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梦灯》离决

16、第十六章 寄魂二

　　回到小客栈的时候何丘壑已经备好吃食了，见东荒二人跨入忙招呼道：“两位可在村子里吃过早饭了？若没有就一起吃点家常菜吧。”

　　东荒也不客气，拉着颜如卿在位置上坐了，道了声谢，从筷筒中抽出一双筷子，用帕子仔细擦了递给她。桌上是一只烤得油滋滋的兔子，还有一盆粟米粥，并一碟烫野菜，有荤有素，当早点可以说是十分丰盛了。

　　“掌柜的，您早上都吃这么丰盛吗？”东荒边为颜如卿盛粥边随意问道。

　　何丘壑从柜台下又端出一副碗筷，也在桌子边坐下：“我这人嗜睡，一天也就一顿饭，自然该吃好点儿。两位也多吃点，这兔子是山里打的，可新鲜了。”

　　东荒自袖中一捞，幻出一把小刀来，自那兔子上将肉削下来放入颜如卿碗里，笑容可掬：“哦？掌柜的睡得那样早，起来到现在也没一会儿，是什么时候上山打的兔子？夫人多吃点。”

　　何丘壑表情一僵，过后又笑道：“山里放了捕兔的笼子，只要早早上山取回来就好了。”

　　颜如卿低着头将那两片兔肉放入嘴里嚼了嚼，抬头时东荒仍看着自己，表情都不带变的，不由有些不自在起来。又不想示弱回避，便悄悄瞪了瞪眼，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东荒笑容不变，将目光往碗里瞥了瞥，又仍对着她笑。颜如卿一下子想起早上何丘壑的眼神，顿时了然，东荒的意思八成是这饭菜有问题，于是下意识朝桌子对面看去，只见何丘壑慌忙低下头扒饭，只扒了小半口，又堆笑道：“客官与夫人真是恩爱。”

　　一顿饭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吃着，东荒眼见何丘壑抬头观察的频率越来越高显然心中有些焦虑，料定若是凡人的身躯此时药效应当开始发挥了，便在桌子上悄悄碰了碰颜如卿。司命会意，放下碗筷道：“有点头晕，吃不下了，我想回去歇会儿。”便撑着桌子站起来，这一站起来脚下一软，突又重重坐下。东荒一惊，慌忙伸手搂住，一下子两人一起跌倒再地。颜如卿已经一声不吭沉沉睡去，东荒挣扎了两下，也不动了。

　　何丘壑这才慢悠悠走过来，蹲下来拍了拍两人，确认果真昏死过去了，不由冷笑：“对不住二位了，谁让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若你们不来，我还得费神从村里骗一个出来。”说罢转身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

　　颜如卿悄悄睁开了眼：“神君，他想做什么？”

　　东荒忙在她肩上一戳：“演专心些。”

　　一会儿何丘壑推着小木车回来，将两人捆吧捆吧固定在车上，从后门悄悄往深山里走去。此时阳光尚不热烈，不见天日的林子里还有些许雾气，四周浮动着山林里特有的气味，混着草木泥土的香味，又掺和着枯枝败叶腐烂的气味。东荒的脸背对着何丘壑，一路欣赏林中风景，很是怡然自得。

　　不多时眼前峰回路转，突然出现了一块圆形空地，位置不大，总共不过七八步见方，圆中寸草不生，就连上空的树枝都似乎有意躲避，树枝纷纷向外伸展，一枝也没有涉入圆的范围。阳光从周围树冠上斜着照入这个圈中，因林中雾气重，在空中出现了明显的光路，配合周边的环境看上去诡异得紧。东荒心中也有些惊讶，心道这地方竟然有如此厉害的煞气，一个凡人无论施行何种邪术，断断不可能制造出此等煞气。

　　何丘壑到了圈外将车停住，又从车上取下数十面铜镜，将铜镜绕着圈等距离的摆放好，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转身。

　　这一转身忽地惊退一步愣在当场，好一会儿才指着好好站在一边的东荒和颜如卿结结巴巴道：“你、你们……”

　　东荒悠闲地往空地上看了看：“四十九面铜镜，各方各位毫无偏差，这个祭阵摆的不错。让本君猜猜你要做什么。”

　　“你识得此阵？”何丘壑的声音高了许多，听起来不知道是惊恐还是兴奋。

　　“识得。玩剩下的。”

　　东荒说完这话，何丘壑的眼睛转了两转，特别识时务的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仙尊救我！我并不是有意要害二位仙尊，实在是迫不得已，求仙尊救我！”

