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残春》风小北

9、古渡青山渔人家

　　“小初，这地方离卫尉寺又近，叫长生门看见了，又得换地方。”
　　任宏看准了落点，一展身从檐上跃下，把小初拦在西市平准署的一处空院里，月光不甚明朗，小初一时没有看清，刚抬腿要踢过去，便听见任大哥的声音。
　　其实任宏接了小初，本来把他安置在城东，自己近来常出入御史台，若当真又让他们盯上了，也好抽身来护住他，可是东宫的人那两天出来采买，小初在东市吃饼，就让他们给一直追到长兴坊外，好在这孩子轻功不俗，得以逃脱，不过接着第二天打更开坊的时候，那边就有人跟守卫拧起来，接着就是金吾卫在宫城南门外彻查，任宏一见他们真的敢在宫城外如此折腾，只好将小初转到西边。长安西边一向湫湿，有些富余的人大多择东而居，所以这地方说起来还要安全些。
　　小初站在一轮凉月下头，表情变了几变，才跟着任宏走了。
　　任宏趁小初从墙头翻过来，看了看他发白的小脸：这孩子给闷了这么久，任宏都觉得他可怜。何况窗外又遥对西市，小初自小在那样热闹的地方生长，现在远远看着，自然好受不了。
　　醴泉坊胡人聚居，祆祠也在此处，所以虽然近左金吾卫，那伙凶神恶煞在此也要客气些，任宏尽量天天都来看他，若非如此，他只怕早就不知钻到何处去了。
　　“长生门……害得我在这里蹲大狱，让我知道了是谁……哼哼。”小初见他看自己，说道。
　　任宏一笑，道：“今天来了信，那害得你蹲大狱的，知道是谁了。”
　　小初的小脑袋极快的一扭，道：“谁？哪个宅子的？”
　　任宏道：“卫尉寺的，韩观。”
　　小初一皱眉，停在路中间，道：“不会，当初抓罗小姐失手了，他罚他手下的人整整在城西门守了小半个月的门呢，当初在官道上我跟容大哥听见的。”
　　任宏似是忆起那几个人在西城门的时候顶着日头满肚子怨气的样子，呵呵一乐，道：“传得这么快？若是你不乱跑，保不准还能赶上看见。”
　　小初听他说起这事，一时有满腹的委屈要说，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看黑黑的地面，有点堵气地道：“她都没来接我，我又找不到你们，只好瞎走。”
　　然后就低着头不说话了，任宏见他这样，也不知该说点什么逗逗他，就说：“行了，给你讲个王昌龄的故事听不听？”
　　话一出口，任宏不禁失笑：自己近来整日忙于罗家那档子事，都想不出别的故事来了。
　　不想小初一仰头板脸说：“‘旗亭画壁’我听过。”
　　任宏听了心里暗道这臭小子还听过不少故事，若非有这个故事顶着，自己要被他笑话死了。
　　“‘旗亭画壁’那个太旧了，我这故事，还算是秘闻哪。”
　　但是任宏说了没过一会儿又后悔了，因为小初死活不答应回去再讲，任宏只好带他到清明渠边上坐着，小初笑眯眯地要求道：“不能光文，还要有武的。”
　　任宏不理他，讲道：“话说王龙标谪居黔州的时候，仁德如水，黔州的风气为之一清，可是王夫人不习黔州风土，不久就得了重病，辞世了。”
　　任宏扭头看看，小初的眼睛正盯着他，映着月色，心里好笑他这股孩子气，又盯着河面继续道：“结果没过多久，朝廷又调他去润州。”
　　“芙蓉楼？”小初试探道。
　　“王昌龄正值悲痛之际，又没有办法抗命，就带着将夫人手植的一株芙蓉连根带走赴任。后来到了润州，他思念之情不减，夜夜登楼弹琴吟唱，那芙蓉就被移植在楼旁，所以就叫芙蓉楼——可是，芙蓉楼附近的古渡边是住了些渔家的——有天晚上，渡口的渔家就听到那琴声竟有排箫之音相伴，声如凤鸣，那琴箫和奏时，墙里就好像有芙蓉飘香，清艳斑斓，那乐声谐悦无比。可是乐声连着好几夜了，也不见王龙标府中有多了女眷的迹象。过了几天，有人说赶上往芙蓉楼送炭火的时候，见老仆人在给那芙蓉除草，就那芙蓉花上，赫然挂着一支排箫。”
　　“所以润州一带盛传，芙蓉花正是夫人的魂魄所化的芙蓉仙子，夜夜与王龙标夫妻唱和。”
　　小初见他不讲了，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是天宝大乱，王昌龄回乡时被丘闾晓在亳州杀死，后来张从周棒杀丘闾晓，这也都是后事。”
　　小初想了想，道：“姐姐说王江宁被贬是因为‘晚途不护细行’，那些权贵就拿这事情谗谄他？”
　　任宏一挑眉：“难得你知道，这夫人来头也不小，她哥哥也算是位高手了，且有诗才，还有一干世系徒众存留，不过他当初盛名之下不入朝堂，也便是因为看不惯朝中的党争吧……何况他家有位亲戚权势熏天，她哥哥这等文人自然不愿合污。“
　　“……再说这位夫人，原本他们家算是湘南一带的江湖世家，后来据说这小姐因去看他兄长，偶然与王昌龄巧遇，后来她哥哥因事为权臣不容，他那亲戚本有拉拢之意，所以暗中送了块免死罪的密令，她哥哥不授，叫人送回去了。谁知恰好王昌龄上书弹劾李林甫，遭了报复，眼看就要背着十几条罪名冤死，于是那小姐设计拿回令牌，连夜送去，还未送到，王昌龄已被谪往岭南的消息已然传开，想来开元盛世，比如今放得开些，王昌龄此事一出，那令牌的事弄得天下皆知，也就不好往回收了，那令牌既是遗落在绿林，朝廷也不好收，也便顺水推舟不了了之……”
　　他方要说下去，小初一拉他袖子，道：“任大哥，你说湘南世家……是谁家？”
　　任宏一笑，道：“也怪了，这两兄妹的姓氏各随父母，那小姐姓莫，小字芙蓉，世居湘南。”
　　“莫家……”
　　“难怪你不知，她家天宝之前，还只是名头大些的响马而已，不过若非她家世代劫富济贫，也就没有这段佳话了——这二人后来再相见，也就是因为莫小姐带人犯了龙标。”
　　小初闻言一下子跳了起来：“王少伯佳句退兵，退的是她？”
　　任宏一笑，道：“就是些山野传闻，推测而已——可是，你可知道她哥哥是谁？”
　　小初只是盯着他，任宏见他着急，便道：“她哥哥姓罗，叫罗绍柏，而他们家那位亲戚，就是当年李林甫的党羽，御史罗希奭。罗绍柏自立的门第，传到今日，便是那江淮罗家。”
　　小初听了也不动，只是干瞪着他，什么也不说：原来江淮罗家居然与那位死于党争的罗希奭有如此渊源？原来王昌龄扁舟渡江，论剑赋诗之后，竟然还有如此隐情……想来他本是不知道的吧，谁想得到罗公子的小妹居然是位湘南匪首呢，那么罗微雨，会不会还和莫家有着什么联系……
　　任宏忽然拍拍小初的后背，道：“都说了是讲故事，传闻不好全当真的——这下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小初回去时已近二更，本来就背着故事搞得胡思乱想，颇为疲惫，倒在床上就开始酣睡，任宏见他睡了，将小初屋里案上没喝完的茶水一饮而尽，笑道：“臭小子，这么长的故事，嗓子都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