成亲,有什么可闹的!”
李马的话很快就被湮没在大家的热情里,一群人帮他拎着衣服捧着东西,押着他往他房间走去,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随后一群人在他的营房里大吃大喝,玩笑打闹,直到夜深才散了场,只留给李马一地狼籍。
走之前芡实揽着李马的肩膀到一边道:“兄弟,我把你当兄弟,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对玉希有意思。”
李马哭笑不得:“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帮她从刃雪城带了一些东西。”
芡实认真的看了看他:“真没有?”
“真没有!”李马斩钉截铁。
芡实这才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我还真担心抢不过你。”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李马一阵失笑,“我就是个连灵力都没有的普通凡人小子。”
“是你自己不知道你自己多有竞争力!”芡实打量了一下他,“长得吧,也还行,只比我差点儿。”
“……”这人是有多自恋。
“打架没得说,这营地里没几个人打得过你,你又是冰王最宠爱的小王子,你要是看上谁,那谁拒绝得了你!”
“……”李马一阵无语,听起来他好像条件还不错,然而玉希眼光更好,她没看上自己,倒是看上了樱空释。
“既然你不跟我抢玉希,那咱们还是好兄弟,”芡实揽着他肩膀,十分哥俩好,“说说,你要是看上了哪个营地的姑娘,咱兄弟们一起帮你追去!”
“……”李马想了想,“咱们队好像除了厉队和玉希,便没别的姑娘了吧。”
“好小子!你连厉队长那么彪悍的都喜欢!”
“去去去!”李马像挥苍蝇一般推开他,“你以为谁都像你,看见女孩子便挪不开眼睛!”
“我那也只是对玉希!”芡实被他推开也不恼,像块橡皮糖一样又黏了上来,“我说你眼光挺高的啊,你喜欢什么样的,给哥哥说说,以后多帮你留意留意。”
“我喜欢的……”李马顿了顿,不知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大将军揽着樱空释站在一起的画面,樱空释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
他十分羡慕那样美好又平淡的爱情,只是不知道,这世间那么多人,他又能在何时何地,才能遇到对的那个人。
这时有人过来:“芡实,你俩嘀嘀咕咕多久了,还回不回去,明天还早练呢!”
“来了来了,”芡实提声答道,他拍了拍李马的肩,“想好了告诉我,哥哥帮你留意!”
李马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开始收拾被他们扯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马之前的猜测果然没有错,守界使者营地现在也进入了备战状态,每日加强周边巡逻警戒,对于外来人员也细细盘查,然而人神边界始终风平浪静。
李马每月有两日的休沐,只要一得空便往刃雪城跑,刃雪城也是一片平静,那位住在幻雪神山的狂神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打算,没有丝毫的动作与动静。
一转眼,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李马收拾了东西,和樱空释一起穿棱时空回了人界。
宋五嫂已经习惯了樱空释年年陪着李马回来,她照样给两人各封了一个大红包,只是看着樱空释始终没怎么往上窜的个头,宋五嫂有些担心:“云飞,这都几年了,李马都和你一样高了,你这个头怎么也没长一长。”
“我……”樱空释有些语塞,他只想着变成凡人的模样,却忘了他现在的外貌只是一个少年,几年都没有长一点个子,难免被人起疑。
“云飞这两年身体不大好,”李马连忙解释道,“娘,这几天你得多做些好吃的给他补一补,那个,云飞最喜欢吃你做的炖雪耳了,在山上的时候总想着呢。”
宋五嫂是开酒楼的,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的手艺,听见云飞挂念自己做的吃食,不由得眉开眼笑:“那是自然的,云飞啊,想吃什么就跟伯母说,你去年送给我的雪莲我都没舍得吃,要不给你蒸来补一补。”
樱空释连连摆手说不用,宋五嫂却道:“跟我还客气什么,这孩子,越来越瘦了,没有大人在身边照应着,就是让人不放心。”
宋五嫂说着便进了厨房,把两人赶出去玩:“去去去,别打扰我做菜,自己找地方玩去!”
李马便拉着樱空释出去串门子,他在人界也是有小伙伴的,每年回来都会去看看他们。
只是没想到隔壁的张小妹已经嫁了人,正好过年回来省亲,李马看着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张小妹抱着一个小小的奶娃娃,一时有些发愣。
张小妹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圆乎乎的,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脸色红润,抱着那孩子对李马含蓄的笑笑:“李马哥,你回来啦?”
