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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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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临。
李马穿着夜行衣,和以秦南为首的一行守界使者,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潜伏在茂密草丛中的一块大石后,默默的看着外面的情形。
这里是一处小村落,住户似乎并不多,房屋错落的四散分布,从纸糊的窗棂里,透出暗黄色的烛火。
这一小队守界使者只有五人,除了李马和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玉希是新人,其他的三位包括秦南,都是颇有战斗经验的守界使者。
李马和玉希都是第一次出任务,不知道到底要做些什么,他看了眼那三人,俱都身上携着各种武器,就像一个移动的兵器库,就他和玉希轻装简行,李马摸了摸腰间,他只携了两柄匕首,戴了一套袖箭。
秦南招了招手,将几人聚在一起,简单交待了一下这次任务。
“傍晚收到的急报,发现这附近有魔魅出没,数量不多,大概就两三只,而这座村落里,孕妇就有三个。”
“魔魅向来分布很散,很难掌控去向,这附近只有这片村庄,其他的散户已经调查过了,没有怀孕的妇人,所以我们今晚的任务,就是守在这里,一旦魔魅出现,斩杀它们,保护这里的平民。”
“这该死的魔物!”一个叫苏杨的男子道,“怎么老是杀不完。”
旁边的劲装女子擦拭着手中的刀,一边拧起眉头:“这东西本来就散乱,数量不多,却又没有组织没有老巢,没法一举捣灭。”
她将手里的刀看了看,归入刀鞘:“但是不能因为这个,就对它们视而不见,这东西最是残暴。”
李马听了一会儿,见他们三人都不出声了,才问道:“魔魅是什么?”
秦南看了他一眼:“是种魔物,十分嗜血残暴,不过魔魅一向分散,一般一股魔魅不超过五只,有我们三人在,这次任务并不难。”
那劲装女子懒洋洋道:“这是你们第一次出任务,也是对你们的一次历练,对付魔魅也不难,魔魅用的是魔气,与神族的幻术灵力大致相似,平日的训练已经教过你们如何与神族对战,所以,这一次考较的是你们的实战反应和对敌技巧。”
女子是李马所在小队的副队长,名叫厉月,年约二十左右的样子,平日里的训练中对他们也是十分严苛,李马见识过她的身手,强悍凌厉,并不输于任何男人。
李马点点头:“我知道了,厉队。”
玉希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一直在旁边没吭声,只是默默的听着他们说。
“记住,魔魅的弱点在脊柱,只要打断它们的脊柱,它便没了攻击力,”秦南再次叮嘱道,“我们三人负责斩杀魔魅,你和玉希负责保护平民,如有变数,灵活处置,以平民的安全为第一。”
李马和玉希一起点点头。
秦南挥挥手,大家又一致分散,仔细观察着不远处村庄的动静。
李马与玉希在一起,他感觉到身边的玉希动了动,突然侧头问他:“你知道魔魅是怎么害人的吗?”
李马有些意外她会跟自己说话,这姑娘平时不声不响,总是闷头跟着大家一起训练,性格十分孤僻,因为她是女子,体力比男子弱,所以她在训练的时候,也比别人都更刻苦认真。
李马虽与她没有来往,却对她这样的性格和耐力十分佩服。
李马摇摇头:“你知道吗?”
玉希却不作声了,只是低头将一柄黑黝黝的匕首插进系着绑带的靴子里。
夜色已晚,一些村户家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熄灯。
李马蹲了这许久,只觉得脚都有些麻了,他刚活动了几下左右脚,便听得秦南沉声道:“来了!”
李马抬眼,努力的睁大眼睛,才从漆黑的夜色里勉强看见几道黑影从远处的山林里飞快的窜出来,直向村庄扑去。
“我们三个,分散行动,李马希玉,你们见机行事,保护村民,注意安全!”
