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生而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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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从叶楠父母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了。
大开的铁门旁站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她独自靠在墙边，看着小巷里的孩童追逐打闹，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常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主持人带着摄像师径直往那里走。身后的两名老人并没有出来。
正发愣着的常凌回过神，她扭头看着走过来的众人，勉强笑了笑：“您好。”
叶楠家的院子确实和关晟景住的地方相隔距离不远，不过拐了几个弯就到了。
与其他人家的房屋不一样，巨大铁门的两边空荡荡的，没有对联没有灯笼，冷清而寂静。
昨晚下的雪积在院子里，只被打扫出一条仅容一人行走的道路，常凌带头走在前面，推开那扇尘封数年的大门。
客厅早在前晚就已经请人来打扫过了，里面或坐或站几人，听到开门声，都抬头看向了门外。
常凌侧身让主持人和摄像师等人走进来，谭志秋则起身走向厨房，端来几杯散发着热气的茶水。
陆庚双手抱胸倚在墙角，避开摄像机的拍摄范围。他偏头看着窗外的银素一片，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今天是一身简单的毛衣长裤，显得年轻而内敛。
主持人等人早就得到吩咐，自然不敢拍到他，而是随着常凌的指引坐在沙发上，准备拍摄前的工作。
“关于叶小姐的案件，是发生在关晟景十八岁的时候。因此，正在读大学的关晟景修改了报考志愿。那么，请问常小姐，您还记得关晟景先前的志愿是什么吗？”
“哥哥从小就想成为一名医生。”常凌提了提嘴角，道，“因为他觉得要是有人在他面前流血的话，他就能帮助到那个人，不会让人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我哥他，很疼叶楠姐。叶楠姐从小就很喜欢哥哥，后来哥哥失恋后，他们就走在了一起。约定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约定以后要在哪里买房，连生多少个小孩，老了要去哪里都想好了。”
“我哥是真的很想和叶楠姐一起活到老。”
“所以，叶楠姐出事之后，我哥他……他没办法在这里住下了。”常凌双手交握，指尖深陷在手背上，指甲几乎变成了白色，“他搬去了他老师那里借住，就是叶楠姐出事那天晚上，叫哥哥去学校帮忙批改卷子的老师。哥哥那天，在学校改卷子改到半夜，然后去老师家里借住了一晚，一直和老师在一起，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我不知道是谁，能这么狠心，能想出用这件事来陷害我哥。我哥在心里藏了五年，他苦了五年，他跪在叶楠姐的墓前磕了五年的头，他明明可以报警的，可以让警察把常正抓起来，可以让自己好过点的，可是，可是他不能啊！”没办法控制眼眶里的泪水，常凌用手狼狈地擦着脸，却抵不过眼泪流下的速度。一旁的谭志秋红着眼抽了几张面巾纸递过去，常凌含糊地道了声谢，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继续讲道：“叶楠姐的父母求他保全叶楠姐的名誉，朱少丽用为救哥哥而死去的哥哥的养父让哥哥发的誓言来逼迫哥哥放过常正。明明有证据，哥哥却必须把它们藏起来，好像就成了常正的帮凶。”
“您刚才提到了誓言，说是关晟景的养父关承佑先生逼迫关晟景发誓的。可是，按照网上的说法，关承佑先生是死在关晟景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关晟景还那么小，能立什么誓言？还有，根据关晟景的说法，朱女士为了和常先生结婚所以让常先生开车去撞死关承佑先生，那么为什么关承佑先生会为了关晟景而死呢？”
“因为常正是酒鬼，他开车前喝酒了。”另一个沙发上一直坐着的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突然接过了主持人的提问。
礼貌地握住主持人递来的手，中年男子笑着自我介绍：“我是承佑的朋友，也是承佑委托管理他死后财产的代理人。”
“关于当年那件事，确实发生在晟景三岁的时候。晟景从小就跟其他小孩不太一样，很聪明，早慧，但是他很不喜欢朱少丽。只要朱少丽一抱他，他就哭。”中年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若有所思道：“也许是这样，在承佑知道朱少丽想杀他的时候，才会还想让晟景在他死后继续保护朱少丽。”
“他这个人确实有点奇怪，居然在知道自己妻子要杀他之后，还记着在他死后要让别人保护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忌惮常伟，明明都没有什么交集，但是他来找我，让我帮忙管理他财产的时候，还特别嘱咐我不能对常正动手。”
“我知道常伟会开车撞死承佑，这还是承佑告诉我的，因为他听到了朱少丽和常正密谋着怎么杀死他。”
“他连死亡的地点都知道了。他在那里安装了一个摄像机，想要拍下自己被撞死的画面，然后让我保存，用来威胁常伟，要他保护好朱少丽。他成功了，画面很清晰，确实拍下了常伟故意打转方向盘的画面。”
