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点江南 卷二》ひめこ様

9、生事且弥漫 愿为持锄童 这是个热闹

　　这是个热闹的小镇，集镇虽然不大，街道上熙熙攘攘，接踵摩肩的人群此刻却都向着一个方向涌去。
　　看着涌动的人流，赵盈静停下了脚步。离奈何奇怪的问：“怎么了赵姑娘？”
　　赵盈静若有所思的看着人流，神色凝重：“离公子，咱们，到底在往哪里走？”
　　离奈何微微一笑：“回慕容山庄啊。你不想见见我义母么？”
　　赵盈静笑容淡淡的，在斜阳下显得有些凄凉，从侧面看去，微翘的嘴角让离奈何心里一颤。离奈何看着赵盈静的笑，突然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心里微微一动，又忍了下去，等着赵盈静说话。
　　赵盈静眼神越过离奈何飘向远方：“去见了又有什么用？芸香是我师父，也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阮师姐是我师姐，偏偏是她连累了我，又救了我；至于你，路遥，你当真认不出我是谁么？”
　　“你？”离奈何越看赵盈静越觉得她像一个人，但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到底像谁。
　　“一张机，寒烟相去风拂柳。他人莫道不相识，一川烟草，满城飞花，心含两灵犀。”赵盈静文静的笑容中带了淡淡的苦涩，声音平静又含着无尽的沧桑，一首短词未吟罢，眼眶里已盈满了水光。
　　“玉凌？你是玉凌？”离奈何再也忍耐不住，也不管两人还是站在大街上，一把将赵盈静搂在了怀里，“凌儿真的是你么？”
　　赵盈静笑容越发清淡：“我的变化这么大？大到连路遥你都人不出来了？”
　　“不。我只是，”离奈何松开了赵盈静，语气苦涩，“我只是不能相信。你不是，不是回家了么？”
　　玉凌（赵盈静）苦笑：“当年我负气离开，遇到了仇家，然后被师父所救。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离奈何恍然道：“那么你说的不共戴天之仇，可是指芸香的人杀了你父亲？”
　　“何止是我父亲？”提到仇恨，玉凌的眼中射出了凌厉的恨意，“当年大师姐为了她娘背叛了师父。芸香怕我们走了同大师姐一样的路，她，她杀了我们姐妹的全家。”
　　离奈何大惊失色：“你的意思是，你全家都？”
　　玉凌淡淡的点了点头：“现在的玉家掌门，并不是我亲哥哥，而是我一个远房表哥。玉家被灭门后，远房表哥改了姓来做的掌门。芸香安排的。”顿了一顿，玉凌突然笑了，笑的有些凄厉，“她以为我不知道，就会永远跟在她身旁为她效力，为她去杀人。可惜我终是知道了。”
　　“凌儿。”离奈何温柔的把玉凌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凌儿你受苦了。”
　　玉凌轻轻的靠在离奈何身上，淡淡的笑：“你已经知道了。那你说说看，我怎么能跟你去见慕容伯母。”
　　“为什么不可以？”离奈何突然狡黠的一笑，“你可知道我义父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
　　“婚事？什么婚事？”玉凌惊讶道。
　　“姐姐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离奈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玉凌平静下来，离开了离奈何的肩膀，两人直直的站着。玉凌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想姐姐一定早知道你的身份了。不然她不会那么有把握的撺掇义父同意我娶玉家小姐玉凌。”离奈何笑的得意。提到了慕容小宛，离奈何的神色又黯淡了下来。玉凌眼神一亮，也随即黯淡了下来：“不知道阮师姐现在怎么样了？”
　　离奈何安慰着玉凌，同时也是安慰自己的笑道：“姐姐足智多谋，一定不会有事的。”
　　“路遥，不如我们找个地方，结庐而居好不好？”玉凌突然道。
　　“结庐而居？”离奈何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的重复了一遍。
　　玉凌微微苦笑：“我已经没有了家，没有了师父。你呢，阮师姐的意思，也不愿意让你回去。我们在江湖中，凭我们俩的本事，想要打探消息也不是难事。到时候还可以找到机会去救师姐。这样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我们两个？”离奈何有些惊喜的看着玉凌。