秦南简短说完,便提起手中短戟冲了出去。
身边的人也飞快的跟了上去。
李马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力不从心,他虽然武力体力都不差,奔跑速度也不慢,但其他四人都有灵力,很快便冲进了村子里,而他此时才前进了一半的距离。
之前冲进村庄的有四只魔魅,然而李马跑着跑着,突然发现又一道黑影从远处林间窜了下来,不由心底暗道一声不好。
随后又冲出来的几道黑影很快证实了李马的猜测,这次来的魔魅已经超出了秦南的预期,接连窜出来的影子让李马发现,这支魔魅小队足有十只之多,比之前的预估翻了一倍。
前面四个人早已经冲进了村庄,李马这时提醒他们已经来不及,眼看后来的魔魅都窜进了村子的东北角,李马足下一转,未经思考便跟着跑了过去。
村子里已经有了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和东西翻滚的打斗声,李马一直往东边跑,还未找到那几只魔魅去了哪家,突然听得有女子尖叫的声音。
他猛的侧身,一脚踹开身边紧闭的大门,这家村民已经熄了灯,夜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刚冲了几步,便在房门口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李马低头一看,突然觉得大脑一阵激灵,那是一具村夫的尸体。
还不等李马有什么反应,里面又是传来一声尖叫,李马没有时间害怕,拔出腰间匕首便冲了进去。
里面有两只魔魅。
借着大开的窗户外洒进来的月光,李马看见一个女人被两只魔魅纠缠着,那魔魅通体黢黑,体型巨大,挥舞的利爪在月色下反射出幽幽的寒光,已经将那女人的衣服扯得七零八碎,身上全是暗色的血痕。
女人一边尖叫一边挣扎,李马这时才发现,这魔魅既不吃人也不喝血,只是嚇嚇的低吼,疯狂的扒拉着她身上所剩无几的碎布条。
李马瞳孔一缩,举起手中袖箭便是几箭连发,然后抡起匕首就冲了上去。
魔魅没想到身后有人,乍然中箭痛得嘶吼一声,它们回过头,血色大口流着墨色的涎液,齐齐向李马扑了过来。
李马从未与这种魔物交战过,不知它们实力,虽然一击得手让它们负了伤,却丝毫不敢轻视它们的战斗力。
事实证明他的谨慎是正确的,那几只袖箭太过小巧,除了让它们痛得发狂愈发变得暴戾,似乎并没有影响它们的行动能力。
李马灵巧的躲过一只魔魅挥过来的利爪,一脚重重踢在另一只魔魅的身上,左手飞快的一抡,锋利的匕首划过魔魅肌肉虬结的手臂,右手再次举起,对着另一只魔魅的脑袋连发三支袖箭。
一时鲜血四溅,喷上李马的脸颊,他却顾不得去擦拭,那只头部中箭的魔魅凄厉的惨嚎,跌跌撞撞的撞翻了身边的所有东西,拼命的想把眼眶中的袖箭拔出来。
旁边女子连连尖叫,使劲缩在角落里,李马飞快的冲了几步,飞身跃起将它膝撞倒地,抬起手肘狠狠抡下去,用尽全力撞向它的脊柱。
只听得咔嚓一声,传来轻微的骨裂之声,李马有些慌乱,他力度不够,还未将这魔物的脊柱彻底撞碎。
这时另一只魔魅已经挥舞着利爪扑了过来,李马手中没有长柄武器,挥手一挡,那利爪只被匕首架住中段,前面又尖又弯的爪子已经抓破了他的手臂,刺出了几个血洞。
李马咬牙大叫了一声,奋力将这只体型巨大的魔魅往外推,那爪尖一直挖在他的肉里,刺啦啦拉下几块肉皮。
李马一脚蹬地跳起来,使劲在那只半死不活的魔魅脊柱蹬了一脚,另一只手掏出另一把匕首,借这一跃之力重重的插向面前魔魅的眼睛。
这只魔魅却已经有了准备,另一只手臂轻轻一挥,一道黑色的魔气飞了出来,轻而易举便将他手中的匕首打飞出去。
李马心里一沉,他之前与它们缠斗半晌,竟然忘了这东西会使用魔气。
他猛的低头,就地一滚,从魔魅的身前滚到它身后去,滚势未收便抬手旋身向它背后射出一发袖箭,却因为太过仓促和紧张失了准头,那袖箭钉在了脊柱旁边的肌肉里。
魔魅吃痛猛的回身,李马这时才止住翻滚,重重的撞在墙壁上,不由闷哼了一声。
他年纪还小,不论是身形还是体力,都和这巨大的魔魅相差太远,经过这番剧烈的打斗,动作已经迟钝缓慢许多。
眼看着那魔魅抬手又要释放魔气,李马踉跄的扶着墙还没站起来,这时突然听得嗖的一声破空声响,那暴躁的魔魅口中嘶吼戛然而止,睁着充满血丝的眼睛静止片刻,便轰然倒地。
原本被魔魅挡住的窗户外,玉希面色平静的收起手上的机括劲弩,对他点点头:“没事吧?”
