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向明月》一盏玉瓒

14、第十四章

　　“依叶公子之言，小六心智不全，原是中毒所致？”沈子为微微抬头，看向对面的叶琢。
　　他道：“前段时间，我恰好得到一本古籍医典，里面记载的病症，竟与六姑娘之症有八九分相似。”
　　沈子为的视线，悠悠落在桌案，上面放着是碎断的玉葫芦，和一颗极小的药丸。他心中疑惑甚多，倘若小六真是中毒所致，谁会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下手？又将解药藏在她身边？
　　看来只能从所中之毒下手，沈子为道：“请赐教。”
　　“据书中所述，六姑娘之症，应是东瀛秘药所致。只是......秘药失传多年，书上相关记载，也只有寥寥数语，我知道的也不多。”叶琢拿起药丸，摊在掌心，“此物气有异香，与书中描述大致能对上。而且它又藏于玉葫芦之中，跟随六姑娘多年，十有八九便是解药。”
　　叶琢嘴上轻松，实则心中焦虑不已，甚至生出更大的忧虑。
　　今日之前，他一直认为，六姑娘只是齐帝豢养的可怜药人。但，先不说为何解药会被藏在六姑娘身上，单是那个碎了的玉葫芦，便让他心生不安。
　　叶家曾与齐楚皇室关系密切，叶琢敢肯定，此玉必是出自先朝皇宫。六姑娘的身份，绝对不会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药人。联想到刻在葫芦底的字，她必然与先齐皇室有所关联，说不准，她就是......

　　前朝已亡，无论如何，叶琢不愿也不应该，在大魏侯爷面前道出小六的隐秘。所以，他隐去毒药的实情，以‘失传的东瀛秘药’一言盖过，免生麻烦。

　　叶琢说地笃定，沈子为却有些犹豫不决，小六心智欠缺，平日惹了不少麻烦，她若真能清醒过来，自然是好的。可毕竟是入口之物，稍有不慎，恐伤及性命。
　　归根结底，还是他不能尽信叶琢。

　　沈子为拿着药丸，犹豫了三日，期间也问过纪大夫。可正如叶琢所言，失传已久的东瀛秘药，纪大夫所知甚少。
　　大年初四，沈子为还是哄着小六服下了药丸。
　　虽有风险，但总不能让她疯疯癫癫地活一辈子。若小六能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的身世，或许能找到自己亲友，不再是一个漂泊无根之人。

　　小六整整昏睡了两日，纪大夫束手无策，沈子为怕小六有什么意外，只得把叶琢请到府里。
　　检查过六姑娘的情况，叶琢坐到沈子为面前，“侯爷放心，服下解药，昏睡是在解毒。看起来六姑娘中毒时日不短，恐怕还要再睡上一段时间。”
　　沈子为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有劳叶公子。”
　　叶琢润了润嗓子，“对了，侯爷上次提到的西邪三王子，都隆。我昨日正好听到了些消息。”
　　初一那日，叶琢拜年探病，沈子为想到叶家商队常年来往中原与塞外，按照叶琢心性，自然收集了不少塞外的消息。
　　没想到他还对西邪王室关系了如指掌，倒是让沈子为涨了不少见识。
　　抗击外侮素来是男儿之志，更何况是叶家男儿。在这点，沈子为不曾有半分怀疑，笑道：“我算是找对人了。”
　　“这几年叶家商队与西域互市，一来一回，总能带些传不到中原的消息。”叶家如此关注西邪动向，还有一个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叶琢的祖母曾驻守西北近十年，后来她解甲归田，却始终留意西北的动静。
　　“侯爷不是想知道，都隆此时身在何处。”叶琢说：“您在雍州的那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他正躲在敦州养伤。”
　　“敦州？”
　　“侯爷有所不知，西邪三大贵族之一，休屠王的次子一家定居敦州多年。都隆执意兴兵来犯，本就惹得老单于和大王子不悦，最后还让侯爷收拾得落败而逃。他一时回不去西邪王庭，只得到敦州投奔姐姐，姐夫。”
　　“十多年前，外蛮集结三十万铁骑，攻破敦州，这么多年过去了，敦州仍未光复。”提到敦州，沈子为难免会想到姚家父子。
　　叶琢见他面有不虞，恭维道：“有侯爷，光复敦州，指日可待。”

