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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凡世——26(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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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霰雪鸟将马天赐带走以后,日子又回到了往日的宁静。
在樱空释的细心照料下,李马很快就扔下了拐杖,已经能不靠别人搀扶便能自如的行走,除了不能走得太快之外,在外人看来,已和常人无异。
这天下了一场雨,将炎热夏日的酷暑褪去些许,李马坐在玻璃架子下,认真的摆弄着手中彩色的小纸条,手指灵活的将它一点一点叠起来,再慢慢捏出一个五角星。
雨点打在玻璃顶上面,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干涸了多日的藤叶被冲刷得干净翠绿,一滴一滴晶莹的雨珠顺着叶尖滑落下来,再慢悠悠的顺着细小的水流慢慢淌下去。
樱空释端了两杯果饮从屋里走出来,便看见青年男子低头认真的叠着小纸条,眉眼和熙沉静。
李马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对他笑了笑。
“叠了多少个了?”樱空释将饮料放到他面前,然后在他身侧坐下来,他看了看玻璃瓶里堆积得越来越高的折纸星星,“好像很多了。”
“叠得多了,就记不住叠了多少个了,”李马将手中的那张纸条叠完,然后停了下来,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不过越来越快了。”
“比之前灵活多了。”
樱空释伸手,握住他的手指看了看,李马的手指修长,被他捏在手里还轻轻的动了动,每个指头都轻轻的敲了他一下。
果然是灵活多了,之前李马骨折伤了筋腱和韧带,虽然骨头慢慢长好了,但是手指活动十分笨拙,为了锻炼他手指的协调和灵活性,皇柝建议他多做做一些轻便的手上玩意儿,以便锻炼重创过后的筋腱和韧带。
事实证明,李马每天倒腾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确实有用。
樱空释微笑起来,他抬眼看他:“恢复得很快。”
“等我叠出一千颗星星,估计这双手,便能灵活自如了,”李马笑着道,“所以,你以后便不用担心,照这样下去,一定会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嗯,会的,”樱空释弯起唇角,“以后还要拉弓握剑,驰骋沙场的。”
“哪有那么快,”李马笑道,突然似意识到什么,又很快改口,“不过会的,以后等我养好了,就把这段日子落下的军务补起来,多给你练些好兵!”
樱空释弯了弯唇角,他放开他的手,低头把桌上散乱的东西收起来,却看到旁边摆着的一碟子黄泥。
“这是做什么的?”
“太久没有雕小泥人了,练练手,”李马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打算雕个什么?”
“一家三口,”李马看了看他的表情,“嗯,雕你和我,再雕一个小娃娃。”
樱空释眼神微动,他看了李马一眼:“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你喜欢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樱空释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淡淡道:“怎样都好。”
他将叠好的星星放进玻璃罐里,李马看着他的动作,也把散乱的纸条收拾好。
“人界有个传说故事,也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听过。”
“嗯?”
“殷商末年,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子哪吒,其母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才生下他,被其父认为是妖怪,十分不喜,”李马将收好的纸条放整齐了,他看了看樱空释,“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听过,”樱空释有了些兴趣,“然后呢?”
“哪吒出生十分怪异,李靖原本想一剑杀死这个妖怪儿子,不料一位名叫太乙真人的道士前来贺喜,给他起了名,并送了两件宝物,一个乾坤圈和一条混天绫。”
“神话故事吗?”
“算是吧。”
李马笑了笑,又接着道:“这两件宝物十分厉害,哪吒又十分调皮,三岁便带着它们下海玩耍,不料捣了龙王的水晶宫,并且捉了龙王的太子将其抽筋剥鳞,惹得龙王大怒,水淹陈塘关,要其为太子偿命。”
樱空释道:“比你小时候还闹腾。”
李马哭笑不得:“我也就是上树掏个鸟窝下河抓几条鱼,哪能跟这混世魔王比。”
樱空释笑了起来:“然后呢?”
“哪吒年少气盛,自然不愿束手就擒,但是却被其父李靖收了乾坤圈和混天绫,要绑了他去与龙王赔罪。”
樱空释微微皱起了眉头:“虎毒不食子。”
依他的性子,自己养的娃娃闯下再大的祸,他也会一力兜着,哪有将小孩子送出去抵罪的道理。
嗯,冰王是不用讲道理的,龙太子被剥鳞抽筋,那也是他自己实力不济。
李马摇头道:“李靖确实心狠了些,不过龙王法力滔天,他又要护着陈塘关所有的百姓,也确实为难。”
“便是他自己去偿命,也不能拿一个三岁小娃娃去送命,”樱空释有些不满,“后来呢?”