李马摇摇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事。”
外面突然一道黑影一晃而过,玉希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对他道:“你守着她,我去追。”
李马点点头,玉希便很快的跟着那道黑影追了上去。
李马这时才有空去查看那个女子,她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眼睛十分惊恐的瞪着他,见他走过来,又瑟缩着尖叫了一声。
李马不知道自己现在一脸血的样子十分骇人,只得不停安慰她:“没事了没事了,它们已经死了。”
那女子似乎被吓得失了魂,不停的发抖。
李马看了看四周,将榻上的床单扯了起来,一把裹在她身上。
“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得离开这里。”
他将女子拉起来,想要带她出去,却听得她突然大叫一声,崩溃似的喊道:“我的孩子!”
李马吓了一跳,以为这屋里还有小孩,他连忙四处打量,除了两具魔魅的尸体,并没有其他的人。
然而女子却似疯了一样:“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捂着肚子往下缩,李马这时才看见,她的裤子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浸湿了,顺着腿一路流下来,黑糊糊的。
她是个孕妇!
不远处突然传来魔魅的嚇嚇嘶吼声,李马脸色一变,他刚刚激战一场又负了伤,已经没有单独对抗一个魔魅的体力,若是现在不走,恐怕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伸手想抱她起来,然而手臂上的几道深深抓痕让他血流不止,左手已经没了力气,魔魅的声音越来越近,李马顾不得那么多,他蹲下身,一把将她背在背上。
那女子突然猛烈的挣扎起来:“不要!不要!我的孩子!我肚子里有孩子!你会压死他的!”
李马紧紧拧着眉头咬牙,使劲将她箍在背上,他也知道这样会压到她的肚子,可是如果再不走,他就救不了她了!
李马背着她冲出了房门,此时他的视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片夜色,经过那句尸体的时候他没忍住看了一眼,那个农夫眼睛瞪得十分大,肚子被魔魅的利爪拉开了一道大口子,内脏连着肠子一起流了出来,十分血腥的散乱一地。
李马忍住强烈的作呕与不适,移开视线绕过尸体跑了出去。
那女子仍然在挣扎,李马使劲的箍着她,他在同龄人中算是长得比较快也比较壮的,但是体型比成年人还是单薄许多,背着这样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本就吃力,她还一直在剧烈的挣扎,李马额头渗出汗来,感觉从没有哪一次训练比现在艰难。
“别动!”李马实在快跑不动了,他一边气喘吁吁的背着她往村外跑,一边道,“你要是再动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
那女子静了一会儿,突然大哭道:“三郎死了,孩子没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哭声凄厉又悲怆,让李马心里一阵难受,只是他还来不及安慰她,便听见身后传来魔魅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们循着她的哭声追了过来。
“别哭!”
