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安世黎

16、孰能无过

　　“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了。只有一次机会，回答错误，那银行卡里的钱可就不是你的了。”
　　“我再问一次，”关晟景看着朱少丽不满的双眼，一字一顿念道，“我十八岁那年的高三寒假，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把我房间的钥匙交给常正的？”
　　“我……”朱少丽先前凭靠大吼而虚长出来的声势在警告下如被戳破的气球般很快便都消失不见。她张了张口，又想了想，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而后又小声地欲盖弥彰地辩解，“阿正说，说是要去你房里……拿本书，我才给他钥匙的……我也没想到……”
　　“够了！”关晟景猛地打断，面色极为不善。他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重新问道：“正面回答我！是，或不是。”
　　朱少丽张了张嘴，左手攥紧银行卡，半晌，头用力点了一下：“是！”
　　关晟景猛地闭上眼睛，五年前的噩梦在黑暗中伴随着风雪呼啸而来，快速而清晰仔细的在脑海中回转盘旋、纠缠不休，直逼得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行！好！真好！”关晟景点了点头，并没有睁开眼睛，“听好了，我只说一次。密码的前两位是：一八。”
　　“一八？一八，一八……”朱少丽如获至宝般的，顿时将这两个数字来来回回念叨了数十遍。
　　关晟景并没有打断她，他静静地看着朱少丽如同疯魔般念叨着，微微咳了一声。然而，这一声仿佛是一个信号，肺部中突然间好似火燎一般，铺天盖地的痒烧到喉咙处，呼吸间只觉得全是从肺部窜上来的火，直逼得他忍不住捂住嘴，压抑着闷声长咳。
　　便连一直唠叨的朱少丽都被那声声连绵不断的咳嗽给吓到了，她上下打量了关晟景一遭，终于发现了那身怪异的单薄装扮，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啐道：“该!”
　　“咳。”关晟景深吸一气，将胸口的闷痛感强行压下，再度开口时，声音较之先前更是沙哑上了许多：“第二个问题：关……关承佑，是不是因为我，才和你结婚的。或者说……你是不是因为我，才答应和关承佑结婚的？”
　　“这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吧？”朱少丽狐疑的看着关晟景，想了想，并不觉得他能知道那么私密的事情，所以很干脆的就点了头，“对。你也知道的。我并不喜欢他。要不是……哎，密码是多少？我可回答你了啊。”
　　“零一。”
　　从昨日就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关晟景赤红双目中的本高涨的神采黯淡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口中微不可闻的叹了叹，复而又直愣愣地看向那满脸惊喜，翻来覆去直念叨着“一八零一，一八零一，一八零一……”的朱少丽。
　　似是被朱少丽的喜悦感染了般，关晟景在心中慢慢默念着：一八零一二零，一八零一二零，一八零一二零……
　　这串数字似是有着惊人的魔力，仿佛是那年窗外那憨态可掬的小雪人，让关晟景眉间所萦绕的惊人戾气缓缓消失不见。与五年前相比锐利了许多的五官在柔和笑意下，仿若逆着污浊的时间长河行走，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与青梅相约一生的稚嫩时刻。
　　大桥入口处，一辆急速行驶的小轿车在围观群众的连绵不断的惊声尖叫下仓促停住。还未等车停稳，一名凌乱地裹着一件粉色羽绒服的女孩便猛地推开车门，猛地冲了出去，同时口中大喊，带着哭泣的声音尖利而沙哑：“不！哥哥！求你！”
　　“听好了。最后一问，”关晟景无视身后的动乱，他看着一脸紧迫紧张的朱少丽，声音无悲无喜，“你是在哪里，第一次遇见我的？”
　　“这，这个……”朱少丽设想过无数个问题，却从没有想过关晟景会问到这一件事，这件早就该随着关承佑的死去而尘封的事。浑浊的眼珠子咕噜咕噜的飞速转动，她一脸不自然的笑道：“我年纪大了，哪里能记得那么久的事情啊。你不也听关承佑讲过，是在什么，什么……”
　　“路边？”关晟景歪了歪头，嘲弄道：“你以为你说的话我全都信吗？如果没有去查证过，我怎么敢来问你。”
　　“我只给你三十秒的时间思考。倒计时，开始——30……”
　　朱少丽难得的沉默了起来。面上堆积的喜悦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不复当年娇嫩的苍老。关晟景那警告的话语打破了她心中仅存的侥幸，她不知道关晟景到底知道了多少，也从没想过当这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揭开时，她能怎么办。当时的她有关承佑无怨无悔的帮助隐瞒,如今，在这空荡荡的大桥上，又有谁能帮她呢？