　　待到小六悠悠转醒已是当日傍晚，叶琢得了消息，抢先上前关心道：“六姑娘醒了，可有不适？”
　　“叶公子？”小六靠在床头咳了几声，“口有些干。”
　　书棋忙递上一杯水，她轻轻道了声谢。
　　书棋又惊又喜，“六姑娘，你......”
　　润了嗓子，小六定了定神，“我约莫......我应该是清醒了。”
　　叶琢担心她一时失嘴，“那六姑娘还记得大魏镇远侯是谁吗？”
　　小六无语笑道：“......叶公子，我已无碍。”说着她抬脸看向一旁眉眼含笑的沈子为。
　　叶琢见她神情无恙，渐生疑惑，难道又是自己猜错了？他又意有所指地问道：“六姑娘，可还想起自己身世？”
　　提到身世，小六脸色一僵，垂头沉默了许久，面露迷茫，“我.....我想不起来......”
　　沈子为与书棋面面相觑，一起看向叶琢。
　　“六姑娘别急，劳烦再让我切切脉。”
　　叶琢诊过脉，又问了六姑娘几个问题，既庆幸又失望地长叹一声，“看来，六姑娘失忆，并非东瀛秘药所致。”
　　沈子为思量片刻，看着小六，宽慰道：“记不记，都不重要了。你没忘记我们，便好。”

　　回到叶宅，叶琢片刻未歇，急忙修书送往淮阴。
　　前朝楚献帝生有五位皇子，九位公主。齐亡之时，他们皆死于非命，除了太子楚徽不知因何侥幸活了下来。
　　叶家也是齐国亡国之后，才知道怜妃沈氏曾为齐帝诞下一位公主。祖母听闻，后悔不已，因而大病一场，差点驾鹤西去。
　　如今，侥幸得到一丝可能的线索，叶琢迫不及待想要从家里再得到一些可以确认公主身份的消息。
　　倘若六姑娘真的是前朝公主，是怜妃之女，叶家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从沈子为身边带走，以弥补当年的亏欠。

　　书棋操劳了这么多年，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有人能分担他的辛苦，体会他的不易。六姑娘清醒后，不仅不需要人额外照顾，还能帮着伺候少爷，书棋简直不要太开心。
　　只是他家少爷，似乎还不太适应现在的六姑娘。
　　比如此刻，少爷看见六姑娘端着纱布和药进来，立刻变脸，“......我不是说过，这些事，你不必做。可以交给书......”
　　沈子为一转头，刚刚还在替自己整理衣袍的人，一溜烟儿就跑出去了。
　　“......还是我来吧。”别说沈子为不习惯，小六自己也需要好好适应。她不记得自己身世，但是她记得这两年发生的事。
　　小六只是失忆，但知恩图报的道理，她也是懂得。况且，她除了大将军府，一时也没有别的去处。

　　无可奈何的沈子为只能任由小六换药更衣，虽说她神志如常，可她似乎对伺候他人，十分生疏。
　　沈子为可以不计较她过去的身份，但也真没想过要把她当丫头使唤，“你...你若是想离开，我不会拦你。”
　　系衣裳的指尖一顿，“侯爷，是要撵我走？”小六低低问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沈子为按住她的手腕，正色道：“救你回来、照顾你，不是为了让你留在我身边报恩。你不需要......”
　　“侯爷，除了将军府，我已无任何去处。”小六蛾眉微蹙，问道：“还是你不相信，我是真的想不起来？”
　　沈子为被委屈眼神盯得哑口无言，慢慢松了手上的力道，无奈道：“......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