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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鸿雁不堪愁里听 ...

  •   灭轮腹地,清圣之气冽冽,撑起一片清朗天地。转角的树荫下,雁离歌正拉着一名中年人交谈。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一回来就送去抢救,现在情况还没稳定。”
      佛者眼中流露着感伤。
      雁离歌此时正是少年初长成的模样,抱着书皱眉:“难怪我去了师兄常去的几个地方都遍寻不得。这一回战况如此惨烈吗……”
      “邪灵一方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那些妖魔死多少都无所谓,为抵御他们牺牲的同修们每个都是我们的未来啊。”佛者轻抚雁离歌的头顶,期许道“别担心,你的天赋高,又勤奋,将来上了战场磨砺,必会诸邪辟易。”
      不,是问天敌他镇不住场子了。
      雁离歌心道。表面却舒展了眉头,礼貌笑道,“谢谢您,我先走了。”
      笑容在佛者看来就是强忍悲伤的苦涩,他安慰地拍拍少年肩头,随即匆匆消失在人海。雁离歌缓缓走在路上,来往的芸芸修士行色匆匆,一名同修的倒下,不代表战局就此休止,他们作为灭轮的有生力量,必然要继续抗争,直到消弭战祸,或是——身死道消。
      走过长桥,沿着小道,雁离歌向师兄的住处走去,打开积了一层浮灰的木门,将书本放好再原路返回。他慢悠悠拾阶而下,卓然行于云雾之中,牵引着净土弥散的清气。敬德修业,持五戒止恶,而后行十善,不外如是。远山之顶,寒风环伺,众天和辅天盘坐,注视着有条不紊的少年,是监视还是保护,到底哪一种占据上风,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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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入中原腹地以来,风景逐渐好了起来,野花浅草,自在轻似梦。道路渐渐宽敞,马儿踩在平实的地上,温驯地拉着车慢慢前行。雁离歌仰躺在马上,眼里装着天上一点点移动变化的白云,灿金衣袂飘飘悠悠,如轻烟缭绕,暖阳下宛如透明的游魂。
      微风不燥,徐徐掠过指尖,雁离歌神色一动,倏然坐了起来。点点墨绿晕染,散在四野游荡的邪灵悄然无声,像游鱼一般飞速融化进他体内。
      道旁三三两两的行人打了个寒战,疑惑眯着眼觑向那烈烈阳光,低下头继续赶路了。
      雁离歌弯下腰探过身子,伸手径直向车厢门板,临碰到时又变了心思,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了两下子。马儿仍在埋头走着,半点颠簸也无。
      几息之后,门板嘎吱嘎吱地打开。
      “你先前说沿着官道一直走,便到渭水渡口?”他接过策天凤递来的地图,边展开边说,“可前路尽头只有湖。”
      策天凤倒是很淡定,半分出来看两眼的动作都没有,“也许是支流汇成的。”
      雁离歌读出了他话中的含义,不由扬起眉梢,“你怀疑我走错路了?”
      “白云苍狗,地形变换导致河水改道,亦有可能。”车里的人道,“如果担心前路茫茫,不如先进来避避风吧。”
      “大方向没错,我担心什么呢。”他倒骑着马,随手轻松控着缰绳,“你离开中原多久了?”
      “一年有余。”
      “噢。”雁离歌还想问什么,突然被一个小石头砸中了。他捂着额头侧过身,只见一个小孩儿盯着他,不仅没有感到羞愧,还高兴地拍着手,含含糊糊唱起来了。
      雁离歌活动了一下手腕,露出核善的笑容。

