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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六儿 ...

  •   如此这般,这事情才算过去了,那天熹贵妃传我同弘历说话,没成想裕妃也在。刚一进门,裕妃就笑哈哈的说道:“良丫头这以后怕是再也不会给弘昼添乱子了。”余人便都跟着笑笑散了。

      出景仁宫时,竟然又飘起鹅毛大雪来,一直回到家,才觉得身上恢复了几丝暖意。
      “人啊都得要经历些什么才能转变呢。”想着方才两位娘娘的话语,我不由得感慨,转过身忙替在我后面进门的弘历脱下那沾了雪的蓑衣。
      “那咱们最好别经历这些乱七八糟的,一辈子都不变才是。”他的话语从前面传来,我立在他身后,双手正搭在他双肩上,听此,便含笑点头:“再乱七八糟的,也分不开咱们。”

      这年雍正十年,似乎一切都进入了倒数,前程一片渺茫,我每每看着永璜,看着弘历,便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处,这两个与我血肉融合的男人,我要为了他们变得更加强大。

      这天天气又阴沉下来,我正倚在炕上看书打盹儿,厅中毯上的火盆子里突地啪啦一声,唬得我立时醒来,便把眼瞧了那自鸣钟,已是下午三点多了,便把正在脚踏闭目养神的棋官儿叫醒:“棋官儿,去烫碗藕粉吧。”
      “诶。”棋官儿福了福身,忙去了。

      她这边刚卷帘出去,便听门口传来一个略耳生的女声传来。
      “棋姑娘,我们格格让奴婢来给福晋送件东西来。”
      “嗯,苒荷,你带着祥嬷嬷进去吧。”

      一阵窸窣声过,声音慢慢静息,便见一位年龄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双手捧着件物什立在了不远处。
      “嫡福晋,是高格格那边的嬷嬷来送东西了。”苒荷近前回话,我应了声,垂眼看她,只觉得这人看着有几分面熟,细细端详,却又瞧见她眉处有一道深深的疤印,她用青黛描了眉才看不出许多。
      她听我应了,才福身道:“奴婢给嫡福晋请安。”
      “起吧。”我语气懒懒的。
      “谢嫡福晋”,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面上有些紧张,忙得又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方又回话,“回福晋的话,我们格格让奴婢给大阿哥送本书来。”
      我听此,便已猜出定是前几日高瑾惠说的那本地理志了,客气道:“难为她惦记了。”苒荷听着,赶紧上前小心接了给我捧上来。
      我纤指轻翻,倒果真是本不多得的科普书,期间许多插图,想来永璜定然会爱不释手的,便感激的说道:“大阿哥这会儿还在上书房,我便替大阿哥谢过他高姨娘了。”
      她忙得还礼,又道:“我们格格还说了,嫡福晋身上可好,饮食可有什么偏好,她好自己做些孝敬给您”。
      我又问:“我身上都好,倒没什么特别爱吃的。”顿了顿,又道,“倒是大阿哥这几天特别贪嘴儿那御琼菱叶酥,若是方便做些这个吧。”
      她垂着首应了,我又问:“你们格格近两日身上可好?”
      “回福晋,我们格格身上倒是有些不舒坦”,她神色犹犹豫豫的,突地跪下,“只是格格她碍于这位份,一直不敢说,太医也不敢过于劳烦。”
      我会意,立马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心想弘历现今整日奔波在各处,就是回到潜邸上,也从不去这两位新进的格格的住处,至多去龄语那里叮嘱叮嘱,晚上还是一直同我歇着,那高瑾惠又是个内敛的人,从来没见她唱过高调,又忽然想起那晚她来找我吞吞吐吐的模样,便猜出一二来,许是有事要相求,却又张不开口。
      索性我吐出来:“既如此,我也正想走走,随你一起去瞧瞧她吧。”
      那祥嬷嬷叩头再谢了,忙得起身,要往前引路,苒荷刚扶了我起身,棋官儿托了盘子进来,见我要出门,忙快步上前,劝道:“福晋这是要往哪儿去呢,先把这藕粉吃了吧。”
      眼瞅着都冲好了,便又坐下来,道:“你先回去吧,告诉你们家格格我稍后就过去。”
      那妇人突地抬起眼看我来,眼中竟似有些氤氲,我也颇不理解,只当她是为自己主子激动的,也就随她去了。