李马应了一声:“这是你的……孩子?”
张小妹有些腼腆的笑道:“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她轻轻拨了拨那孩子粉嘟嘟的小脸:“燕妮儿,快看看,这是你李叔。”
“……”李马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成了叔叔辈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到那娃娃手里:“嗯,这是李叔的见面礼,给燕妮儿买糖吃。”
那娃娃睡得很是香甜,长长的睫毛在粉嫩嫩的小脸上轻扑着,手里被李马塞了银子,便条件反射的死死抓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李马越看越喜欢,又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儿:“真可爱。”
燕妮儿抿着嘴笑:“你要是喜欢,等以后成了亲,再生几个更可爱的。”
李马脸顿时有些红,他看了旁边的樱空释一眼:“我,我还早。”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小,总是十分依赖樱空释,可是现在连张小妹都成了当娘的,他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长大了,若是以后成了亲,便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陪在樱空释身边了。
李马心里突然有些低落,他又逗了燕妮儿一会儿,小妞儿睡得十分沉,怎么逗也不醒,李马也不好再多打扰,又与张小妹寒喧了几句,便与她告了别。
樱空释与他一起走在街上,看他神情有些不太对:“你怎么了?”
李马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长大真不是一件好事情。”
樱空释没有回话,他也经历过成长,自然知道,人长大了,便有许多的烦恼,也不像小时候那样简单了。
两人回了天香楼,宋五嫂已经弄好了一桌子饭菜等着他们。
吃饭的时候宋五嫂不停的给樱空释夹菜,又随口道:“马儿啊,等过了年,你就十八岁了,你师父有没有给你说,什么时候放你下山?”
李马吃饭的手顿住,他看了樱空释一眼。
“娘现在年纪大了,这天香楼的生意啊,我也算是做得红红火火,”宋五嫂道,“现在娘就盼着你回来,给我娶个媳妇生个孙子,到时候天香楼交给你打理,我也就可以放心的抱孙子了。”
樱空释也看了李马一眼,随后垂下眼眸,静静的吃着饭。
李马有些含糊道:“师父也没说,大概快了吧。”
“你师父也年纪大了,天目山清苦,若是住不惯,便让他搬到咱们天香楼来,让他老人家享享清福,”宋五嫂兴致勃勃的规划着未来,“他教养你这许多年,咱们给他颐养天年,尽尽孝道,是应该的,天香楼里有的是地方,到时给他辟一间大的院子,保证让他住得高高兴兴。”
李马含糊的回应,埋着脑袋扒饭,樱空释也教养了他许多年,对他有着莫大的恩情,却从不要求什么回报。
他长大了,可以给师父尽孝道,可是樱空释呢,若是他离开他回了人界,樱空释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餐饭,李马吃得不知道没滋没味,樱空释也没有说话,两人异乎寻常的沉默。
宋五嫂性格比较大大咧咧,没有发现两人的不对劲,等得用完晚饭,便说云飞身体不好,不用跟着大家一起守岁,让李马带他回去休息。
樱空释回人界的第一年,宋五嫂单独给他准备了一间屋子,可是最后发现他没有去睡,李马说他身体不好怕冷,后来宋五嫂索性也不再麻烦,每年都只准备了一间房,让他两人住一起。
可是今年李马看着那一张不太宽敞的床,有些犯了难,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又知道了樱空释和大将军的过去,再和樱空释同榻而眠,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见李马看着那床发呆,樱空释有些奇怪:“你在看什么?”
