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坦诚相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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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冠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我十分确信，我并没有看错。
第二日，再看了一眼依旧雪白的迷迭花，我慢慢走出房门，向着楼下的餐桌走去。蒲冠已在下面等我，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几样吃食，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台子上那个滔滔不绝的人。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一位身穿深褐色麻布衣衫的年轻男人，正拿着折扇精神振奋地讲着故事，抑扬顿挫的音调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钻，我微微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慢慢向蒲冠走去。
蒲冠似乎始终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直到我坐在他对面，他才似是反应过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我察觉出了一些不同。
我生性敏感，对涉及情感之事，敏感更甚，我确信，我绝没有看错，刚刚的那人并不是我所认识的冷漠淡定的蒲冠，那不是他寒沉如冰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带着释然、感激，以及……一丝愧疚。
蒲冠会对我感到感激和愧疚吗？我垂下眼睑，用余光悄悄打量对面依旧神情专注的蒲冠，瘦削的侧脸，英气的眉，沉静淡漠的丹凤眼，微微向上挑起的眼角，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这的确是蒲冠的容貌。
我又抬起头，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似是还沉迷在那人的故事之中，我心下有了疑惑，不禁也竖耳聆听那人所讲，同时伸手悄悄按在银灵镯上，暗暗施法感受对面之人的气息。返回来的答案与容貌相同，眼前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的确是与我一同下凡的太阳星君，蒲冠。
既然确认了身份，那么剩下的，就是寻找答案了。我微微侧过身子，看向不远处说书的那个年轻人，仔细观察他的相貌、穿着，以及他背后那些平平无奇的摆设，那青年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里。
“自此以后，亦静独自一人，跑去了天宫边境的觉思崖，在那里整整呆了五百年，不吃不喝、日日夜夜为那人施法祈福，直至精力耗尽，跌落到觉思崖底，被前来寻找的审安救回，才勉强保住了神仙的精气……”
说到此处，那青年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在惋惜什么，不过很快他便整理了情绪，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不过，好在那审安对亦静仍是一往情深，年年月月的温柔相伴，最后终于打动了亦静的心房，两人择一吉日成亲。不日，审安正式登基，封亦静为后，自此，天宫的新历史，开始了……”
语罢，那青年一拍折扇，对着在座寥寥无几的观众微微福身，便准备下台离去了。我有些失望，刚刚试探过去的法术告诉我，此人不过是一普通凡人而已，身上并无任何特别之处，想必，吸引蒲冠的，是此人话里的主人公吧？
追随着那青年慢慢离去的身影，我顺势望了一眼蒲冠，除了专注之外，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淡的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这还不足以让我失望，毕竟道绝还没有传信回来，自古道：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我一直很确信这一点。
思及此，我慢慢靠向身后的椅背，放松下来，拿起筷子准备享用一下久违的凡间吃食，蒲冠却突然出声叫了店小二过来，我看着他附在小二耳边说着什么，正要偷听，那小二应了声是便匆匆离开了。
我瞥一眼那小二离开的方向，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感应到我的视线，他也回过头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以不同的意味。我的眼里全是认真和质问，蒲冠的眼里却一片坦诚。坦诚地我开始怀疑，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究竟能否达到？
不多时，店小二将那穿深褐色衣衫的青年领到了我们面前，蒲冠移开和我对视的眼，伸手指了指旁边的空座，道一句：“先生，请坐。”
那先生微一福身，便坐了下来，“二位公子是想问在下刚刚的故事是从何得知的吧？”
蒲冠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劳烦先生告知。”
那先生闻言，爽朗一笑，随即，似是自语道:“算算日子，也正是时候。想必，这就是师傅所说的有缘之人罢？！”
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意，脑海里蓦得跳出前任太阳星君慈祥的面容，果不其然，那先生道明了我的猜想。
“十年前，在下云游四方，游至此处，遇见了一位老者，那老者说他曾是天宫之中的太阳星君，兢兢业业几万年，年岁高了之后，便来了这凡间安度岁月。我本是潇洒淡逸之人，从未想过要在一个地方长留，但看这老者淡然从容、气质卓然，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光芒，当时也不知怎的，突然便生了留在这扬州的想法，那老者似乎也正有此意，于是我们二人一拍即合，我拜那老者为师，与他长留扬州说书，只不过，我们所说的书，并非真正的书罢了。”