　　颜如卿捏着袖口的手紧了紧，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东荒就着边上的木头桩子坐下：“说说，谁教你寄魂之法，谁教你摆的祭光阵法？你若回答得好，本君一高兴，说不定就救你了。”

　　何丘壑见东荒话里给自己留有一线生机，不由大喜：“小人是在梦里见过一个……一个，不知道算不算人，只是一团黑气，他告诉我我的阳寿已经到头了，如果不想死按照这个方法就可以长生不死！”

　　“神……师兄，是他吗？”颜如卿听后皱起眉来，如果真是大安城中那位东荒神君的故人之子，那么这可以说是他们二人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东荒点了点头。“所以你就将你的岳父岳母献祭给阳光，促成这寄魂的法术。”

　　何丘壑的手紧握成拳：“他们年岁已经那么大了，本来也没有几年活了，更何况他们将女儿托付予我，嘱咐了我要照顾她一辈子，若我死了如何再照顾山鹊一辈子！”说这话时，他没有抬头，目光一直钉在地面上，似乎这样能让说出来的话更有说服力一样。

　　“那山鹊呢？你照顾她了吗？”

　　“我……我……我不想死啊！仙尊！我不想死啊！那黑气没有骗我，我完成仪式当天下午就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鬼差来拘我的魂魄了！我还听见他们交谈，听见他们说找不到我的魂魄，我知道我成功了！我以为我可以永远不死了！我还有抱负没有实现，山鹊也说了我注定是要有大出息的，我不能就这样死！”

　　何丘壑说道这儿眉眼渐渐放松了下来，眼中的狠劲儿一点点散去，露出十分难过的样子。

　　“寄魂之后我发现我越来越无法控制我的身体，我就想把魂魄要回来，可是黑气没有教我怎么要回来，我就想，可不可以用一样的方法，怎么寄出去的就怎么要回来。可是已经没有人可以献祭了，我不想杀山鹊，可是只有山鹊了，山鹊……我好像成功了，夜里偶尔能醒过来，可是又好像没成功……”

　　这一声声絮叨声音渐小，林中突然刮起了一阵狂风，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一下子暗下来，如同有人骤然将太阳吹熄，天地掉入无边黑暗。

　　何丘壑一惊，突又觉得背后一凉，忙回头头去看那铜镜摆成的祭阵。这一看顿时惊得魂不附体。只见阵的中央站着三个人，都穿着寻常村里人穿的衣服，可衣服却好像被烈火灼烧过一般残破不堪，三人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冒着烟，有的地方还看得见红色的火星子，火星子的周围一片焦黑，不时有灰烬从三人身上掉落，林子里一下子充满了焦糊味儿。不是别人，却正是南家二老和南山鹊。

　　何丘壑大叫一声跌坐在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次，直到后背抵着东荒的脚时才惊恐的回头看了东荒一眼，猛然抱住他的小腿哭喊：“仙尊救我，救我……他们索命来了……”

　　东荒在他未说完的时候就拉着颜如卿闪身到祭阵的另一头，何丘壑一声惨叫后发现仙尊显然没有救人的意思，只得回头亲自面对：“山鹊，岳，岳父岳母！饶命啊！饶命啊！我错了！我错了！”头一下下的磕在地上，很快泥地上陷下去一个坑，坑里有点点的血迹。

　　突然一股大力将他拉向阵中央，连尖叫都来不及，脖颈上突然一烫，山鹊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何丘壑一声不吭就昏死过去。山鹊却不动了，半晌颓然将捏着他脖子的手收回，看着他像破麻袋一样跌落在地上。

　　东荒叹息了一下，割破手指头念了个咒，将血液弹入法阵中央，霎时见有无数条光线自阵中显现出来，山鹊三人身上更是被缠绕得如裹茧子一般，突然啪一声，光线碎成漫天光尘。山鹊三人身形一软，齐齐倒地。而后挣扎着爬起来向东荒和颜如卿跪下，身上灼烧的痕迹迅速褪去。

　　“谢谢仙尊相救！”

　　从地府召唤来的鬼差很快就出现了，东荒问：“山鹊，你真的不报仇了？”山鹊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男人，摇了摇头，搀扶起自己的父母，跟着鬼差渐行渐远。

　　东荒挥手散去遮天的仙障，又借着法阵将阳光揉成线，编织成网，将这一块充满煞气的地盖上，带着颜如卿离开了。

　　好几天后村民才在山里发现何丘壑的尸体，尸体在一个只长出一层草皮的圆圈当中，已经开始腐烂，身上没有野兽啃食的痕迹，也没有其他任何伤痕。村民叹息着为他收了尸，带走尸体的时候似乎听见身后有人叫喊，回头时只见光从树冠上照下来，正好照在圆圈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