“哪吒原就十分不受其父所喜,现在见他又要绑了自己去赔命,内心悲愤,他性格刚烈,便当着龙王与父母的面,拿刀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偿了太子性命,只余一缕灵魂不散,寻到了他师父面前去。”
樱空释眉头轻轻抽了一下:“如此烈性……”
他有些惋惜,这孩子且才三岁,便如此爱憎分明,又这般有血性,倒是十分合他的意:“可惜了。”
“故事还没完,”李马拍拍他的手,继续道,“他师父太乙真人得知其冤屈,便折荷茎为骨、藕为肉、丝为胫、叶为衣,将其复生,并再赐他风火轮火尖枪,授他三头八臂之术,能乘风驾雾而行,后来他作为西周伐纣的先锋官,屡立战功,最终肉身成圣,榜上封神。”
“这结局倒不错,总算是没让他枉死,死得憋屈。”
樱空释笑笑,他抬眼看着李马:“你有许久都没给我讲这些人界怪志了。”
“确实挺久了,”李马也笑了起来,“毕竟你现在看着不像个小孩子了,有时说得多了,怕你嫌我啰嗦,不爱听。”
樱空释笑得眼睛弯了起来:“便是我再活一千岁一万岁,我也不嫌你啰嗦,这些故事挺有趣的,我喜欢听。”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以前每跟我讲一个故事,都会再扯一通道理出来,今天这故事又有什么寓意?”
李马静了一会儿:“倒没什么寓意。”
“在佛教与道教里,莲花是至圣之物,”李马道,“哪吒以莲花之身复活,有体无魄而存在,他非血肉之躯,是以百毒不侵刀枪不惧,又无三魂七魄,是以超出三界之外免去六道轮回,位列仙班,永存不灭。”
樱空释静了一下,他突然想起星旧曾说起他自己的来历,他原本也是莲姬创造出来的灵体,因着那一朵隐莲,寿命几乎与天同齐,万载不死。
他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若是李马也能……
李马却道:“释,其实我想说……”
“嗯?”樱空释回过神看他,“想说什么?”
李马搭着他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他似乎有些犹豫,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
“嗯?”樱空释歪了歪头,“你藏私房钱了?”
“噗!”
李马原本有些严肃,却被他逗得一秒破了功,他连连摆手,一边忍俊不禁一边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樱空释眼睛弯了起来:“只要没藏私房钱,一切好说。”
“我傻呀,藏私房钱哪有藏你来的划算,”李马笑着揉了揉他头发,“你可比私房钱珍贵多了!”
樱空释含笑看了他一眼,李马现在越来越像一千年前的那个他了,平时看着朴实,说起情话来却让人心里如被蜜酿过的甜。
两人笑了一阵,李马才慢慢停下来,他拉着他的手,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这次受伤昏迷,我……梦见小李马了。”
樱空释脸上的笑意凝了一下。
自从他从人界将李马寻回来,两人便没有再提起小李马的事情,这么多年,李马一直把自己当作和小李马的混合体,樱空释也假装不知道这件事,除了被马天赐擒住时李马提了一句小李马,他们平时都在互相隐瞒,善意的欺骗着彼此,小李马已经被李马取而代之的事情。
这还是李马第一次认真的提起小李马的事情。
“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李马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剥离了我和他的记忆。”
樱空释微微凝起眉头,他不太懂他的意思。
李马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想了想,解释道:“以前我和他的记忆是混杂在一起的,在我的脑海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忘了关于他的过去?”
樱空释确实有感觉到,自从李马这次醒来,他便似乎变了许多,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患得患失,即便是他失去了行动能力,也从不觉得自卑和怯懦,他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时与自己黏腻,李马传统守旧,与他相处相敬如宾,又恰到好处的亲密,总让他觉得,李马越来越像一千年前的样子。
却原来是,他已经彻底不记得小李马的过去了么?
“不,我还记得他的一切,但是却不像以前那般认为他就是我,”李马看着他,认真的道,“现在他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如同旁观者所看到的一场梦境,我很清楚的知道我自己是谁,他的记忆,只是我所看过的一个故事。”
樱空释眼睫轻颤,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你说他剥离了你们的记忆,那你的意思是说……”
他有些不可置信:“他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李马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小李马在那场漫长的梦境里对他说过的话,他说,那里又黑又冰冷,他待在那里,很难过,很不开心。
他自然不会把这些话说给樱空释听,他若是知道他那般痛苦受罪,心里一定会自责内疚,永远都活在愧疚里。
“我最近也查看了很多关于心理方面关于人格分裂的书籍,”李马道,“那时我濒死时,你一直唤着我的名字,是他将我从一片黑暗中推了出来,我才能够醒过来。”
他还记得他让他跟自己一同出去,小李马一边流泪一边笑着道:“一起出去,那不就真成疯子了么。”
他是怕这具身体承受不住两个独立的人格,所以选择了放弃。
“释,”李马握着他的手,“我本是不该活过来的,我的灵魂早已轮回转世,现在的这具身体,这具灵魂,都不属于我自己。”
“可是你现在真实存在。”樱空释抬眼看他。
“对,我还在这世上存在,这是真实的,”李马握紧了他的手,“既然我可以以一段记忆的方式占据这具身体,那么我想,小李马是不是也可以……”
樱空释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你是说……你是说……”
他明白了李马为什么要跟他讲这个故事,哪吒削肉剔骨,最后以莲花之体重生,如果小李马还存在着他自己的人格和记忆,那么他们只要再找到一具合适的躯体……
樱空释急促的呼吸,他有些激动,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一张口,便发现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他抬眼看着李马,清澈的眼眸微微湿润了起来。
他欠小李马太多太多,他多希望他能活过来,可是,可是他对自己动了情。
樱空释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他该怎么做,他应该怎么做,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精心养大的小王子,他该怎么做,才能不伤害这两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在梦境里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他的一生,”李马道,“这孩子小时候过得太苦,又被你养得那般骄傲,他当时的绝决,大部分是因为赌气,可是现在,他后悔了,他想活着。”
樱空释努力抑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他透过满眼的雾气看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李马,我……”
他想让他活,他想让他活,可是他太贪心,他已经从死神手里把李马找回来两次,如今他想复活小李马,可是对于李马来说,这太不公平。
“释,你能不能告诉我,”李马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脸,他轻声道,“当初你养他的时候,可是想将他当作我的替代品?”