　　玉凌微笑：“你不愿意？”
　　“不，不！我当然愿意！”玉凌的微笑就相当于答应了离奈何的求婚，离奈何已经惊喜若狂，有些语无伦次。
　　玉凌微微笑着，拉着离奈何的手静静的看着他，仿佛那就是她的世界……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山中的日子平淡无奇，兔落乌升，春去秋来，慕容小宛就这样每天浇浇花，捣捣药，不知不觉已过了一年。
　　慕容小宛的伤势早在半年前就已痊愈。以慕容小宛给自己开的方子，原本要一年才能完全伤愈，但毕竟慕容小宛医术全凭自学，她完全是为了下毒，学来的医术毕竟有限。萧别离人称“神医”，医术高慕容小宛甚多，虽然不喜欢慕容小宛，但对她的伤却是尽心尽力的治疗，半年的时光慕容小宛身上的伤口都已愈合，功力也恢复的八九不离十。
　　而实际上，慕容小宛的日子并没有离奈何和玉凌想象中的那么凄惨。
　　慕容小宛天资聪颖，对医术有着不同寻常的天赋。相处的时间长了，萧别离自然的起了爱才之意，在医术方面是真心在教。慕容小宛佩服萧别离的医术，也下了苦功，认真的学。由于当初是被逼拜师，慕容小宛一开始就存了死志，对待萧别离从不刻意伪装做戏，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相处下来反而恢复了不少真性情，长年不变的笑容终于消失，取代以她真实的脸色。
　　萧别离脾气不好。慕容小宛初来之际，为了给她治伤，萧别离写了很多药膳的方子让慕容小宛照着做。慕容小宛难免抓错了剂量，萧别离就会立即火冒三丈，大声训斥。但萧别离从不打人，一开始慕容小宛犯了错，他也只是训斥几句，实在生气了就罚她去捣药。后来真心把慕容小宛当徒弟了，责罚就重了，慕容小宛曾因为一个方子没有配好被萧别离罚了三天三夜不许睡觉，跪在园子里背药方。慕容小宛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知道萧别离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好，安心学艺，并不怨恨他对自己的严厉。没有了在芸香手下的虚与委蛇，强颜欢笑，没有了在慕容青身边的满心算计，委曲求全；萧别离待自己是真性情，慕容小宛就回报以真情感，渐渐心里认了这个师父，虽然口中不说，对萧别离却从不违拗。
　　就这样一来二去，萧别离爱惜这个徒弟，慕容小宛敬服这个师父，两个人竟然稀里糊涂莫名其妙的培养出了真感情，真真正正有了师徒的模样。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慕容小宛的医术有了极大的长进，萧别离也撤了不许她说话的禁令，不过撤了之后萧别离开始后悔，因为慕容小宛的话实在太多了，不仅多，而且往往没理也能搅出三分来，明明错了的事情她偏偏还能讲出一翻歪理。不过萧别离不会像慕容青一样被糊弄过去，或者干脆不管，萧别离是那种任你说破天，他该罚还是要罚的人。这样有了几次，慕容小宛摸透了萧别离的性子，话也渐渐少了，反正说那么多也没用，不如干脆不说，还免得萧别离不高兴。
　　所以此时的慕容小宛正在园子里背医书。早些的时候慕容小宛在配药的时候走神，锦地草的分量稍稍多了一分，萧别离大怒，狠狠训斥了一顿后罚她跪在园子里背书。虽然被罚背书已经不是第一次，慕容小宛仍然愁眉苦脸的盯着医书，一副恨不得把它撕碎的表情。
　　萧别离熬好了最后一剂药，沥出到碗中打算放凉，一时无事，信步走入园子。面色微寒的看看慕容小宛：“背完了么？”
　　慕容小宛老实的摇头。
　　萧别离看着有气：“我记得这是你半个月前的功课。”
　　“宛儿知道错了。”这确实是半个月前萧别离布置给慕容小宛的功课，慕容小宛一向贪玩，学武功如此，学医术虽然比学武认真多了，但是学了一年有余，也不禁有些懈怠，所以拖到现在，直到中午配错了药才被萧别离发现。萧别离立即火冒三丈，慕容小宛自知理亏，不敢顶撞，老老实实的到园子里去背书。此刻被萧别离训斥，慕容小宛也只有低头认错的份。
　　萧别离正要继续训斥，花丛中突然传来了异样的声音，让萧别离咽下了要说的话。慕容小宛也听到了，不由的转过头去看。不多时就看到一个满身鲜血的人从花丛中爬了出来。慕容小宛看了看来人，突然脸色一变，不待萧别离发话便站了起来，先是要冲过去，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开始后退，一直退到萧别离身后。