　　“我……”
　　“三——二——一——零。”
　　关晟景残忍的看着一脸无措地朱少丽，道：“倒计时结束。”
　　身后的人吵吵嚷嚷，常凌被几名警察拦在警戒线外，宽大的羽绒服在挣扎中掉落在地，却无人顾及。被控制住的她只能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恳求着，但站在桥面上的两个人却没有人理会她。
　　“回答不出来吗？”
　　“这不是很简单吗？”
　　“这可是你最大的人生转折点，不该好好记着吗？”
　　关晟景连连逼问，甚至在激动中向前猛地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许多，只剩下两步之遥。这种行为语言激得本就犹豫不决的朱少丽面色逐渐暴躁了起来，她无意识的动了动手中锋利的水果刀，不曾想却划伤了自己的脖颈，一条细细的血线并不长，但也有鲜血涌出。
　　周围的救援人员猛地皱眉，想向前阻止，下一刻，却被朱少丽的一个动作震在当场，不敢动作。
　　被刀划伤的伤口带来的疼痛进一步的刺激了她混乱的思维，朱少丽尖叫一声，两只手一起抓着水果刀朝身体周遭四处乱划，极为危险。
　　关晟景却视若无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看似癫狂的苍老女人，言语之间尽是恶意：“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从还未过年到至今，沉闷压抑了这么多天，期间所有深藏在心中的语言在此刻尽数喷泄而出：“那你为了能够不用进入监狱而出卖儿子的时候，你怎么就受得了？！把钥匙交给常正，听到她叫喊的声音的时候怎么受得了？！不顾关承佑阻拦执意与常伟偷情时，你怎么就受得了？！”
　　“够了！闭嘴！闭嘴！闭嘴！”
　　“为了与常伟结婚而故意让常伟开车撞死他的时候，你怎么就受得了！”
　　“不！你给我闭嘴！”
　　“为了一己私欲而让关承佑付出名败身裂的代价的时候，你怎么就受得了！”
　　“为了金钱而将一个个无辜的……”
　　“闭嘴！闭嘴！闭嘴啊——”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利器进入柔软体内的声音在这呼啸风声中完全无法听见。
　　关晟景终于如朱少丽所愿的闭上了嘴。
　　线外一片骚动，胆小的已经捂着脸放声尖叫了起来；警戒线外的媒体一同冲撞警察，意欲上来拍摄；常凌趁机摆脱了警察的控制，率先跑了进来；身后的救援人员与陆庚一边大喊着医生一边冲了上来。
　　关晟景却只是温柔的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朱少丽。他伸出手，冰凉刺骨的宽大手掌慢慢握住那双握着水果刀不住颤抖的布满皱褶的手，似是给予力量一般，鼓舞地握了握，便带着往外狠狠一拔！
　　“就不告诉你。”冲天的血幕中，朱少丽只看到关晟景含笑的对她比了个口型，紧接着，滚烫的液体在喷溅而出后，对着她扑头盖脸的淋了下来，脸上，衣服上，手上，甚至连不知什么时候掉落在雪白地面上的银行卡，都沾满了艳红的颜色。
　　陆庚只来得及跪地接住关晟景倒下的身体。怀中的身体滚烫得不正常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转冷，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很快的便连他的衣服都一同染红了。
　　“阿……阿景……”想伸手去捂住伤口，却被身后的救援人员拦住，让赶来的医生处理伤口。
　　关晟景从倒下开始，就未再睁开过眼睛。看着那与鲜血同色的单薄衣物，陆庚只觉得满心恐惧。他颤抖的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活，活着的。
　　宛如一剂强心剂，陆庚终于肯松开手，由护士将关晟景抬上病架，送上车。
　　常凌早已经站在旁边。她看见为关晟景紧急处理伤口的医生终于站了起来，示意护士将他带回医院时，便迫不及待的冲了上来，一把握住医生那沾满鲜血的手，急切问道：“医生！医生！我哥，我哥他，怎么样了？！”
　　“他还发着高烧，”无法控制的眼泪径直往下掉，但常凌攥着医生手掌的力气去却大的出奇，“那么烫，他不能有事，不能有事！那么好……怎么会……”
　　“小姐，这位小姐，”身为一名男子，医生竟不能一下子把手掌挣脱开来，“病人情况复杂，请不要延误时间。”
　　“对！对，救人要紧！”
　　常凌如同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手。她毫无主意的抓住了身后男友的衣襟，仰头不停的问他：“哥哥，哥哥，他，他……他会死吗？会死吗？那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