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向明月》一盏玉瓒

16、第十六章

　　昨日府中人来人往，黎娘养的那只肥猫怕人得很。一上午不见踪影，小六吃过午饭，闲来无事，替黎娘在后院寻猫。
　　前面的秋水苑，是洛京来的贵人住的地方，小六不敢上前，只在附近转转。
　　绕过院墙旁枝叶繁茂的桂花树，树下正趴着只吃东西的大猫。他见是熟人，理都没理小六，埋头继续拱食。
　　小六不满地朝他屁股踢了脚，肥猫同样甩了甩尾巴，表达他的不满。
　　一人一猫，一来一回好几次，小六乐此不疲，揉着猫头道：“整日骗吃骗喝，再吃你连厨房的窗沿都摸不到了。”
　　小六正好奇是谁在此处喂他，眼见便出现一双白底黑缎面，绣着金纹的靴子，头顶传来一道清澈的男声，“这猫，是你养的？”
　　此人，小六昨日见过，“奴婢见过太子。这猫是府中厨娘所养，我......奴婢只是碰巧路过。”
　　“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李谨见她把头都要埋进胸里，“把头抬起来。”
　　小六依言照做。
　　上午在这儿放了些吃食，李谨从外面回来，正巧过来瞧上一眼，无意刁难一个丫鬟。只是他瞧着侧脸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你是子为身边的侍女吧？”
　　小六颔首。
　　昨日在门口迎接的人中，只有她一个姑娘，李谨倒是有点印象。
　　小六打算告退之时，徐亦舟突然从秋水苑中出来，“殿下！六姑娘？”
　　李谨回首，“又要出门？”
　　徐亦舟点了点头，“不过，出门之前，有一事有求于六姑娘。”
　　李谨：“六姑娘？”
　　“回太子殿下，奴婢名唤小六。”小六转头对徐亦舟道：“徐公子，有什么事，请直接吩咐。”
　　徐亦舟将事情大略与她说了一遍，“姑娘，可愿随我前往？”
　　此事乍听并不难，小六思量片刻，正欲张口答应。李谨却道：“此事，子为可知？”
　　“殿下不必担心，我已经提前和子为说过了。他说，若是六姑娘答应，他便没意见。”徐亦舟目光转向小六。
　　要说小六刚刚心中还有点犹豫，知道沈子为同意后，她一口答应。并非她信任徐亦舟，而是相信沈子为，他绝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徐公子，请问，我要怎么做？”
　　徐亦舟指向秋水苑，“请姑娘进来详谈。”

　　阴雨蔽月，两把暗红的油纸伞，一前一后踏入城西照霓坊。
　　此地名字虽好听，但确是个鱼龙混杂的腌儹之地，长安城三教九流多聚集在此处。徐公子说，他要找到的人，便藏身于此。

　　照霓坊南边最不起眼的一处房舍内，阴仄的房内燃着一盏即将油枯的孤灯，破漏的床帐后躺着位病入膏肓的男子。
　　屋外春雷滚滚，一道闪电过后，外面有人叩响门扉。
　　男子十分不耐地问道：“什么人？！”吼完又是一阵激咳。
　　“请问，吴友，吴公子住在此处吗？”女声清脆悦耳。
　　“你是何人？”
　　“吴公子，我受春儿姐姐所托，特地前来拜访。”
　　房中不再答话，小六有点担心看向徐亦舟。他则回了个安心的浅笑。
　　“进来吧。”
　　小六如释重负，看向徐亦舟，又提了一口气，凝神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异味颇重，撩开一半的床帐里，卧着位骨瘦如柴，面生脓疮的男子。
　　徐亦舟下意识以扇遮住口鼻，小六却丝毫不避讳，站在床前，双目震动嘴唇颤抖，掩面欲泣，“为何......为何......老天不公啊，春儿姐姐有那般遭遇，已叫人心痛难捱。为何，连吴公子也......”
　　“春儿，春儿，她怎么了？”
　　徐亦舟一听，果然有戏，没想到六姑娘演得跟真的一样。
　　“前几日，收到姐姐来信，她......她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只想在死前重回故地，期盼长安的亲友，可以到洛京将她接回。”小六还摸了把眼角，“只是......只是吴公子现在这般......”
　　在薄情寡义的风月场待久的人，怎会轻易相信他人，吴友问道：“姑娘，你是春儿什么人？”
　　小六低声轻叹，拢了拢发髻，“不瞒公子，我曾与春儿姐姐同在揽月阁为婢，春儿姐姐长我几岁，她待我亲如姐妹，对我百般照顾。只是后来，我遇见了周郎，他为我赎了身，我便离开了揽月阁，与姐姐失了联系。”
　　小六见他面露讥讽，又道：“但，姐姐几个月前还是辗转联系到了周郎，希望我们能帮她传个信，了了她最后的心愿。”她回头看向‘周郎’。
　　徐亦舟适时拱手做礼，吴友却嗤之以鼻，丝毫不理会，而是对小六冷冷地道：“让他出去。”
　　“啊？”
　　小六没办法只好先让徐亦舟出去，毕竟吴友重病缠身，想来也不会做出什么危险之举。

　　“姑娘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不过，我仅剩这副残躯，又能为她做什么呢？还不如姑娘你呢。”
　　小六又是一声叹息，“......我如今已嫁入周家，婆婆不许我再和阁里的姐妹有联络，不然，她便让周郎休了我。今日，若不是又周郎陪着，我万万是见不到吴公子的。”
　　吴友沉默不语，不知道他是否相信小六的话。
　　小六垂眸良久，突然抬眼道：“不知，春儿姐姐在长安，可还有什么别的亲人？”
　　吴友目光转冷，不明所以地打量着小六，最后嗤笑道：“他们才不会管春儿的死活。”

　　小六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套出点东西了。不知是吴友对姑娘戒备心稍弱，还是他真的十分在意这个谢春儿。

　　屋舍外，雨势缠绵，重重烟雨之后的无尽夜空，似乎藏着什么可怕之物。
　　徐亦舟背靠门板，随风四处倾洒的细雨，偶尔会落在他脸上。而他却毫不在意，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如此入神。
　　忽然暗夜炸响一声春雷，徐亦舟猛地抬眼，望向不大的院子，目光沉如深海，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