李马快速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脚下一转,改变了原本打算出村的路线。
他们被这几只魔魅盯上了,如果直接出了村,在空旷的空地上迟早会被追上,把他们两人撕成碎片。
李马背着她快速的在小巷中穿来穿去,他专门挑弯道走,虽然没有拉开太大的距离,却成功挡住了后面魔魅的视线。
那几只狂躁的魔魅眼见他们消失在视线里,不由勃然大怒,挥舞着爪子胡乱释放着黑色的魔气,将李马身边的墙壁打得碎石横飞。
李马背着她旋身转到一户农家的外门凹陷里,他摒住呼吸,听着旁边魔魅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四下打量了一下,抬手按动袖箭的机括,一柄精巧的袖箭飞快的射了出去,将左边那处荒置已久的茅草棚下要断不断的竹竿打裂。
只听得一阵咔拉咔拉的声响,那竹竿慢慢的裂开断掉,顶上厚重的茅草顶盖失去了支撑,沉重的垮塌下来,发出巨大的轰响。
几只魔魅嘶吼着跳出来,直冲着那茅草棚旁边的路就追了上去。
李马和那女子都摒着呼吸声,直到它们跑得不见,他才将她使劲往背上托了托。
他身体还太单薄,背着一个上百斤的孕妇奔跑这么久,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李马背着她往另一方转,径直向村外跑去。
他步履沉重,手臂酸软,双耳也开始嗡嗡作响,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往下滚,感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自己脑颅内回响。
他背上的女子似乎发现了他的吃力,她声音微弱道:“小兄弟,你别管我,自己跑吧。”
李马没有回答她,只是闷着头一直跑,他现在每跨一步都十分艰辛,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那女子又开始哭,她声音压得很低,害怕又将魔魅招来,却掩不住其中的悲怆:“你别管我了,我已经不想活了……”
李马紧紧皱着眉,没有力气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可能会扔掉她,可是女子的哭声,还有那一直压在自己背上微微隆起却被不停颠簸的小腹,都让他心里一阵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他只恨自己现在能力太小,不能将这些魔魅尽数杀之。
李马背着她奋力的往外跑,从村庄到他们之前隐蔽的大石不过短短几百米,他却似乎觉得格外的远,直到跑到大石旁,才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气,侧身慢慢的将背上的女子放了下来。
女子哭了一路,又被颠簸了一路,现在也已经没有了力气,她捂着肚子痛苦的呻吟,李马发现她还在不停的流血,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完全看不出原来的衣料颜色。
李马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又找不到人求助。
“你怎么样了?”
他不敢碰她,也不懂该怎么做,其他的守界使者都还没有回来,今晚的魔魅太多,也不知道他们几个应不应付得过来。
他站起身来想回去看看,却被女子一把抓住了裤脚。
“别走……”女子虚弱的道,“我……害怕……”
她眼睛有些无神的张着:“我是不是……快死了……”
李马犹豫片刻后蹲了下来,他用干净的衣襟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温声道:“不会的,我们会带你回去,给你请大夫,你不会死。”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她微隆的腹部。
那里面,本来住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可是现在,他还没出生,可能就要死了。
女子虚弱绝望的脸,还有那止不住流的血,让李马一阵鼻子泛酸。
他有些焦急的看向村庄,不一会儿,便见有人跑了出来,秦南手里也抱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飞快的冲了过来。
李马连忙站起来:“秦队,那些魔魅呢?”
“已经杀光了!”秦南道,“快,马上回去,她快撑不住了!”
“这里也有一个,”李马侧身,让秦南看到地上躺着的孕妇,“她流了好多血。”
这时苏杨也回来了,他一把将地上的女子抱了起来:“马上回营,叫军医!”
……
夜色深沉,半月当空,已近子时。
李马坐在草地上,听见身后帐篷里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还有军医吩咐准备各种东西的说话声,来来回回帮忙送水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招呼他道:“李马,怎么还不去睡?”
