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与六》安然白天3

4、第四章 他们直

　　他们直到天黑才拖着自己乏力的身子慢慢走回去。
　　天黑是不能呆在森林的，
　　因为夜晚的森林，跟麟兽一样，会吃人。
　　除了起身时面色惨白的声音沙哑着说了一句“回去吧”，青一路上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娃娃们彼此拉着小手，各有不安。
　　四却在这会儿哭的更凶了，
　　“呜！为什么...为什么一哥没有从麟兽的肚子里出来！三哥，你说啊！为什么一哥没有出来！
　　是不是...是不是一哥不喜欢四了……
　　他不想见到四，所以就躲起来了……对吗？”
　　三搂着他的肩膀，轻抚着他因抽泣而颤栗的后背，却沉默着，沉默在沉默的森林。
　　因为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一个明显是自己不愿相信事实的人。
　　“青，你说啊……一哥是不是不喜欢四了，所以他不出来！”
　　见三没有理他，四又朝着前方沉默着行走的青问到，
　　青没有说话。沉默在沉默的人群。
　　“你们说啊……为什么一哥不回来！”
　　四终于忍不住停了脚步，一下蹲在地上，抱着头哭的却极为大声。
　　青也停下了脚步。
　　她的背影，在森林的幽光里杵了杵。
　　她转过身，紧抿着唇，看上去苍白无力的手却一把提起蹲在地上的四，
　　面色惨白的冲他吼着，
　　“他死了！他死了啊！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他死了啊！”
　　仿佛才恢复的一丝气力，又全数吼了干净。
　　四被吓的又蹲在地上哭，这次是真的撕心裂肺的哭。
　　青也蹲在地上哭，掩着面，无声息的哭。
　　“他死了啊……他死了啊……”
　　青默然着自言自语。
　　没有一个娃娃去扶起四，三也没有。
　　他哭过，就会明白的吧，
　　他会明白的！
　　他的一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没有一个娃娃去扶起青，谁也没有。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
　　看着一被麟兽生生吃下。
　　看着一切的发生，结束。
　　他们没有力气撑起自己不倒下，
　　更没有力气拉起青、让她不倒下。
　　回到草屋，已是寒凉午夜。
　　二应该是一直在门前等着，
　　或许，是等着一回来，
　　或许，是等着一的尸骨。
　　但她只等到了沉默。
　　来自所有人与森林的沉默。
　　夜里本就没有什么光，几个娃娃又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二的脸。
　　已结了十条疤的脸。
　　青倒是见了，稍愣了愣，
　　张了嘴想说些什么...可又似是想到...
　　一惨死的模样……
　　她又紧抿着唇。
　　六也见到了，那明显是才结痂的脸。
　　他似乎明白什么，
　　可他什么也不明白。
　　他、还是沉默着吧，像沉默的森林。
　　娃娃们拿出放在青床底下的木板，一片片在地上拼接，这就是他们从小到大的床。
　　垫上一层桔梗，再盖上一层桔梗，就够了。这个时节的夜晚也不算太冷。
　　明明睡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这一晚的六却是怎么都睡不着。
　　七倒是有点被麟兽吓着了，蜷在六的身边，头埋在六的胸怀，稍稍睡着。
　　四也是这般，缩在三的身上。
　　只有五自己蜷着，自己颤抖。
　　二并没有进来，当然，也没人去喊她。
　　青似乎也没有睡着，六看得到，她卧在床梯上的后背轻微抽搐着，
　　她在哭，六也看得出。
　　这一夜，她似乎哭了几年甚至几十年一般漫长。
　　她在朦胧泪光里看见了那个长相英俊的男人，那个对他花言巧语骗她生下了六个孩子的男人。对，是六个。
　　那个把她和孩子们丢在这座囚笼的夜，
　　如同这个她失去了大儿子的夜一样，漫长的令人绝望。
　　六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除了青仍旧脸色苍白的倚在床边，其它娃娃都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爬起来，生怕发出什么声响、青那随时能倒下的身子就撑不住了。
　　掀开半遮着的帘子，几个娃娃已经坐在地上吃着果子了。
　　六以前从没见过那种浑身斑斓的红果，却是听已尝过几个的七说味道还不错。
　　那些，都是二一大早去森林里摘的。
　　她的脸已蒙上了一张刮净的狼皮，只显露出一双如似失焦的眼。
　　“阿六…青...她怎么样了……”
　　二的声音很小，嗯，起码在这个时候的确
　　很小。
　　“青啊…就那样吧……”
　　六极力的想从二的眼里看出什么，憎恨也好，楚楚可怜也罢，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要不你给青拿点果子去吧……
　　她本来就累了，再不吃点东西可怎么行。”
　　说着，二抓了一大把斑斓纹的红果放在六手上。
　　六迟疑着看了看，拿起一颗自己也尝了尝。
　　是挺好吃的，看来七没有骗他嘛。
　　而二，应该是诚心悔过吧！
　　年仅七岁的六也只能这般去想。
　　“青，吃点东西吗…”
　　六一手抱着红果，一手掀开门帘，朝里探了探头。
　　青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冲他招了招手。
　　看着六抱着果子进了草屋，不远处呆在娃娃们边上的二、狼皮底下狰狞的脸渐渐有了一丝微扬弧度...
