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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挽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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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听绝念真君、曲青芜两个吱哇儿乱叫共话师徒情深,亓凝尘转身蹦出殿外。避了人四处散漫奔波,晚上方回竹林趁着夜色修炼。
又过月余,如常日子,她凝神修体不觉夜深露重。
一圆寒月印上青冥,洒下银辉镀于翠林叶梢,风吹簌簌,如竹嘶笑。
仰看悠远青苍,原来今日却是望日。
幽冥域百载到头,也怕是见不着这皎洁圆月,只有无边玄黯作底,造化再将漠漠血色,通涂山川。
亓凝尘静望满月,脑子里突然冒出当年厉无怖在她面前张狂夸下的海口:
“总有一日,吾要将那人世之月染成血月,让那人间川流,尽皆漂红——”
唷嚯!
万万没想到堂堂冥帝最后也会为情所困,还要嚷着为人家摘下这轮皎月哩!
那日没仔细看,最近忙着探路修行也没来得及再去看一看,曲青芜这些年,到底修炼成了一位什么样的高贵美丽万中无一惊世奇女子,能引得她那动辄桀桀桀如老鸹嚎丧的顶头上司最后也转了性?
要不现在……去……看看?
为了不引人注意,趁着夜色,亓凝尘以黛烟的形态飘飘然四处流窜。
途经数十个俨然殿舍,见所谓仙门的弟子们还在一个个兢兢业业地修炼不休,甚至还有拜月念叨形如发癫的,亓凝尘不禁检讨自身肃然起敬,又绕了几个来回,才寻到曲青芜的住处。
曲青芜不仅在,而且,她竟然已早早睡下?
身为女主怎么能睡得这么早?
不合理!
屋内设了禁制,但亓凝尘还是大摇大摆旋了进去,绕床转了几转,又逆方向转了转,最后停在曲青芜睡脸的正上空。
曲青芜身量已颇足,整个人端肃地躺着,连睡觉都是端端正正,头上青丝一丝不乱地铺在白玉枕上,身上锦被也盖得平平整整。
亓凝尘浮在那张“万人迷”的冷脸上空,研究了几遍,也没研究出这人到底是七窍中的哪一窍将众男迷得神魂颠倒丧心病狂的。
也或许是自己生来为女,无法与男人共情,审美也难相同。
压下不合时宜的念头,又静望了一会儿,往事千端,端端似乎都对得上眼前人,却又不太对得上。
安睡之人颈侧似有亮光一闪。
亓凝尘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正待细看。却见一缕黑气缓缓地从帐上逸下,当着她面游入曲青芜的眉心。
嚯!
不及多想后果,亓凝尘左右闲着无事,便随着那缕黑气一同扭一扭挤进去。
这种钻脑入窍之事,她干过不知多少次,熟能生巧尔。
……
“娘、娘——”
唤小娘作甚?
亓凝尘信步走着,漫天的白茫皑皑里,终于循声发现一个抖缩着的小雪丘。
蹲下身子,她随手扒拉扒拉,面无表情开始嚎:“好孩儿,历尽千辛万苦,走遍万水千山,为娘可总算把你给刨出来了。”
在曲青芜的梦境里,亓凝尘勉强能做个人,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孤魂野鬼。
将小雪人拢在怀里,她拍尽她身上的雪渣,又敲一敲那冻僵的小脸:“嗨,醒醒,看看你娘我呀,娘没你不行呐。”
小雪儿仍旧未醒,只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下意识攥紧亓凝尘的衣衫,脸也往她的胸口缩了缩。
“可怜,我这身体再过千年还是冷的,不能给你暖和,你再凑过来也无用。”亓凝尘虚虚叹一口气,裹着小雪人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好姑娘,你没家人了么?这几个包子都给你,你跟我回家咋样?”一道甚慈善带了诱哄的中年男声道。
怀中雪人蓦地消失,眼前市井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四起,气雾腾腾的包子摊前,立了一个干干净净却破衣烂衫的丫头。
她绷着发红的脸,看了看摊板后挂着两串白虫的男孩,终于还是垂下脑袋,低声拒绝男人:“我有家人,我不要包子了,谢谢阿叔。”转身离开。
亓凝尘见这一幕,笑了一笑,走上前去,随手抓了几个包子塞在小丫头怀里,一手搂起她跑出几步,后面喝骂声已飘散如烟,手边的丫头已长至首与她肩齐。
亓凝尘看着边上之人,边上之人却始终目视前方。
前方云雾迷蒙,碧瓦重檐隐约错落其间,脚下踏的是雨过潮湿的青石长阶,蜿蜒而上,尽头的高门金漆匾额上排出“楚阳仙阙”四个大字……
……
曲青芜醒来时,枕边卧着一只雪兔,她垂眸淡看一眼,袖子拂过,门开兔飞。
亓凝尘刚和她对上眼神,就已四脚离地晃晃悠悠飞出门外,稳稳落于远处一方茸软草地上。
亓凝尘:“?”
你都差点入魔了我帮了你连个谢字都不说虽然你可能不知道是我帮的你但你还是很不识好歹不识好鬼心狗咬吕洞宾。
嗨!
晦气!
……倒也不算太气。
只不过据那奇书所录,这曲青芜善与动物交流,还以为她会和无聊的自己唠上几句。
为啥只对她这只单纯的小白兔搞特殊?