李马侧头一看,是秦南,他想站起来,却被秦南按住:“坐。”
“秦队,”李马给他打招呼,他将简单包扎过的手臂放在膝盖上,“我睡不着。”
“吓着了?”秦南道,他拍了拍他的肩,“你没有灵力,第一次出任务,就可以同时与两只魔魅正面对抗,还能背着那么重的孕妇跑出来。”
“你很出色,我之前没有看错人。”秦南对他笑了笑。
秦南平时很少夸人,原本李马得了他的表扬,应该会很开心,可是他只是看了看秦南,没有笑意的勾了勾唇角,又有些颓丧的低下头。
“怎么了?”
“秦队,”李马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个姐姐,她肚子里的孩子,还保得住吗?”
秦南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保不住了,你也听到了,现在军医正在帮她引产,她失血过多,现在想保住大人,都很艰难。”
李马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都是我没用,如果我能力气再大点,能抱着她出来,说不定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能活下来。”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血,也从没见识过这样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失,樱空释将他保护得太好,他又是个天性善良的孩子,今晚的任务不仅是对他武力的一次考验,也让他第一次见识到生死。
他现在才明白,想要上战场,想要当将军,不仅仅是刻苦习武那样简单,他们背负着的,不仅是战士的荣耀,更多的,是比这荣耀更重的责任。
保护妇孺,保护平民,保护国家。
李马第一次觉得,肩上有了沉重的担子,他第一次认识到责任这个词的含义,却因为自己的无能,而眼睁睁的看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流逝。
他很内疚。
“这不是你的错,李马,”秦南拾起身边的一块石头,使劲的往远方扔去,“人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情,你今晚已经做得很好,你才十四岁。”
“就是长得太快了,”秦南用手在他头上比了比,“你比其他同龄人都高出了一个头。”
李马却似乎更沮丧,他用手抠着手臂上的纱布结,一边说道:“长得高又有什么用,力气却不见长。”
秦南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李马吃痛的嘶了一声,一边揉脑袋一边皱着眉头看他,本来低落沉静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他这个年龄本应该有的少年稚气。
“你如果不长这么高,她那么重,你背得起?”秦南恨铁不成刚,想往他头上再敲一下,李马连忙偏头,往旁边躲了躲。
秦南哼了一声:“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丧气的话。”
“李马,你要记住一件事,在战场上的每一个瞬间,你都得记住你是一个战士,你的责任是保护你身后的百姓,保护你的家园,所以你不能总是被消极悲观的情绪打败,必须得随时保持理智。”
“理智?”李马不太明白,“是让我慢慢习惯面对死亡吗?”
“不,是让你尽量减少死亡。”
李马眼神动了动:“可是我今天就没有做好,我没能保护好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吗?”秦南难得的耐心,“那你来想一想,如果让你换一种方式来救她,你想救她也救那个孩子,你会怎么做?”
李马动了动:“我要是能抱得动她就好了,或者,或者我有能力,能杀光剩下的所有魔魅,她也就不会被我背着一路颠簸了。”
“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秦南直接否决了他的想法,“就算再来一次,你也抱不动她,你也打不过那几只魔魅。”
“李马,人的感情是一种极难控制的东西,那个女人的眼泪,她的哀哭她的痛苦,对你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你同情她,想要帮助她,你想保护她,但是你的能力只有这么大,如果你在原地留了下来,如果你抱着一丝侥幸想要打败那几只魔魅,如果你为了护住她的肚子采用其他的方法带她走。”
“那今晚你们两个人,都会死在那里。”
李马低下头,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
“你在内疚,但是你却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坚持背她出来,今天晚上死去的就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三条,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是你的内心却无比煎熬,你在质疑你的决定是否错误,你的理智在左右摇摆,你开始变得不坚定。”
李马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点了点头:“是。”
秦南接着道:“那么在下一次任务的时候,你会开始变得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你会对自己的所有决定都心存怀疑,战场上瞬息万变,你的一个犹豫,就可能会让你和你的战友都死在这片刻的摇摆之间,李马,你有想过其中的后果吗?”