      小孩儿见吸引了漂亮大哥哥的注意力,正高兴着,忽然缕缕黑烟攀上那如画容颜,他用沾着土灰的手揉揉眼睛,眼前是狰狞恶相,诡陋而危险。
      等大人们姗姗来迟,将红着眼的小孩儿抱在怀里时,雁离歌面不改色心不跳,不仅坦然接受了道歉,还假惺惺地关心道:“不能用脏手揉眼睛哦,你看他眼睛都揉红了。”
      人类本能的趋利避害使他们唯唯应是,哄着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的孩子,继续艰苦跋涉。雁离歌收敛气势,翻身坐正一拉缰绳,在他身后,不知何时走出来的策天凤正扶住门板,看刚刚那群人渐渐被抛在身后,远远地看不见了。
      黑发青年对方才的报复显然很是得意,声音满是笑意,“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坐到地老天荒呢。”
      “你最近性情越发平和了。”策天凤倚着门板坐在车辕上,微微抬头,眼前披散的墨发柔顺地迎风飞舞。太阳攀到顶峰,开始垂落,为眼前背影镀上一圈金色轮廓,熠熠生辉。
      “我就当你这是夸奖了。”雁离歌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入乡随俗吧。”
      策天凤也不接话,安静看着挺拔的背影。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雁离歌轻声道,“吵闹。”
      “人类天生喜欢美好的事物。”
      “食物?什么食物?”雁离歌向后一跃,轻飘飘落到策天凤身旁,眼睛闪闪发亮。
      策天凤侧头看了眼他,转身看向车里。在他想拿出车厢里的小米之前,雁离歌迅速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笑容完全消失:“我不。”
      夕阳下,两道身影挨得极近,瞳仁里的倒影、清浅的呼吸气流、还有晚风编织在一起的发丝,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策天凤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一举一动都在牵引着雁离歌,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后者也会忽远忽近地、犹豫着靠近他。但如此近的距离,超出了雁离歌的心理预期,使他开始不安。
      一者儒雅一者闲散,此时俱是波澜不惊,又同样是无言的沉默,凝望间却撕开了对峙。
      如此近的距离,黑发青年右手始终稳稳拉着缰绳,而绿发青年的呼吸分毫未乱,雁离歌恍惚有一种可以靠近的错觉,他轻轻松开手腕,将缰绳送到策天凤手上,即使是认败,气势也不落下风。
      两人换了个位置,继续前行。
      雁离歌说:“我想到了。”但前面的那人并不理他,他便只好当作是自言自语,“越美好的东西,越危险。”
      说完,雁离歌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声音渐渐低微,“还有,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策天凤将车停好,回身去看时,雁离歌安静地靠着门板,神情恬静宛如赤子,与其说是睡着了,不如说是昏迷。策天凤将人半扶半抱着弄下来,磕磕碰碰终于让雁离歌恢复了一些意识。仿佛不是在生死攸关里挣扎,而是偶然被春意染上小小风寒,他轻描淡写地要求道,“我们要找个专职车夫了。”
      时光跨越彼岸,短短十数日,带来的是上百年的变化,斯须间,人生万事无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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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像卧佛一样呢,还是像那些被邪灵引堕的修者……直到踏上战场,雁离歌仍在疑惑。心绪不宁,佛魔冲突,翻覆肺腑;云淡风轻,手捻佛珠,自观自心。
      邪灵嘛,以前也不是没杀过啊。炽热而不刺眼的烈烈真火燃起,将持刀相向的敌人烧成扭曲的骨架,然后在下一刻湮作一片尘粉。雁离歌踏过不回首,出手却渐渐无法自如。
      灭轮早有计划,邪灵又何尝不是有备而来。蜂拥的恶灵大声疾呼,在常人听来是无法忍受的哀嚎,而对于同类则是声声殷切的呼唤。
      雁离歌手中玄妙的法印倏然消散了,那一点金光,在呼啸的邪灵中若隐若现。梵天有心相助,却有天雷降下,邪乘含怒拦路,难以援手。
      雁离歌模糊之际,弱肉强食的惶恐、东风化雨的安宁、危机四伏中的冷静、乃至顶峰的迷茫交错着闪现,撕扯心神。改头换面又一次新生,未能解除迷茫,反而更添疑惑,雁离歌想,但至少知道当下一念,所求为何。

      战场胶着之际,忽闻雏凤初鸣,金色的光辉冲散天雷,无界主不可置信退开几步,愣愣看向搅动风云之处,甚至忽视了一旁的宿敌。
      金光散尽,雁离歌双掌合十,卓然立于云雾之中,小凤凰似是耗尽了精力跌坐在他的肩头,而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手中溢出,令在场同袍精神皆为之一振。不是破坏与杀戮,而是守护与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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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关系很好啊。”
      雁离歌慢吞吞扭过头,看了眼策天凤,后者专心地擦着铜镜。
      “不,我们只是正好同行一段路。”
      车夫说:“公子这话你讲好多次了……我能提前知道你在哪里下车吗?再往后都是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身行走不大安全。”
      雁离歌拽着自己的黑长直秀发,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想去哪里呢,暂且跟着你们也无妨。”他跳下车,看车夫吆喝着让马儿停下,“别担心,一共两个人的路费,不会赖账的。”
      车夫的笑容果然真实了很多。客栈的小伙计跑过来帮忙,二人将马儿引去后头安置。这家店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都是四海的旅者。
      策天凤等车停稳才走下来,“你发现了?”
      “形貌看上去却完全没差。”雁离歌点评道,“但是效果不如殄宿封门。”
      两人在街上并肩走着,热闹的环境之下,比起平时竟多聊了几句。
      “那是谁?”
      “一个排不上十一天禁的末流角色,比不上墨家人才辈出遍地开花。”雁离歌真情实意地说道,“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办完?”
      “时机未到。”
      雁离歌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处地摊前蹲下身,捡起一枚残破的玉符。摊主赔着笑推荐:“据说这可是从北竞王府流出来的,别看它不起眼……”
      雁离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北竞王?他姓晏吗?”
      “……啊?”摊主愣了一下,说,“苗疆王族,自然是、呃……怎么会姓晏?”雁离歌站起身,说:“我买了。”
      他将玉质的鱼形配饰收好,这才注意到等在一旁的策天凤,难得有兴致解释道,“忽得故人音讯,心中欣喜,一时难以自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鸿雁不堪愁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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