李马回过神,他犹豫着道:“那个,我怕挤着你。”
樱空释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那我去隔壁睡吧。”
李马见他走到床边想要抱被子,连忙过去拦住他:“你睡这里,我过去。”
旁边那屋子常年没住人也有些潮湿,说什么也不能委屈了樱空释,他身体不好,怎么能睡那样的地方。
李马抱着被子走了出去,走之前还替他关好了房门。
樱空释静了一会儿,他刚拿起盆子想去隔壁打水,却见李马又抱着被子回来了。
看着樱空释有些疑惑的眼神,李马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个,隔壁的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了,我,要不我打地铺吧。”
樱空释走过来,将他的被子接过去:“地上潮湿,下次吧。”
他将被子扔在床上,把盆子递给他:“打水。”
也不知道怎么的,樱空释的语气很平淡,李马却觉得他似乎有些不高兴,李马有些心虚,没有再坚持,乖乖的接过盆子去打水。
两人沉默着洗漱完,樱空释将枕头放到另一头,然后躺了上去。
李马心里有些歉意,他想跟他解释说他没有别的意思,然而樱空释闭着眼睛,似乎不打算再说话了。
看来自己今日确实有些过分,他从小到大都很黏着樱空释,这样着急的与他撇清距离,一定是让他误会了。
李马熄了灯上了榻,在黑暗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为什么要长大呢,若是一直都是那个小小的肉团子,便也不会想这么多事情了。
这样的冬夜很静,窗外的寒风呼呼的吹着,李马伸手,摸到了樱空释十分冰冷的脚。
他往他那边靠了靠,想替他暖一暖,樱空释却翻了个身,将脚缩了回去。
李马心里十分懊恼,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太不知好歹了,樱空释一直将他宠着疼着,他却因为顾忌他和大将军的关系,将他推得远远的。
他一定是伤了他的心。
李马在黑暗中睁着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的睡着了。
李马睡得很不安稳,半夜醒来,却发现睡觉一惯很不老实的樱空释,竟然一直躺着没动。
李马有些诧异,瞬即突然反应过来,他从床上一咕噜爬起来,凑到樱空释面前去看他,樱空释静静的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沉。
李马终于忍不住投降,樱空释怄气的时候就像个固执的小孩子,这样没声没息的冷暴力,让李马实在受不了。
李马拿起自己的枕头放在樱空释身边,挨着他躺了下去。
“……”樱空释静了一会儿,“你做什么。”
“我怕冷,”李马道,“还是挨着你睡更暖和。”
“我身上更冷。”
李马握住他的手,果然还是凉的。
李马将他的双手捂在怀里:“我觉得我心口也有些冷,你帮我暖暖。”
樱空释将手抽了抽,李马死死的抱着不放手:“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你手这么冰,怎么睡得着,我给你暖一暖。”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哄。”
“嗯嗯嗯,我才是小孩子,”李马顺着他道,“我还没长大呢,我怕黑,你别撵我。”
樱空释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抽手。
李马松了一口气,他将怀里的手安抚的拍了拍:“睡了啊,乖。”
两人一夜无话,樱空释后来终于有了些动静,一个晚上他踢了李马两脚,又用巴掌呼了他三次,好在李马早已经习惯了他的睡相,没有再像第一年那样作死夹着他的腿,要不然早晚得被他踢废。
清晨李马听见外面梆子声,睁开眼睛,骤然对上樱空释放大的脸。
樱空释被他抱着睡了一晚上,身上早就被他捂暖了,他安静的闭着眼,浓密纤长的眼睫覆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李马很少这样近距离的打量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些热,樱空释的脸红扑扑的,他的皮肤十分光滑细腻,精致得几乎看不见毛孔,鼻梁高挺秀气,形状优美的唇若有似无的微微上翘,勾出十分漂亮的弧度。
樱空释是刃雪城的王,平日里一惯倨傲冷清,神民都说他容颜俊美宛若天神,高傲不可侵犯,就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然而李马这样近距离的看着他,却发现安静睡着的樱空释就是一个纯真无害的秀美少年,他看起来毫无功击性,就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李马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突然明白了以前大将军为什么总是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他的样子太有欺骗性了,看着这样的他,李马觉得,愿意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呈给他。
李马想起昨夜的事情,不由得又一阵愧疚,他怎么会这样伤害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在嫌弃他的性向,他明明那么好,值得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
樱空释的眼睫微微扇了扇,随后便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还有一丝没有睡醒的雾气,温温润润的看着他,李马怔了一下,一时竟无法移开视线,只呆呆愣愣的回看着他。
樱空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皱了皱眉,有些似醒未醒的道:“你拿了什么东西顶着我?”
李马骤然一惊,他脑子里有些迷糊,随后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僵硬的低头看了看。
樱空释看见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然后就像是见了鬼一般猛的后退。
“小心!”
然而樱空释还是提醒晚了,李马一个翻身,就像一个充血的皮球,咕噜咕噜从床上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