李马微微睁大眼看着他,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善良是一件好事,作为守护神凡交界的守界使者,更是需要一颗干净纯粹的心,可是李马,你也是一个战士,”秦南手放在他肩上微微用力,似乎也想将自己的力量传达给他,“不要让善良成为动摇你信念和理智的绊石,有的时候,舍,未尝不是一种得。”
李马喃喃的道:“舍,未尝不是一种得……秦队,你是让我,不要被一时的情感冲动蒙蔽了双眼和理智……只有随时都保持理智和坚定,才能在战场上做出正确的决定,才能保护更多的生命!”
他眼睛有些发亮,有些激动的看着秦南:“秦队,是这个意思吗?”
秦南点点头,拍拍他的肩:“领悟得不错。”
李马胸膛有些起伏,他像是突然被他点醒了一般,之前的后悔与摇摆一直纠缠着他,让他难以释怀,可是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
他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十分郑重的低头向他行了一礼:“谢谢你,秦队,我现在明白了!”
秦南愣了一下,用手拍了他手臂一下:“搞得这么正式做什么。”
李马被他拍中伤处,痛得嘶了一声。
秦南看了一眼他的手:“给你放两天假,好好养伤。”
“不用!”李马摇头,“只是伤了手臂,秦队,我还能跑能跳。”
“别废话那么多!”秦南也站了起来,“明天跟我一起进山,我教你认些草药,咱们再打些野味回来,给两位大嫂补补身体。”
李马点点头:“那秦队,我先去休息了。”
“去吧。”秦南挥挥手,他折腾了这一晚上,也累得厉害。
李马一个人回了帐,与他一起的其他人都睡了,李马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从床底的匣子里翻出纸和笔,然后掀开篷布,就坐在帐篷门口,借着微弱的星光与月光,给樱空释写信。
“释,我今天学到了很多东西,师父说的很对,只有在军队,我才能成为真正的战士,只有经历过战场的磨砺,才能当上真正的将军。
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刃雪城学不到的知识,也认识了很多刃雪城认识不到的朋友,释,我现在才发现,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可是我并不觉得这很艰难,反而对未来充满了希翼。
现在我的身边,都是优秀的守界使者,他们都是十分出色强大的战士,释,只要想到他们都是你的臣子,我便为你由衷的觉得高兴。
我今天第一次出了任务,我救了一个人,以前我总天天对你说我长大了,可是事实却是我一直都被你们保护得很好,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感觉到,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别人了,我又向着大将军的目标前进了一大步。
释,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用自己的努力,当上你的大将军,我也希望能在刃雪大殿上,得到你的授勋和嘉奖。”
李马停下笔,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头,看着天上的星空有些微微出神。
他想象着他在刃雪大殿上,樱空释穿着王服戴着王冠缓缓向他走来的情形,他会将那枚代表无上荣耀的勋章挂在他的脖子上,他会对自己微笑,漂亮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弯起来,一扫平时的不开心。
李马唇角微微扬起来,漆黑的眼珠里映衬着夜幕中的星光,显得精神又明亮。
他低下头,将有些歪了的纸张重新铺好,继续写信。
“释,我希望以后你眼中的我,不再是那个天天闯祸捣蛋的小孩子,我希望有一天,能让你以我为荣,你相信会有那一天吗?
我相信我自己,我觉得我一定会做到的!
晚安,释。
——李马”
李马把信写好,将未干的墨迹吹了吹,又跑到饲鸟处抓了一只传信鸟出来,此时早已过了半夜子时,这些传信鸟都已经歇息了,那鸟被李马骤然抓出来,十分不悦的扑腾着翅膀抗议。
“嘘!嘘——”李马连忙对它做噤声的手势,他看了看四周,又从腰间掏出一小块肉喂它吃了,好言好语哄道,“乖鸟儿,好鸟儿,你帮我把这信送给冰王,他一定会赏你更多好吃的!”
他将信笺裹成小卷儿塞进竹筒里绑在它的脚上,又抱住它使劲亲了两口,那传信鸟翻着小眼睛看了他一眼,李马又连忙喂了它一块肉。
传信鸟将那块肉三两下吃了,这才扑棱扑棱翅膀,带着那封信飞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