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之山》笑禅不周

1、【第一部 】１～２

　　1

　　“使点劲……哎，左边一点……我的左边，不是丫左边……”
　　“你到底会不会？这都做不好，你是不是男人？”

　　听到这句话连浩封“咣”地一下子把铁锨丢在何居冕身边：“你小子就会指使我啊你？你自己干？！”
　　“自己来就自己来……”居冕懒洋洋捡起沾了不少灰的铁锨，连吹都不吹就放进大锅里搅着那大半锅猪油粉皮炖白菜帮子。
　　“你丫的！”浩封瞪大了眼睛瞅着那锅颜色黑不拉几的菜，“还要不要爷我吃了？”
　　“咱俩那份我早就盛出来了，”居冕的嘴向旁边一努，“小锅炒的，都是菜心，怎么样。”
　　“丫还算有良心。”浩封哼了一声，抖了抖衣领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居冕炒完菜出门洗脸，却看到浩封蹲在一边吭哧吭哧不知道吃什么，衣服也没穿好，松松垮垮的上衣撩起来露出大半脊背。他上去就踹了一脚。
　　“你小子，又背着我吃冰砖？也不分我一半？”
　　“不是冰砖，”浩封把手里的盒子举给居冕看，“光明牛奶，盒装的。”
　　“真奢侈，真资本主义，真布什，”居冕叽歪了几句，“还盒装，怎么不是桶装的，喝死你。哎，对了……”
　　“什么？”
　　“光明的牛奶不是什么钙超标……还是碘超标？总之是啥金属超标就对了。”
　　“……管我屁事。”
　　“我看你，”上下打量着浩封瘦骨铮铮的身板，“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填窑里烧砖了。”
　　弹了弹手指，仿佛为了加强语气，“钢钢的硬！”

　　2

　　三个月前居冕还就读于长江边上一个据说是211工程的重点大学，出来的学生都很抢手，据说四级不过拿不到学位证都有单位争着要：“啊，同学，你看我们单位多好的福利，宿舍空调有暖风大冬天不长冻疮！”
　　而居冕所在专业又据说全国只有两所大学开设，属于市政建设中的拳头学科，非常容易找工作。名称亦喜人，曰市政建设。只可惜内容说出来不怎么入耳——下水管道设计。
　　不论如何，有国家重视，老师一色下水精英，最牛B的是学校宣传专业的口号，“下水道设计，色盲也可以学。黑与黄的诱惑。”
　　快到大四联系实习的地方，居冕琢磨着煤窑和下水道差不多而且气味更柔和，于是千里迢迢奔赴山西寻找条件合适的煤窑。辗转途中遇到了连浩封。至于怎么会到咸阳而不是大同，是因为票买错了。
　　居冕本来就有点鼻音，加上大清早起床排队路上在豆浆摊上买了平时舍不得买的叉烧包捂在怀里，一边咬一边买火车票；卖票的大娘也是睡眼迷离还一边打哈欠呢。就这么着，一个活生生把山西说成了类似陕西，令一个把类似陕西的音调就听成了陕西。
　　票拿到手回了宿舍居冕才发现问题。
　　“陕西？陕西更好，”读民俗地理的姚庚‘哗’一声抖开一张中国地图，指着陕西和山西，“瞧瞧，兵马俑和平行四边形的美感就是不一样吧。”
　　“什么更好，”居冕把开水往饭盒里倒，“我可是要实习又不是去卫星上观光。你当喝了蒙牛就人人都能当杨利伟？”
　　“我说，陕西没煤窑不是有窑洞吗，都有一个‘窑’字。”
　　“‘窑’字，还窑子呢。”居冕从刘延的橱子里掏出最后一包泡面，和自己刚买的一包一起扯开，压进饭盒。
　　“你看看，报纸上又是小作坊矿井出事，昨天有，今天有，明天估计还有。不如为安全着想，去窑洞算了，”姚庚伸手摸索世界地图，“最近有论文研究山西地理，据说山西的地壳不稳两三年内不推荐前往打工……喂喂，那个茶叶蛋是我留着当夜宵的！还一口吞！尝没尝出味道来，浪费啊啊啊啊。”
　　姚庚宝贝的胃又抽痛了。

　　临走前十天大家逐渐明白居冕这家伙是不打算再买饭票了，虽然大家奔走相告不约而同都绕着他走，但是居冕还是坚持搜刮光了同层楼上每一个宿舍每一个人的柜子。
　　以至于在居冕走后的三个月里原梓每天晚上都梦到拉开柜子的时候居冕蹲在里面一边吃个不停一边问他有没有烤肉。没有烤肉咸鸭蛋也行，不要让小米面煎饼在胃里太寂寞啊。

