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温沉

3、阿福

　　“我走了噢。”
　　“我要走了噢。”
　　“再见，我走啦。”
　　.....
　　不再见了。到此为止..。

　　我再看见阿福是在葬礼上，她的葬礼。
　　是在老家的奶奶打电话告知我阿福的死讯的，那时的我正打着游戏，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呆住，我一再的向奶奶确定奶奶口中“死掉的阿福”是那个小时同我长大的阿福。奶奶念叨着：“是、是，就是那个同你长大的阿福。你要不要回来再见她一面。”
　　我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阿福了，从我随父母搬到城市，也许有十年了。只记得那个小时梳着童花头，总是笑着的阿福，却连面容也记得不甚清楚了。
　　但我心中却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着，你要回去，你要去再见一见她。

　　老家的天还是印象中的那么蓝，遗像中的阿福还是像往常一般笑着，憨憨傻傻，无忧无虑的模样。
　　人们同我说，阿福是自杀的，在她家的那栋老房子里。
　　我却不信。阿福怎么可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走了呢。阿福无论去干什么，但凡是她要离开了，总会先敞开她那大咧咧的笑，然后高高的举起手，大声的喊：“我走了噢！”，一面说着还一面招着手同大家告别。也不论有没有人理她，她总是这么干。昭告全世界一般。
　　这样的阿福，就算是选择了自杀，又怎么会选择这样悄无声息的方式呢。
　　可阿福确确实实，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谁也没有告诉。
　　参加完葬礼后，我在老家陪着爷爷奶奶一直呆到了暑假结束。开学后继续着吃饭、学习、睡觉、玩乐的生活。从阿福自杀的震惊中走出，也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情。
　　阿福的事情就好像投入我平静生活中的一颗石子，荡起涟漪，又渐渐恢复平静，好像未曾发生过。
　　第二年春节我随爸妈回到老家，陪爷爷奶奶过年时，奶奶带着我去了阿福家的老房子，说是也要清扫一番。推开缠满爬山虎的铁门，屋子里面的家具摆件还跟童年时期一模一样。奶奶说，我随爸妈搬走几个月后，阿福一家也搬走了，说是买了新房子。可没过多久，阿福妈妈又带着阿福回到了老房子里住。没人知道阿福爸爸去了哪里，只听到阿福妈妈整日歇斯底里的骂着阿福。不知道哪一天，阿福的妈妈也走了。留下阿福自己守着这个破旧的老房子。阿福也不再念书了，为了生计去干各种活。
　　我听着奶奶的话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去了阿福的小屋，走到阿福的床边，弯下腰，在床底看到了那个铁皮盒子。
　　这是只属于我和阿福的小秘密。
　　孩提时的我和阿福最喜欢的事，就是凑在一起拿着蜡笔在一张张白纸上涂涂画画。我们一起涂画完一张又一张，每完成一张，就郑重其事的放进铁皮盒子中。
　　我打开那只盒子，一张张翻看着我们小时的涂画。在最后一张图画的下面，我翻到了一封写给阿福的信。一封阿福写给自己的信。
　　我拆开了它，那是一封很长也很无趣的信。阿福记下了所有日常琐事，包括每一次的再见。
　　阿福说：“爸爸走的时候没有同我讲‘再见’，妈妈跟我说爸爸不会回来了。是因为爸爸没有同我讲‘再见’，所以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吗？”
　　阿福说：“今天在回家路上碰到了阿琪，我同她笑，她却匆匆走掉了，我只好大声同她讲‘再见噢’。”
　　阿福说：“妈妈今天早上没有同我说再见就离开了，到了晚上也没有回来。...妈妈也不要我了吗？”
　　阿福说：“今天收银的时候，有个奶奶也同我说了‘再见’。”
　　阿福说：“今天下班我对大家说‘我走了！再见噢！’，好像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回应我。”
　　阿福说：“老房子！我走了噢！再见！”
　　......
　　阿福说：“爸爸妈妈总说，阿福阿福，是个带来福气的名字。可我好像什么福气都没有带来。”
　　不再见了，到此为止...。这是阿福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信和图画装回了铁皮盒子，把它们一同埋在了院门前的那棵大树下。
　　“再见，阿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