　　萧别离看出了慕容小宛的异样，虽然表面上严厉，心里毕竟是疼爱的，忙问：“怎么了？你认识这个人？”
　　“她是魔教教主冷如霜。”慕容小宛定了定心神回答。
　　慕容小宛的回答让萧别离有些意外：“慕容山庄虽然算不上什么名门正派，但也是江湖中有名的世家。你怎么会同魔教教主有关联？”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慕容小宛把自己以前冒充冷玉的事情大概的说了说，然后犹疑的看着冷如霜：“我若救她，她必然要杀我，可是当时我在魔教，她真的待我很好。即便是做戏，她待我也好过芸香和我爹。”
　　“救或不救，你自己决定。”萧别离虽然不在江湖中走动，芸香是做什么的他还是知道的，也知道杀手为了完成任务做任何事都不奇怪，理解慕容小宛的所作所为。萧别离虽是神医，但他很久之前已经封箱，不再出手救人，对于慕容小宛，实在是个例外中的例外，所以他把这件事彻底的推给慕容小宛。
　　萧别离的规矩慕容小宛自然清楚。慕容小宛仍然犹疑的看着冷如霜，过了一会叹口气：“看来学医久了人也会心软。大姐二姐那么疼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的娘亲倒在我面前不管。”
　　萧别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罢了，反正你已经起来，这次就饶过你，明早我来检查功课，你若是仍没做好，可别怪我不客气。山中没有多余的住处，你扶她到你房里去吧。”
　　“是。”慕容小宛在萧别离面前向来温顺，浅浅一福。转身看看冷如霜，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扶了冷如霜向自己房中走去。刚迈开步子，就觉得一旁的冷如霜在动，不由得一怔。慕容小宛以为冷如霜已经昏过去了，没想到她清醒着，吓了一大跳，急忙松手。冷如霜失去了支撑，摔倒下去。
　　“娘你没事吧？”慕容小宛吓了一跳，忙俯身去扶，她平时叫顺口了，此时一急脱口叫了声娘。
　　冷如霜一时没认出慕容小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才自嘲的一笑：“是你？”
　　慕容小宛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见冷如霜没有说什么，干脆将错就错，甜甜一笑：“娘您受了伤，玉儿扶您去休息吧。”
　　冷如霜神色古怪的看了看慕容小宛，过了一会淡淡一笑：“好。”

　　慕容小宛利落的检查了冷如霜的伤，手脚麻利的包扎了，取了杵臼在一旁捣药。冷如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慕容小宛，此刻见她停在一旁捣药，微微一笑道：“玉儿，许久不见，你原来在这里。”
　　“女儿随师父学医，许久不在江湖上走动，让娘挂心了。”慕容小宛手上不停，抿嘴微笑道。
　　“你比以前懂事多了。”冷如霜淡淡的笑，脸上少了上次面对慕容小宛的杀伐之色。
　　冷如霜不提以前的事，慕容小宛当然更不会去提。慕容小宛挂着她的招牌笑容，把陶臼拿起来看看药已捣的差不多了，走到冷如霜近前：“娘您躺下，我给你上药。”
　　冷如霜任由慕容小宛给自己上了药，惊奇的看着慕容小宛：“你变多了。你师父还真厉害。”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然不会是以前那样子。”慕容小宛微笑道。
　　慕容小宛的话让冷如霜想起了上次的事情，冷如霜笑了笑：“你明知道我要杀你，还肯救我，确实不应该是你的为人。”停顿了一下冷如霜又道，“不过你现在的样子很好。”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虽然当时我没死在你的手里，可是我被芸香带走，还不如当时就死了的好。”慕容小宛苦笑。
　　“你与芸香有什么仇，让她不惜向我讨这个人情把你要走？”提到这个，冷如霜有些好奇。
　　慕容小宛抿嘴一笑：“其实娘也不必内疚。当时若非芸香到来，你那天就会死在我手上。所以无论你给不给这个人情，我都会被芸香带走的。至于仇恨，”慕容小宛苦笑一声，“我与她倒没有仇恨，只是她一心要杀了我而已。”
　　“你能从芸香手里逃出来，确实有杀我的本钱。”冷如霜微微一笑，“不过我的印象中芸香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你这里虽然隐蔽，也绝对瞒不过她的。”