　　居冕原本是打算在陕西转车的。
　　不管怎么说，作为一名地球人他还是想看看兵马俑，尤其在听说持学生证可以半价优惠之后，扒了辆煤车就去了临潼。
　　他在兵马俑一号坑里呆了整整一个小时。
　　保安在旁边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咳了又咳，把‘禁止拍照，偷拍罪加一等’的牌子一次又次扶正。不过他绝对没想到，这名怀揣学生票的青年棉大衣下的主意不是想拍两张照而是热情洋溢的震撼。
　　今世今日今时，我们钢筋为骨架水泥填充的下水系统，能像这些经历千年的陶人一样坚固吗。为什么下水道堵塞时不时发生，气焰薰天的惨事十有八九……啊，古代大概也有，要不怎么有成语叫‘固若金汤’，是了是了。
　　想到这里居冕终于欣慰了不少，于是心满意足地奔赴二号坑。那时候他还没注意到一个同样在一号坑边呆了一个小时的墨镜人在后面跟着他。转完整个大的不象话的园子，仍然跟在他后面。
　　出门趁拉客的黑面包一时不打算开车，居冕拐到路上瞥见的土产市场转悠。盒装的仿造兵马俑不贵，两块一盒还送塑料袋。虽然不打算买，但居冕还是站住了仔细端详，瞅着摊主不注意上下其手使劲猛摸，毕竟在馆里不准近瞧。
　　“同行？”浩封觉得自己的第六感一直相当准，这个年轻人跟自己一样，决无走马观花看得相当仔细，也是倒斗——盗墓的吧。
　　这时居冕才注意到那个身高在自己视线之下的墨镜人，一眼看到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半价票——哦，看来也是旅游的学生，明白了。
　　“是啊，”居冕顿时热情起来，“怎么也这个时候来看？”
　　“你不也是，白天人多时候踩点其实更安全。”你小子是新入行的吧，一看就不懂祖宗的规矩。
　　“便宜是吧。”
　　“便宜？”浩封摘了墨镜，看着居冕笑眯眯的表情，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也可以说便宜啦，但要看怎么比。”比起将来挣到的钱来说，门票的确不算什么。
　　“现在不是淡季？”
　　“……淡季？”浩封握了握口袋里不离手的小铲子，“在山西什么时候有淡季。”该挖就要挖啊。
　　“也是，老外真多，满哪儿都是。”小册子本来想买本收藏的，但都标着美圆，所以挺遗憾地算了。
　　“他们也打这里的主意？他们不行的。”
　　“他们？当年八国联军的时候还好兵马俑还没发现，要不现在也不知道在大英博物馆还是卢浮宫了。现在搞经济侵略又是思想侵略，还进口成分不对劲的牛肉。都不是好鸟，这年头，连吃口肉都不让人安生。”
　　听到这番话浩封转过头去从上到下打量了居冕一圈，表情有点抽搐：“……你的，学生？”
　　“嗯……你怎么知道？”
　　浩封顿时在心里狂骂自己的洞察力，但是嘴上不饶人：“这年头只有学生才这么愤青，你是不是歌颂过红薯干、小米饭？闹过思潮，扯过女老师小辫？亲手搭过牛棚，烧过窑砖？”
　　每说一句，居冕就拼命摇头。
　　“看样子还是个老实的愤青。你傻很，”在居冕敬佩又仰慕的眼神里，浩封潇洒熟练地点了一根烟，“我啊，就是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出生，成长至今的。从来都没有踏出半步。”
　　“我一直看着这里的历史在时光的河流里进一步延长，我一直看着这里的古董继续升值，我一直想要探询这里的密题让古玩现世让钞票入我彀中。”
　　“财富总会归总，美好的日子总会出现。这片土地生我就要养我，我踩它也要挖掘它。”
　　“总有一天，贾三灌汤包我要连叫他十笼，只吃馅；八宝甜稀饭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如魔如幻，风中凌乱的句子，但对于一个整日忙于计算流体张力研究浅层地表的理工科男生，杀伤力足够了。最后还一锤定音般甩下一个总结句，“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片沃土，我坚信。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一条前途美好的路吗。”
　　然后居冕就跟着浩封走了。

　　很久很久之后的后来，浩封忘记自己当年为什么一时冲动就把居冕拉来组成团伙。
　　很久很久之后的后来，居冕偶然跟浩封说当时他为什么二话不说就跟着他走了：“我以为我要挂科拿不到奖学金下学期学费没着落了，找份工打两下赚口饭吃要紧。”
　　“什么科。”
　　“物理，流体力学……我怎么就把下水的粘滞系数算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