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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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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入了侧殿,请安毕,熹贵妃便赐坐,永璜乖巧地依着我坐在小杌子上,熹贵妃方才严肃的神情此刻突然柔和起来,细声说:“大阿哥,跟着你张师傅如今可学完了诗三百?”
永璜颇懂事地站起身回答:“孙儿回祖母,已经学近一半了。”
熹贵妃满意地点头:“你阿玛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么能干呢。”
“孙儿会努力读书的,早日扶衬阿玛,帮皇玛法分忧。”永璜一脸稚气,说得极是认真。
两位长辈不由得又多说笑了几句,这才把话题转向我。因着那动了手脚的粥品的缘故,我此刻看向熹贵妃,充满了恐惧。
几人闲坐了会子,想来裕妃察觉出了气氛的异样,便寻了个借口走掉了,熹贵妃这才开口:“宝珠,带大阿哥去外面玩。”
宝珠应声去了,永璜临走时又恋恋不舍的多看了我一眼,我只得弯着嘴角冲他摆摆手。
“宝亲王这次要许久才回来吧?”她问,眼神不肯从我脸上拿开。
我应然:“是,约莫入秋才回京。”
“你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本宫这些时日一直在想,不若你出宫去调养调养吧,陪在你额娘身边,或是?”她却停了口,面无波澜。
我微撑着眼,不懂她话中含义,阁内一片静谧,唯有廊外传来的知了声那般明确。
“四阿哥既是钦赐的宝亲王,他的福晋亦应是尊贵之人,做母亲的,都想让孩子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你难道不想让永璜日后成为那端坐明堂之人吗?”她自上而下睥睨着我。
“所以,娘娘便每日都要亲手为媳妇煮上那么一碗粥?”我嘲讽,手尖慢慢凉到了心底。
“看来你已经察觉了?”她却微笑,毫无尴尬。
“这世间万事,总需要一个出来唱红脸的,你怨本宫也罢,本宫想着,不需要话说得那么详尽罢?”她依旧盯着我。
我此刻却败下阵来,皱紧了眉头,即便得到她亲口承认,却依旧不敢相信,再张口,声音颤抖:“为什么呢?娘娘为何要如此?您可想过,若是弘历知晓了,他该怎么办?”
“他自然不会知晓。”熹贵妃从榻上走下来,近到我身前,纤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又道:“本宫这位置,你道是如何坐稳的?”
我被迫仰着脸,脑中一片紊乱,情绪还未镇定下来,只听她声音远远传来:“你弟弟说的对,那粥中确实含着极阴性的材质,可他却没说出,其中还有催产的作用,过不了这些时日,你便会产下幼子,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本宫这里。”
“乐蒙,你可要看管好王妃。”熹贵妃说罢,如一个胜利者般看向我,使劲松了手。
我几乎瘫倒在地,惊恐地看向那奉命而来的乐蒙。
“得罪嫡福晋了。”乐蒙向我做礼。
“他打小便跟在本宫身边,不过是本宫置在弘历身边的一颗棋子。”待乐蒙出去静候之时,熹贵妃自解其谜。
我忙用手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哭喊出来。
“为什么?”我问,眼泪这才姗姗而来。
“为了这名分。”她凤眼微斜,甩了袖子便离去了,门吱呀关上,立马出现两道护卫的身影,长长映在玻璃窗上,我从杌子上滑到地上,再也忍不住放声哭泣,千算万算,终结没有算到这一步,如何也没有料到竟会折在她手上!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苦笑,这囚禁,该如何打破?
这世间,怎会有不透风的墙?熹贵妃自那日起再无来过,我数了数自己用簪子刻在床脚的一字,已是过去五天了,这日清晨,照例有人送饭。
那人迈进屋里,径自走过来,待侍卫又关了门,她才开口:“福晋,用饭吧。”
竟是暖晴,我来不及更衣,立马近前,低语问:“你怎么来的?”
“裕主儿同五爷想办法才替换的我,如今万岁爷日夜都在那秀青村,熹贵妃在皇上那儿一手遮天,连裕主儿想见一面都难。”她道。
“永璜呢?”我焦急。
“你安心,熹贵妃对大阿哥很是上心,大阿哥提起你,她只说你需要安静待产,不准人打扰。”暖晴安置好了食物,便要离去。
“多照顾些永璜,我自己在这无事的。”我依旧放心不下璜儿,又追着交待。
她冲我使劲点了点头,便立马转身去了。
又是三天,毫无音讯,肚子却慢慢有了反应,我陷入焦虑,这一个星期的囚禁生活没有把我逼疯,只是这将要降生的孩子却使我有了几丝发紧张,生了害怕,熹贵妃的预言当真算得如此之准吗?