“不过，谁也没想到，常伟居然喝了酒，方向盘打偏了，反而要撞上要过马路的晟景。当时的车速很快，承佑扑上去推开晟景，自己却被撞飞了，头直接磕在路上，破了个大洞，血一直流，谁都止不住。那条路的人不多，都围在那里，我也在那里，我不想去，我没办法阻止这件事情，可是我还要为他们善后。当时承佑头上的血流得满地都是，晟景用手堵住承佑的伤口，一直哭，一直叫‘爸爸不要死’。”中年男子微微垂下头，遮住眼中的热意，“那个时候承佑还没死，他躺在地上，他死死抓着晟景的手，要他发誓，发誓要保护朱少丽一辈子，要让朱少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无论朱少丽做错了什么都要看在他这个为了救他而死的养父的面子上给朱少丽一条生路。”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好友会这么狠心，我先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说得那么严重，直到……我看到了新闻，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了。
主持人勉强勾起嘴角想笑一笑，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哑的：“您讲的事情的始末，就是指中央新闻里提到的朱女士和常先生都是人贩子而关晟景是被他们拐卖的儿童的事情吗？”
“可是，关承佑先生不是警察吗？”
“他确实是警察——一个渎职的警察。”大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一个穿着军绿色大衣的老人，他拄着拐杖，身后是明亮的天空和飘落的雪花。
任由谭志秋和常凌将他身上的血掸下，又脱了军大衣露出里面的一身白色唐装。老先生拒绝了任何人的搀扶，慢慢走到慌忙站起来显得有些局促的主持人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你好。”
“您，您好！”老先生身上气势很盛，主持人后退半步，连连鞠躬，有伸手想搀扶着老先生，口中还连连道：“您快坐。”
老先生即便坐着也依旧脊背挺直，双手规矩的放在腿上。他端起茶水喝了几口暖了身才开口说话，直击主题：“我这次是为了关晟景那孩子而来的。”
“在二十多年前，我和承佑是战友，后来一起退役了。我是因为腿伤，承佑则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在服役的时候伤了身体，留下后遗症，不能有孩子了。我也是前几年才知道的。”
“我们两个托了关系，被安排在程光市里当一个小民警。直到国家要求要整顿人贩子拐卖儿童的犯罪事件。程光市作为一个人贩子极为猖獗的地点被重点观察了，恰好那个时候，一个政府高官的孩子被拐走了，全城严查。”
“就在那个时候，承佑带着朱少丽出现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就是关晟景。他跟我们说朱少丽是他的老乡，因为和他的一些矛盾，所以瞒着他生下小孩，后来看见城里人贩子甚至敢当街抢夺孩子，感到惧怕，所以才回来找他。他还要我们帮他保护朱少丽和关晟景，还请了我们去他家做客。晟景在承佑怀里很乖，不哭不闹还会笑，承佑极疼他，所以我们并没有怀疑。”
“在抓捕到人贩子之后，我们有根据他们的供述描绘过朱少丽的长相。但是朱少丽在当人贩子的时候，一直留着长发，刘海遮住眼睛，还带着眼镜，嘴唇干裂，皮肤上擦了会变黑的粉，弓腰缩脖子，说话含含糊糊，穿得也严严实实，就像人们印象中的农村妇女。然而，我们在承佑身边见到朱少丽的时候，她剪了短发，还烫了头，染了色，很时髦。她的五官很漂亮，化着妆，嘴上应该涂了口红，皮肤很白，即便在冬天里也穿得很少，站得笔直，不怎么说话，但很有自信。那个时候，我们还调侃承佑是哪来的运气可以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没有一个人怀疑她就是通缉单上的农村妇女。”
“直到我看到了网络上的常伟的照片。常伟是当年逃跑的其中一个人贩子，右脸上有明显的疤痕，我才心生疑惑。”
“那关承佑先生是拐卖团伙中的一员吗？”主持人提问。
老先生摇了摇头，道：“绝对不是。承佑与当年拐卖团伙里的人并不认识。”
“他是在抓捕偷抱小孩的朱少丽的时候，发现朱少丽就是他一直迷恋的那个人的时候才做下决定的。”一旁的常凌突然开口说话，“我是在去探视朱少丽的时候，她亲口告诉我的。她之所以要杀死关承佑，那是因为常伟威胁还强迫她，她怀了常正。两人怕关承佑会因此记恨他们，将他们的事情抖露出来，才合谋要杀死关承佑的。”
满室寂静，一片凄凉。画面随着飞扬的雪花暗下，视频到此而止。
谭志秋重新登上关晟景的个人主页，在上面贴了一张图片——是一张纸，字迹工整如印刷。
“致：
我是关晟景。
我懦弱而无能，卑劣而无耻。
我想要守护的永远在消失，我所坚持的永远是假象。
新年已过，回望过去二十三年，在面对我人生中两次重大抉择的时候，我所选择的、我所坚持的始终是助纣为虐。
我发过的誓言都没有实现。我说我要守护朱少丽，让她一生平安，她却即将被我送进监狱；我说我要给她一个幸福的未来，她因为我而却躺在湿冷的地里。我亲手放出了恶魔，还假惺惺的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安慰自己，催眠自己，只为了逃避凶手的称号。
我以为我一直是站在正义光明的这一边，周身光明坦荡荡，其实我背后就是黑暗。我为黑暗提供了庇护的场所，而后又亲自将黑暗引入光明中。我以为我是强大的，能够为她遮风挡雨，能够保护她一辈子，让她平安顺遂的活到白发苍苍、牙齿都掉光的时候。其实当她真的受到伤害的时候，我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最后，我只能跪在她的墓前做着于事无补的哭泣和磕头。
如果当时的我直接死在了车轮下面，那么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让人痛彻心扉的事情，她也就会长命百岁的活着，找一个老实的疼她的男人相伴到老。
我自从三岁就背负一条人命、一份誓言，至今终于可以卸下，去十八地狱里偿还自己还没还清的另一条人命。
我从新年开始就没有见到她了，虽无颜说下辈子要陪伴在她的身边，但是，能够亲眼见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那也就足够了。
我活到现在深感罪孽深重，生而为人，实在抱歉。”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生而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