　　“青，吃吧！这...很好吃的！”
　　六坐在青身边，想说果子是二摘来的，又怕青还在气她，便不再提起。
　　“小六，青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青摸着六粗糙的头发，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些感情。
　　就像，以前的一也喜欢这样。
　　“从前，有座灵山，自天地初生时便已存在，千万年后，灵山已如同一片仙界，漫山的灵果灵兽，气韵盎然。可如同天地有尽头，它也即将面临自己的大劫。终，它想出了另一种存活的方法，那就是耗尽毕生灵力，孕育出一个全新的灵——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可即便万载岁月悠悠，也抵不过一夕人情冷暖。
　　从未入世的灵深深的迷恋着那个漂泊至此的英俊男人。
　　男人也对他很好。
　　他们在灵山生活的七年里，诞下了五个爱的结晶。
　　男人常年食用灵山的食物，身体愈发健壮，隐隐还有着“返老还童”之势，他以为，都是这片土地上天材地宝的作用。
　　但他不知道的，是灵每日都把自己的灵气注入他的身体，使得他能在那片土地生存。换作其它任何一个人类来到那里，都会瞬间被天地灵气腐蚀殆尽。
　　可灵本身就是灵山的孕育之物，她的灵力与生命关系着灵山的根本啊！
　　而接连生下了五个孩子，早已触及了那所谓的根本！灵山想要驱逐男人，而灵不顾自己已怀了第六个孩子，定要保全他！
　　灵山知道男人眼红那些灵材，趁着灵没有陪在男人身边而男人独自上山寻宝之时，给男人下了世间无解毒之一，荆棘毒素。
　　灵山刻意延缓了毒素的发作，而在男人寻宝的路上放置了一堆足够他享用几世的灵材。
　　等到灵察觉之时，男人已在离开灵山的路上走了许久。
　　是的，男人只因那些虚假的灵材就抛弃了她，抛弃了他们的孩子。
　　可等到灵赶到即将离开灵山范围的男人面前时，还来不及问他一句为什么，
　　男人已经面色漆黑，全身开始慢慢腐蚀。
　　灵终于知道，男人是被灵山下了毒。
　　可，灵没有解药。
　　即便灵也知道，男人每年都会带走很多灵材偷偷回到他的世界，而只是带回几件鲜亮的衣裳给她，
　　可，灵已经爱上了那个男人。
　　那个长相英俊，曾也说过爱她的男人。
　　于是，灵不顾一切的用自己的身体来吸收男人身体里的毒素。
　　的确，荆棘毒是无药可解的，哪怕是灵山也没有解药。
　　但，以灵的能力，还是可以把毒转移到自己身上再发作。
　　灵山怎么可能让灵这样，这只有形神俱灭的后果啊！
　　于是，灵山只有再把灵身上的毒素转移到自己身上，才有可能不致于山毁灵亡。
　　而灵与灵山同源，灵山只能连着灵的灵气一同吸收着。
　　灵率先救活了男人，
　　可男人醒后第一件事，是惊恐着看着浑身漆黑的灵，向远方的大陆跑着。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灵自嘲的笑了笑，看了看自己慢慢开始被腐蚀的身体，
　　轻轻抚了抚肚子里他们尚未出生的第六个孩子。
　　而那个已然模糊的影子...渐渐的消失着...
　　再也看不见...
　　她大吼，浑身散发着黑气的大吼！
　　整座灵山也近乎疯狂的吼着！
　　她的身体慢慢变得虚幻...
　　而灵山四周的灵气也愈发稀薄...
　　如同雨雾一般的黑色颗粒在整座灵山之中蔓延，尤以灵山周身的浓度为最。
　　黑色颗粒飘在鲜艳的灵果上，瞬间灵果成了漆黑如墨的毒药。
　　黑色颗粒飘在安宁祥和的灵兽身上，瞬间灵兽成了残暴嗜血的梦魇。
　　黑色颗粒更飘在地上，瞬间发芽，生长，结果，成了一棵一棵的，荆棘树...
　　自此，灵山成了一座外人无法踏足的死禁之地。
　　而那个灵，已不再是灵。
　　灵山，也不再是灵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