不容我再细想,阵痛迅速传来,我大呼来人。
门应声被破,熹贵妃却没来,只是派了宝珠守着,孩子提前出生,我甚是担心,还好平安无事。
果然是个小丫头,想到她的小哥哥和阿玛,我满心满意地看着她那熟睡的小肉脸,这几日的惶恐总算是安定了下来,心情放松下,很快便入睡了。
再一醒来,立马探手去摸怀里的孩子,却什么也没有,我慌得坐起身,也不顾全身无力,便要下床,宝珠闻见动静,立马掀帘进来,阻道:“福晋,月子里当要顾好身子。”
我急得落泪:“孩子呢?”
“福晋莫着急,格格已被乳娘抱去贵妃那儿了,您在这儿只管着养好身子就好。”宝珠身量比我要高些,说着,身影已是朝我压来,我被她逼迫着坐回床上,一时无语凝噎。
“贵妃娘娘还交待,福晋如今已是戴罪之人,皇上念及诞生子嗣有功,待过了这月,再做处置。”宝珠如机甲般传话。
我蹙起眉间,重复:“戴罪之人?”
“富察氏因包庇母族罪状,留待查看,嫡福晋称号暂留。”她说罢,见我依旧迷惑,又道:“福晋,您如今已是罪人,暂时哪儿也别想去了,您再歇会儿吧。”
她转身离去,我似乎瞥到她那余光中带着的些怜悯,待我彻底反应过来之时,她却依旧迈出了门槛,那渐渐闭上的缝隙中我只能看到内侍把守的背影。
所以,只因母族曾经的一步错路,而今连后辈也要遭受不公吗?怪不得说伴君如伴虎。
我越想越委屈,硬生生挤出几滴泪,那泪珠越滚越长,渐渐蔓延出两道泪鸿来,我侧脸看着对面镜中映着的自己,戚戚然,悲悲然,可是在我的认知里,怎么能找得到认命二字?
何以以前的怨仇要用如今的后辈来偿还,想到兰佳嫂嫂那双美好的倩眸,想到尚未开眼就被迫离开母亲的女儿,我不禁紧握拳头,喃喃着:“别怕,会有办法的。”
这话是说给她们,也是说给自己。
接下来的两日,我不急不躁,除了一日两餐,便躺在床上歇息,再多余的时间便是咬着笔杆子在纸上涂鸦,我晓得这内外把守森严,传个消息只怕是蜀道难。
离弘历回来,还有一周,我只需安全地挨到他回来,就一切皆好说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要落入尘埃之时,熹贵妃却姗姗而来,我强作镇定,柔顺的低眼请安。
“坐着吧。”她道,见我开着窗子,又命宝珠关了窗:“午后有风,吹着头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垂眼:“娘娘厚爱。”
她静默片刻,道:“约莫明日这个时候,弘历便回来了。”
她见我依旧垂首不语,继续道:“你是在想自己能否见到他?”
被说中心思,我愕然抬头:“我难道不能见到王爷吗?”
“罪妇之身,自然不得见,明日你能见的倒是有一人。”她卖关子。
我困惑着瞧她。
只听她冷笑:“你能见的只有巴尔图。”
听此,我瞬间瞪大了双眼,无声地重复了这个名字,巴尔图?皇亲贵戚谁人不知,那赫赫有名,堪称包公的宗人府大臣。
“我无罪,为何要见他?”我嗔然。
“注意你的措辞。”宝珠拦道。
“我是皇上钦赐的宝亲王的嫡福晋,轮的你放肆?”我坐着身子,气势却直跃房顶。
“嫡福晋久坐深居,不知道这嫡福晋的称号早已没了吧?”却是乐蒙悄悄走进来,面无表情,却话里藏刀。
“乐公公的差事做的可真真是稳赚不赔。”我冷笑。
“富察氏接旨。”他却道。
我惊恐得不知所措,却冷不防被人从凳子上推下来,双膝跪倒在地。
头顶的人阴阳怪气,只闻得他道,革除玉牒,贬为庶人。
革除玉牒?贬为庶人?
我脑子嗡嗡作响,贬为庶人?我重复着这八字,革除玉牒,贬为庶人?所以哲妃便是这么被遗忘的吗?所以永璜也因此而不再受雍正眷顾的吗?
我睁着泪眼,不解地反问:“贵妃娘娘,妾身又是哪里错了,何以除以如此重罚?”
我只知若是贬为庶人,那以后怕是永璜和囡囡的面,都见不上了,而我至多成为王府中平庸的侍妾之一。
她面孔冷漠:“说过的话,本宫不愿重复,你只待明日宗人府上门吧,以后莫要再牵绊王爷了。”
言毕,一众人纷纷散去,身后门重新被重重关闭,我匍匐在地,掩面哭泣,只是因母族获了罪,而我就也要被牵连进去?曾经,我想过前世种种失宠原因,原来皆是因权势而起,是了,哪个龙子不想有一个强大的外戚支撑呢?
而我已经成为牺牲品,成了富察龄语母族上位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