      待一簇人到了西边的小院子里,门口守着的小宫女见到我,忙往里传话,暖帘立马被人掀开来,高瑾惠带着祥嬷嬷赶紧出来迎道:“妾身给嫡福晋请安,嫡福晋吉祥。”
      我伸手把她扶了,两人便拉着手着往里屋去了。

      她把我亲手扶到炕上坐了,又双手奉了茶,这才在下面的杌子上坐了,我扫了眼这屋内的设施,倒是称得上简朴,屋里的热龙烧的温度恰好,我便道:“你这里倒很是简朴。”
      “回嫡福晋,这样便也是很好了。”她客客气气的答话。
      “你送过去的书,我已是替大阿哥收下了,等他下学回来我告诉他。”提起永璜,我语调不禁更加缓和,多一个人关心总比没有的强,也自然在心里把高瑾惠同自己拉近许多。
      “大阿哥若是喜欢,妾身以后再找些别的画书。”她听闻得到赞赏,面上也轻笑起来,脸颊浮上两朵红云来。
      我见气氛已到,便直问:“你既然已经进了这潜邸,若是有什么事情,便尽管告诉我,没有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若是我这个做主母的都不能给你撑着腰杆子,那真真是白白这声嫡福晋的称呼了。”
      她同六儿对视一眼,想来已是知道我知晓她的难处了,便局促的捏着十指,慢慢松开口道:“是,不瞒嫡福晋,妾身自打娘胎里出来,便从来没断过吃药,家里面父亲母亲也是求了各种医,总算是得着一个再好不过的药方,便一直照着这方子配着各种药材吃,这才苟活到如今,只是这方里还要一味长山的土参,妾身的阿玛虽然是朝中的大学士,饶是这样吃也颇有些费劲,如今在这潜邸里更是身份卑微,妾身又不好意再求娘家,便索性断了这例土参,只是这一个月来,身上就不好了。”
      不等她继续说下去,我笑着打断说道:“我当多大点事,只派你的婢女来请示一声便是了。”一边喊棋官儿:“棋官儿,把这事儿记住了,务必让乐公公晚饭前就把这土参给格格配齐了,以后也不可断了。”一旁的棋官儿忙着应了。
      高瑾惠听了,立马起身感激地谢道:“妾身万分感谢嫡福晋。”
      “我对你的好,你记着便是了,谁能没有个难处呢?”我道。
      她感激的点点头,才又坐下,言道:“之前妾身也曾同西屋的侧福晋提过这档子事儿,只是侧福晋说这劳什子就是各宫的娘娘还不能多得呢,劝我还是自己忍忍,我也就只好一直拖到不可再托。”
      这西屋的侧福晋便是文婧,龄语便是那东屋的侧福晋,为了区分这两位,下人们便常常拿住所的朝向来代替。
      听此,我不禁蹙眉道:“以后有事只管跟我说,这拐弯儿抹脚的,其一生疏了你我,而且还解决不了事情。”
      我言中之意,她愣了愣却立马明白了,便赶紧点头称是。
      “你既已来这,难道还想着有朝一日离开吗?”我笑着开口问。
      她也自知不可能,自嘲道:“若是真有一天被爷赶出去了,估计妾身那阿玛也不肯再让妾身进门呢。”
