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温沉

2、杏子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杏子姐姐的样子，她递给了我一颗青苹果味道的水果硬糖。两边是锯齿状中间透明的塑料小袋子包裹着青色稍稍有点透明的硬糖，这颗糖可真好看啊，那时候的我想着。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了穿着白色连衣裙，冲着我温柔笑着的杏子，她的头发左边还别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花做装饰的小卡子。阳光斜斜的打在我们身上，衬的杏子白嫩的脸庞好像都有些透明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你想吃一颗糖吗？”
　　“我在难过的时候，只要吃一颗糖，甜甜的味道就可以把烦恼都带走噢。”那时候的杏子这样对我说道。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真人杏子，在这之前，她一直都活在这个镇子的传闻里。我的小伙伴们说，杏子她是穿白衣飘荡的女鬼，专门抓落单的小孩子的。坐在一起闲聊的老婆婆们说，这是个可怜的孩子啊，那么小就要自己生活在那么大的宅子里。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说，这么小就继承了这么多的遗产，也没有人管教了，可不要走了歪路啊。

　　但我始终没有见到过这个大家口中的杏子。然而就在那天，我因为被小伙伴戳破了我那可笑的谎言而羞愧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哭泣的时候，我碰到了她。

　　她就这么看着我，冲我温温和和的笑。不是伙伴们口中那个白衣女鬼，也不是大人们口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天使，不曾经历过苦难，只有最纯真的样子。天真的问我，要不要吃一颗糖。

　　我没有收下那颗糖，也没有同她讲一句话，只是起身冲着她鞠了一躬转身就跑掉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冲她鞠躬，后来我想，也许那是我笨拙的像她表达感谢的方式吧。

　　后来我再也没看见过杏子，有人说看到她被很豪华的汽车接走了。
　　杏子走了很久之后，也依旧有很多关于她的猜测。猜测她是被亲戚接走了，也有猜测是杏子自己联系了人去大城市生活了。
　　但总之，我再也没见过杏子，关于杏子的消息再也没有传回过这个小小的镇子，杏子也再也没回来过。

　　很多年后，我在一个酒宴上碰见了与记忆中杏子重叠的脸，即使那张脸上已经涂上了厚厚的脂粉，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好像喝醉了，身边有肥腻的男人在半搂着她哄她再喝一杯。我走过去拦下了那一杯酒，道过歉后在众人目光复杂的注视中带走了杏子。
　　喝醉的杏子已经无法正常进行对话了，我只得把她带到了我住的公寓里。

　　第二天我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站在我面前叉着腰俯视着我的杏子，大大的眼睛瞪着我，抿着唇，似乎想问什么。我笑了笑，从沙发上起来喊了一声杏子姐，倒是把她吓的倒退两步差点撞上了茶几。
　　我给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后，告诉了她我是那个她曾经呆过的小镇里的那个哭泣的孩子，她皱眉想了想，突然笑了。

　　我们后来逐渐熟络，也聊了很多。我知道了她离开那个小镇以后又辗转了好几个城市，也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晚上我带她离开会被复杂的目光包围。

　　很多年过去了，杏子依旧很喜欢穿白色连衣裙，对于她曾经去过的那些城市，那些认识她的人来说，也依旧像个谜一样。她独自一个人到达一个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独自一个人开始她的新生活，认识新的人，那些人不知道她的过去，不了解她的背景。他们猜测，打听，讨论，然而一无所获。这时候杏子又在没人发现的时候悄悄的离开了，轻飘飘的，只给人们留下了不可信的记忆。留下一个关于她的谜。

　　当我明白那些复杂的目光时，我就知道当我在这个城市认识她的时候，已经是她将要离开的时候了。就像小时候她离开小镇一样。
　　我竟有些舍不得了。

　　然而在某一天的清晨，我收到杏子的短信，她说她走了，不必挂念。我再拨过去，已是空号。

　　在那一天的前一个晚上我们还见过面，我同她说起令我羞愧到哭泣的谎言，不过是我希望引起他人注意而说的谎。希望自己是特别的，是引人关注的。杏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递给了我一支女士香烟。

　　我没有接，像小时候没有接过那颗她递过来的糖一样。我问还有糖吗，那颗很漂亮的糖，那颗可以把人烦恼带走的糖。

　　杏子摇了摇头，又把烟递了过来。
　　“厂家早就不生产那种糖了。”
　　“抽支烟吧。这是我的新‘糖果’。”杏子笑着说。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轻挑着嘴角，打着粉底的脸庞在灯光下竟有些白到透明的不真实感。
　　很多年过去了，杏子已经不再年轻了，此时此刻的杏子却和我记忆中那个小镇里给我糖的杏子重合了。
　　这次我接过了烟，点燃了它，第一次抽烟的我还被呛到几口。杏子就笑我，长这么大居然第一次抽烟。我也笑了，在烟雾缭绕中。

　　后来我学会了抽烟，领导也笑我说从前怎么说都不肯抽一口烟的毛头小子也会抽烟了。我在这个城市成家、立业。再也没离开过这个城市。

　　也再也没有见到过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