就地打滚趴起来,摇头摆尾去心火,迎面迈来了一只优雅骄傲的白鹤,亓凝尘眯眼看了看它,白鹤正欲振翅飞起,她便直冲它而去,纵身一蹦,妥然落在白鹤背上。
白鹤仰颈长鸣,却突然一抖,不再挣扎,驮着亓凝尘飞上半空。
晨曦日光不甚明媚,清风徐拂,自云端高处俯视南衍一宗,只几个来回,便已瞰尽全局。
蹬了蹬白鹤颈子,让它转向往后山幽沟里飞。
南衍宗目前护山大阵未开,她的鬼婴之体又被雷追着劈得灰飞烟灭连点残渣儿都不剩,功法莫说不足,连个外门弟子应该都打不过,出不去且安之,躲之,待东山再起之。
用来刺杀绝念真君的挽鹿剑也在自己被雷劈后不知所踪,得好生找一找。毕竟再次宰狗贼还得用,以贱人之剑还刺贱人之身,讲究一个仪式感。唉,便只好在这宗派里暂寻几个旮旯黯处修炼修炼。
……
他们鬼修,虽说一般得靠些怨、煞、阴、苦、血、恶等反正非“正”非“清”的气来修炼,时而也尝尝世俗界人烧出来的香火气。不过她在竹空里半死不活地被腌渍了三年,竟也能引些许天地灵气来用,倒也因祸得了点福。
但到底,还是阴煞怨苦之气修得更快些,竹林虽雅,非长久之地。
荫峰面上光明坦荡清正磊落,但通过那奇书,亓凝尘发现他们私下的龃龉也不少,就加诸在女主曲青芜身上的,便不知凡几了。
譬如昨夜亓凝尘见过的黑气,便是曲青芜的一个师妹搞的鬼。她将曲青芜卧房里的安神香偷偷换成了魔族独有的噬梦香,日子多了,曲青芜便会为梦所困,便是不走火入魔,渐渐的也会沾染魔气。
后面的好一段师徒“虐恋”,便很有那师妹默默无闻的一番劳苦功高。
况且还有领头的“绝念真君”,依她说,简直就是恶中魁首,败类中的老败类,老败类坐镇的峰,能不藏污纳垢那才是奇哉怪也。
不过那噬梦香吸起来倒滋味美妙,她昨夜一不留神,就吸了个罄尽。
……
荫峰后山寻得一处。
亓凝尘在白鹤丹顶处打入一道鬼气,想着后面有机会还能再将它当一当坐骑。待白鹤飞远,她又给周围下了禁制,虽然好像不顶事,聊胜于无。
便即潜神静修。
岁月如水淌,修为渐微涨,不知多少时日已过,打断她的,是火急火燎的吵。
怎么了?
绝念死了吗?
值得这般!
……
曲青芜柔声问:“怎么了?”
眼前的小师妹面粉耳赤,欲言又止:“我……”垂着眼不敢看她,一看便知又闯了什么小祸。
曲青芜心平气和,也不催促。
半晌,小师妹钟离舒终于怯生生再开口:“曲师姐,我、我方才练剑……”
觑见曲师姐面上没有丝毫不耐,钟离舒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一时失了手……”脸上火辣辣地烧得厉害,她不过才练气三层,因家族常年千仓万箱供奉的缘故,这才十万分勉强地被收做了南衍宗荫峰的内门弟子。实在实力不济,竟把控不住那柄貌似平平无奇的黑铁剑。
钟离舒眼神乱瞄,余光扫过旁边。
曲青芜目光跟着扫过。
旁边另一同门苏禅悦正欲溜之大吉,见如此,只好“正巧路过”。撤步回返加入她们,笑盈盈道:“然后呢?莫非小师妹你不慎伤了自家同门?”
钟离舒慌忙摇头:“我没有,我……应是没有的……吧?我只是御不住方才脱手的,那剑还自己乱飞,就、就飞下青崖了。”
“这算什么大事,也值得你不好意思,曲师姐难道还会因这个说你?”苏禅悦不以为意,“不过一把剑罢,再领一柄就是。曲师姐你说呢?”
曲青芜心知此事绝非如此简单,但苏禅悦平素最爱找她的茬,她也不愿与她起争执,便点了点头:“确实不是大事。”
钟离舒大舒一口气,又缩缩脖子:“可……可我掉的是曲师姐的指薪剑……”
曲青芜不动声色:“我的剑你如何拿到的?”
“苏师姐给我的。”钟离舒马上供出始作俑者,还奋力指了指。
“是么?”曲青芜淡然扫过苏禅悦,语气并无起伏,“我的剑,不是暂封在剑堂?”
苏禅悦理不直气也壮:“我拿了又怎的?师姐总不会这般小气,让自家小师妹看看又何妨?”
“苏师姐说你定然不在意这等小事,而且青崖下没有湍流急水,指薪掉下去不会被冲走,想必还是可以寻到的。”钟离舒也用力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师姐,万一……万一掉下青崖砸到人怎么办?……你的指薪那般锋利……”
青崖陡峻,崖底黑气浮绕,经年不散,灵气浅薄几乎不见,按理说是个少有人去之地,但也架不住偶有同门道友们去采药寻虫兽,也有爱好在这种僻静无人处独自整理道心的……
联想到多种可能,钟离舒粉脸煞白。
她殷殷抬脸:“师姐,我们一同下去看看吗?”
“也好。”
曲青芜敛眸,“剑失是小,只愿无人受伤。劳烦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