那青年说着，发出一声冷哼，稍稍停顿了一会，才又继续：“我跟着师傅在这十年间几乎跑遍了扬州每一个客栈，也几乎听遍了天宫之中的故事，其实一开始我也是有所怀疑的，毕竟这与我之前所被告知的情节，相差甚远。可是这十年间的相处，却让我不得不相信，或许，天书之上所记载的历史，并不是真正的历史……”
面前的人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他的眼神变得飘渺深远，这让我心里更起了一丝不安。视线转向一旁的蒲冠，发现他竟也有些出神，我的心里更加混乱，来不及细想，那先生再度开了口。
“我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罢了，却不想也会发生变故。三年前，师傅在一日的静坐修心之时，突然口吐鲜血、心口绞痛，我赶去之时，只看到一滩红紫色的血迹，我询问师傅发生了何事，师傅只说是自己太过思念故人而气急攻心罢了，除此之外不愿多谈，只说今后便要我正式登台说书，不再似从前那般只配合他。我心中虽有疑惑，却深知此时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于是，我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中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他的神色开始变得哀伤，“数月前，师傅将我找来，又讲了许多我此前未曾听过的故事，还一遍遍向我确认，从前所听的事迹是否还记得，待确定了我已知晓全部的故事之后，他告诉我，他大限将至，不日便将离去了，只是离去之前，他还有夙愿未了，如今只能由我代为转告了。师傅说，他归去之后，不日便有有缘人寻我，我见了便会知晓，到时，只需将我所知晓的，如实告知便好。之后，师傅便消失无踪，我便一直在等待，却不想，有缘人这么快，便出现了……”
先生的眼眶开始泛红，连带着声音，也变得哽咽沉重。我的心，也随着他的话语一直往下坠，直至跌到谷底，原来，那日梦境之中所经历的离别，竟是真正的后会无期么？
长久沉默的蒲冠抬起头来，看向那先生，眼中似带着悲切，“先生如何知晓我们便是那有缘之人呢？”
“二位公子周身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虽不比我师傅颜色幽深，却实是同出一体。这点眼色，在下还是有的。”
蒲冠又陷入长久的沉默，我也一时无言。在这静寂的气氛中，那先生站起了身，向我们行礼，“师傅归去，在下想先回去祭奠，二位公子若是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尽管来找我便是，在下先行告辞。”
我和蒲冠忙站起来回礼，“先生慢走。”
待那深褐色的身影渐渐消失，我才回头看向身旁的蒲冠，他似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长身玉立，俊美无涛，眼眸中带着淡淡的疏离，但我明显感觉到，他似乎失去了某种力量，不再如从前那般神采奕奕，而且这种感觉，似是昨日就有所体现。
似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蒲冠回头看我，眼神中带着询问，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任由我望着，眼里平静无波。
我脑海中交叠着出现许多人的面容，那位老者，这位先生，天帝，道绝……还有空时，想起他看我时的温柔眼神，我才猛然反应过来，最近我注视蒲冠的次数似乎太多了些……
这个认知让我有一时的慌乱，难道我对蒲冠有了感情吗……
我收回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低下头开始去回想最近发生的事，以及我的心境，究竟是否发生了变化。一幕幕场景在我脑海里重演，我努力平静下来，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最后，我难过地发觉，我似乎的确对蒲冠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还是在我爱着空时的前提之下，尽管这份爱，已不再那么纯粹。
想到此处，我决心速战速决，往后避免和蒲冠的近距离接触。在心里思量了一阵，我决定放弃之前我和道绝所构思的计策，不去故意撩拨试探他，利用他心中可能存在的那份旧情，来询问关于我生死之劫的一线生机。
但是与此同时，我并没有那么好心，尽管我对他可能产生了一点好感，但这并不能阻止我寻找生机，活了这么多世，经历了那么多次爱恨情仇，有什么，比自己活着更重要的呢？这世间的男人千千万，想寻找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并没有那样困难，反正我生性花心，不怕错失这一个！
饭菜都已凉透，我也没有了再去享用的心情。跟着蒲冠上楼，路过我的房间，直走到他房门前，我略微犹豫了下，跟着他进去坐在桌前。很明显，此刻用旧情去撩拨蒲冠很不适合，甚至可能会适得其反，我灵敏地察觉他似乎对心中那份情意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此刻不宜贸然试探。我回想了一下刚刚那先生的话语，再抬头看了一眼蒲冠，看他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决心给他下一剂猛药。
“蒲冠，其实，我也遇见过那位太阳星君。”我换上自己真实的诚恳的样子。
闻言，他转过头看我，目光中带着一丝尖锐。
我毫无畏惧地迎着他的审视，面不改色道：“这，也是我愿意让你接近我的重要理由，尽管我知道，你似乎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蒲冠有一瞬的怔愣，随即，他慢慢移开目光，冷淡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线生机。”
“你是指那冥冥天意的生死之劫？”
“正是，还望星君指点迷津。”
“如此，”他微微笑了一下，看我的目光之中带了些戏谑，“那仙子不妨好好想想，要如何讨得在下欢心？”
我看着对面那人眼里的挑衅，回以他同样的笑容，随后，我褪下银灵镯，放在我们旁边，看着它一点点变大，化作银镜形状，而后，我轻轻一挥衣袖，镜面上出现一位穿褐色衣衫的老者，正拿着折扇，讲述着什么：“各位看官，你们有没有听过天宫中的那两位的故事啊？”
蒲冠的面容又恢复了冷淡，他深深看我一眼，而后转头看向那面银镜。我注视着他处变不惊的面容，非常期待可以看到，他听到那句“善待于他”时的表情。
屋里回响着那老者的声音，我的脑海里映出道绝的脸，嘴角不禁漾起笑意，道绝，此行的目的，如我们所愿，达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坦诚相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