“我没有,”樱空释摇头,“我只是想将他好好养大,给他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李马,你当初给过我的,我想都给他,他是我的寄托,是我的希望,可是我……”
他抬起雾气朦胧的眼看他,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晶莹:“我从来就没想过,将他当作是你的替代品。”
可是他还是做错了,小李马一直在向李马学习,他将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他骨子里像极了自己,可是表面却和李马一般无二,更因为自己错误的引导,让他动了不该动的感情。
“我并不是在责问你,”李马轻轻拭去他眼睫上的晶莹,他放柔了声音,“小李马对你,敬大于爱,他只是想做你的小王子,他想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爱情与亲情,总是十分相近的,小李马在成长过程中受到的情感启蒙来自于樱空释,所以他混淆模糊了自己的感情。
“你我都是血肉之躯,受天道约束,逃不脱六道轮回,”李马道,“释,如果我们能给他做一副完美的躯体,如果他能在这具躯体上重生,那他就不用再受轮回之苦,也不用再这般永无天日的待在黑暗里。”
樱空释怔怔的看着他:“你想救他?”
“是我占据了他的身体,我心中对他有愧。”
李马垂下手,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也不忍心,让他待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里。”
樱空释眨了一下眼睛。
“他还那么年轻,他的人生不应该仅限于刃雪城,仅限于你,等他看到外面世界的广阔,看到另外一片广阔的天地,他会放下过去的,”李马顿了一下,“我会把他当作我们的小王子,他想飞,我们便放手让他飞,他累了,刃雪城永远都是他的家。”
“释,”李马抬头,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没有办法养孩子,可我知道你喜欢小孩子,小李马是你一手养大的,我不能因为一已之私,便抹煞你们之间的亲情。”
“可是他……”
可是小李马,他却对樱空释有情。
“你还记得当初,你为什么会抹去我的记忆?”
樱空释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抹去李马的记忆,自然是为了斩断他们之间的情缘,从此一刀两断。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问你,当初你在落樱坡自尽,是为了我们之间的爱情吗?”
樱空释眼神有些游离。
他自然不是为了一份得不到的爱情而选择自尽,而是他承受不住自己最在意的人,将自己视作生命中的劲敌,他接受不了,李马放弃了自己。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知道爱情并不是生命中的唯一,人活着这一生,最不能承受之重,便是至亲对自己的放弃。”
李马道:“释,只要你对他不放弃,便是没了爱情,他也能好好的活下去,那些年少轻狂时曾付出过的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变成他人生经历中最好的沉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樱空释轻声道:“是吗?”
“是的,”李马笑了笑,他摸了摸他的头发,“你要相信你养出的小王子,他很优秀,也很出色,在他的人生里,不应该只有爱情。”
“可是,可是,”樱空释呐呐道,“赤凝莲已经不见了。”
他之前为了留住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封印了赤凝莲,将它禁锢在时空静止的封印之中,便是再寻到赤凝莲,恐怕它也不愿意再为自己实现愿望了。
“那我们就自己想办法,我们去查典籍,刃雪城还有占星师,星旧拥有强大的星辰之力,他也可以帮助我们。”
李马微笑着拭着他湿润的眼睛:“不管一百年,一千年,只要我们努力,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你的小王子,他会回来的。”
“会吗?”
“会的,”李马握住他的手,“到了那个时候,你便不用再自责,是你的小王子,用他的生命成全了你的爱情。”
也不用再在半夜一个人静静的流泪,他是个把所有痛苦都压在心底自己独自默默承受的人,看着他这般后悔难过,他心里又怎么会高兴。
樱空释闭了闭眼睛,感觉到他手心传过来的温暖,他明明是个凡人,还比自己小一百多岁,可是他的心,却如此温暖,如此干净。
“李马,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还得谢谢你,”李马摸了摸他的头发,“谢谢你,让我在最好的时光,遇见最好的你。”
樱空释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此时雨声渐歇,阳光慢慢从云层里透了出来,阳光照在被冲洗得清透明亮的玻璃房上,残留的雨滴顺着玻璃慢慢滑落下来,一滴一滴,剔透晶莹。
风雨终歇,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