      “这便是了,既然是要在这儿立脚的,就得想法子把根扎牢实了,这样漂浮着可不是个方法。”我看着眼前这个略带纯真比我小三岁的年轻女子,话语中暗示道。
      “是,妾身记下嫡福晋的教诲了。”她起身应道。
      “快坐着吧,以后在我面前不要这么拘谨了,如今这东屋的快要生了,西屋的又是同那北院的走动得多,大阿哥每日一早便要去上书房。我这跟前也没个说话的,你无事就常来。”我道。
      “是,妹妹也愁整日闲淡得慌呢,姐姐可会下棋?”她渐渐散了身上的拘谨,身上那股少女的灵动立马显现出来。
      “是什么棋?”我探首去问。
      “跳棋、象棋诸类的。”她闪烁着双眼陈道。
      “这个倒是不难,我那儿正好有副玛瑙石的跳棋呢,棋官儿你去取来。”我久未下棋,听了立马催道。
      棋官儿便忙应了去了,不多会儿,便把棋盘摆好,我招呼着瑾惠上炕来坐,两人便开始走起棋来。
      “如今同姐姐这般交谈,妹妹真的很是羡慕姐姐。”棋意正酣,她幽幽说道。
      我疑惑地恩了声,示意她继续说道下去,她便开口:“姐姐同王爷这般恩爱,就是皇上安插个仙女儿来,只怕爷也不屑看一眼,姐姐的家室也好,同五福晋也亲近,不向我这般,阿玛虽然说出去是皇恩浩荡,表面风光,其实呢,自此只能孤零零一人,多少苦只能自己咽到肚子里,自己也没什么本事,颇有井底之蛙的可怜了。”
      她说完时,我正捻着玛瑙珠子盯着棋盘寻思该往哪儿下,眼中一闪,手落棋定,她却能立马瞧出来这其中机关,赞道:“姐姐这步棋走得真是妙,给这后面的棋子留够了往前跳的余地。”
      我抬眼看她,见她脸上已是没了方才述说的酸楚,便开口:“你方才说的啊,一半对一半错,对的是我这步棋分析的好,错的是你羡慕我的那些都是虚无的。你只瞧见了我如今的风光,可曾想过我也许经历的不堪要比你多得多呢?王爷也好,各宫的娘娘也好,五福晋也好,这人与人的相处说得简单,要看缘分,往深处说,是要看你的诚意,那孤家寡人的,向来都是说话只吐半句的,你若是待他有诚意的,那那人又怎会带你不好呢?这就叫投之以木桃,报我以琼瑶。”
      她听得我把这处世道理说得玩笑,便掩唇笑起来,点头道:“姐姐说得是,姐姐确是那真性情之人,妹妹以后定当事事都向您学习着点。”
      “你啊,也甭说事事向我学习,只是常常以姐妹同我相伴便是了。”我笑着摆手。
      两人这才又继续把棋走下去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总算结束了这盘棋,恰又要到了午饭时间,高瑾惠一脸坦诚的硬要我留下用饭,我想着两人一起吃了倒也省事了,便就应下了,倒是没想到她果真是个善厨艺的,亲手指挥着旁边小厨房不多时呈上四个菜来,吃过饭我便借口午歇就回去了。

      到了傍晚,外面刚刚有了暗色,苒荷来传,说是东南院的高氏命人来送东西了,我便忙让人进来。
      来人正是六儿,她垂着头,将怀里的食盒呈给了一旁的棋官儿,道:“回嫡福晋,前儿说大阿哥想吃那御琼菱叶酥,我们格格忙活了一下午,算着大阿哥该下学回来了,催着奴婢及时送来。”
      我挑了挑手指,棋官儿会意,把食盒捧上来搁在案上,那雕着双子戏鱼的漆木盒盖刚揭开来,一阵香甜味破盒而出,我颇受用地点点头,道:“辛苦你们格格了,棋官儿快收了去,别凉了。再去瞧瞧大阿哥怎地还没回来。”
      棋官儿小心扣上盖子,转身去厨房了。

      这屋里顷刻便只剩下六儿同我二人了,我见她还没有退下的意思,不禁挑眉细看了她一眼,这才觉出她的身子竟微微在颤抖,我尚未开口,她急速近前来,因是她站着的缘故,便整个人居高临下的俯看着我,她蓦地伸出右手来,唬得我险些叫出来,却见她硬生生从自己的脸上撕下一层皮来,只是那眉下的一道疤在提醒我她的脸还安在。
      案上昏弱的灯光照在那张依旧青春靓丽的脸上,那小巧的鼻子,红樱樱的唇,还有那双已经溢满泪水的杏眼,这不正是我每日想念的那张脸吗?那个总是调皮的跟在我身后戏谑喊我小嫂子的少女吗?
      这正是我那烂漫可爱的如春啊,我那每日共衾的春儿啊。只是她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还要遮盖住自己原来的面容?
      她此刻微张着嘴,两人的眸中都映出彼此饱胀着泪水的双眼,似乎一切都已无法按计划进行,她突地搂住我,哭喊道:“姐姐,姐姐,姐姐······”
      她只是哭着喊着姐姐二字,我伸出双臂紧紧环住她,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哄着:“我的春儿,姐姐的好春儿。”
      门外突然传来动静,我迅疾提高声音,呵斥道:“谁也不许进来,在外面给我守着!”门口立即安静下来,棋官儿的声音低低传来:“是,福晋。”
      我听得是棋官儿的声音,心里才略微松了松,又随手抓起案上的青花瓷盏,使劲掷在地上,骂道:“你这贱婢,嘴里到底长得是什么?既然不会说话,那就在这儿跪着!”
      做好戏,这才赶紧起身,慢慢抱着如春往卧房里去,小丫头还在哭,只是声音已低下去了。
      我同她相互倚着坐在那美人靠上,我捏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她抚平了情绪,便躺在我怀里,鼻音重重的问我:“姐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她说完,一股脑儿坐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似乎在拿鞭子抽动我身上的伤口,我动了动嘴唇,垂下头去无话可说,她伸出手来,犹如珍宝般捧起我的脸颊,见我无声的哭泣着,慌了神,道:“姐姐,你可知道我们有多想见你,哥哥他过得有多痛苦。”
      “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激动起来,别过她的双手,不愿看她。自知道祥盛班子解散,走的走,留的留,还有那已经丢了性命的,我的心里便存了自责,我只觉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如果没有这归宗一事,他们中的大多数也不会这般惨淡,后来好不容易走出这阴影,突地又被故人揭起这血淋淋的伤疤,心里便更加疼痛。
      “姐姐,你的狠心曾经让我心寒,我想尽一切办法,终于到了你身边,我本来是要责问你,可是我却突然消了气,你幼时被拐走,后来好不容易团圆,我不该这么自私,你不是只属于我,也不是只属于哥哥的,我们在那时都做了选择,我不该因为自己的选择的结果不满意而怪罪你。”她握着我的手,力度渐渐加大,使得我不由得再次同她对视起来。
      这般再仔细的看,倒是能瞧出来她眼底下的因磨难而成长起来的坚毅了。
      这次轮到她为我擦泪了,我抓住她捏帕子的手:“我,我不敢去找你们,可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们!”吐完这句话,我如释重负,好像这么多年紧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消失了,身子便蓦地倒在靠背上。
      如春的哭脸上突然笑起来,说不出的滑稽,她抽了一下鼻子,索性扑到我身上,在我脖颈处蹭啊蹭,喃喃道:“姐姐,我得走了,我们来日方长。”
      说着她又站起身,我也忙起来帮着她再易容,不多时,似乎又回到了摔杯的那一幕。
      她又成了那个六儿,柔顺的跪在地上,我最后问一句:“你这样迟早会被发现的,况且你既进来了,要怎么才能出去?如玉和那曹公子怎么办?”
      她恢复了俏皮:“出不去就在这儿陪着姐姐,到时候若是被发现了就再说,反正我又不是什么叛臣贼子,至多打出去就是了,至于哥哥同公子嘛,他们整日说我影响他们搞文书创作,少了我他们还乐呢!”
      我突地又想起什么,快速起身,回了卧房取了那收藏在妆奁里的虾须镯交给如春,她略带疑惑地抬头看我,我道:“你快把这收起来,待有机会,把这镯子送出去,当了换点财钱花吧,这是之前曹府的老夫人送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她也没多想,便把镯子塞进了衣里。

      我环视一周,见没了破绽,开口喊道:“来人,清场吧。”
      棋官儿闻言,开门进来,招呼着身后的小丫头把依旧跪在地上垂眼低泣的六儿给架出去了。

      我见一切都已恢复如常,招手棋官儿近前小声说道:“去,过去跟那边交待一声,就说并无大事,只是不小心喊错了主子。”
      棋官儿会意,忙得应声去了。
      待一切恢复平静,我不禁深思起来,原来是那次在外面偶遇阿凌之后,他去传的话,这如春费劲功夫还要易了容到这里来,无非是想确定对彼此的情意可还在,索性一切都还在,只是可惜阿凌不久前竟然病故了,想到此,我脸前似乎浮起如玉那苍白的面容来,我多么想亲眼见见他,可是依旧还是不敢,恰此时永璜下学回来了,便赶紧起身去忙活同他吃饭了,把这些烦心事都暂且扔到了一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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