　　慕容小宛淡淡一笑，伸手挽起了袖子把伤疤露给冷如霜：“她在我身上整整划了三百三十四刀。换了是你，还会继续追究么？”
　　慕容小宛身上的伤早已结疤，萧别离的草药虽好，要想完全去除疤痕，最少也要三年，所以慕容小宛的身上现在仍然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刀痕。冷如霜看了一眼不禁头皮发麻，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芸香下手如此狠辣。”
　　慕容小宛微微一笑放下衣袖，转身去收拾药物：“作为背叛她的人，我不是最惨的一个。”
　　冷如霜愣了一下：“你杀石英的时候我在一旁，当时你自称慕容小宛。可是在我印象中，芸香手下并没有姓慕容的人。”
　　“我叫阮宛凝。”慕容小宛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她在芸香门下用的名字。
　　“芸香座下第一杀手？”冷如霜一惊非小，然后自嘲的一笑，“亏我一直以为你是离魂宫的人。”
　　“因为我叫水灵儿嫂子？”慕容小宛顽皮的眨眨眼睛，见冷如霜默认，慕容小宛“噗嗤”笑出声来，“娘以为我同水灵儿说话的时候不知道有人在偷听？”
　　冷如霜恍然：“原来你早知我对你起了疑心，未免暴露身份，故意与水灵儿串通演戏。”
　　慕容小宛神色黯然下来：“水灵儿名叫可人，是我师妹。可惜红颜薄命，没过多久，可人就在执行任务中失了手。”说完了又想起什么是的，看着冷如霜笑道，“我还没问娘呢，你武功那么好，又是教主，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受伤？”
　　提到这个，冷如霜神色阴冷下来：“自你离开，玉华宫无人掌管，没过多久，冰儿出外遭人暗算不幸身亡，教中只剩萍儿支撑。谁想萍儿又失踪了，本宫为寻萍儿出山，也遭遇暗算。”
　　“能暗算的了娘的人必然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照你刚才说的，这一系列事分明就是有人策划好的。娘心中不会一点数都没有吧？”慕容小宛粗略的分析了一下，把题目又丢回给冷如霜。
　　冷如霜苦笑：“果然瞒不过你。我怀疑这事是萍儿的策划。”
　　慕容小宛心中早有计较，并不吃惊，淡淡一笑：“你当初若不下手杀冷玉，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二姐恐怕也是怕你会杀了她，才先下手的吧。”
　　“那冰儿呢？冰儿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冷如霜不肯相信。
　　“具体怎样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若是属实的话，也许大姐也没死，只是一个陷阱呢。”慕容小宛淡淡一笑。
　　冷如霜神色黯淡了下去：“若真如此，难道我要去杀了这两个逆女么？”
　　“我了解大姐二姐的性子，你若不逼她们，她们绝不会做这种事。萍姐姐这样做，无非是为冷玉妹妹报仇罢了。”慕容小宛淡淡一笑，“看看你身上的伤就知道，虽然流血不少，但并不伤及要害。”
　　冷如霜轻轻一笑：“玉儿，你真的长大了。”
　　慕容小宛笑颜如花：“能得到娘的夸奖还真不容易呢。”
　　“阮姑娘！”冷如霜突然欲言又止的叫了慕容小宛一声。
　　“恩？”慕容小宛如花的笑脸充盈在冷如霜的眼帘。
　　“你，”冷如霜迟疑了一会终于道，“你愿意继续做玉华宫宫主么？”
　　慕容小宛会心的一笑，摇摇头，看着冷如霜略显失望的表情，拉起冷如霜的手轻盈的跪在她面前柔声道：“在宛儿心目中，冷教主永远都是娘。至于做不做这个宫主，我不方便在江湖中露面，请恕宛儿却之不恭了。”
　　冷如霜拉起慕容小宛，有些担心的问：“芸香不是已经放过你了么？”
　　“我若是再碰到她，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了。”慕容小宛淡淡一笑，“而且，还有一个人也是我得罪不起只能躲的人。”
　　冷如霜怜爱的点点慕容小宛的额头：“你还真是个惹祸的行家。”
　　慕容小宛不自然的笑笑：“今天天色已晚，娘你早些歇息吧。未免和姐姐之间的误会，娘不妨让她们来找我。”
　　冷如霜神色有些黯然：“阮姑娘，你真是个好姑娘。”
　　“娘叫我宛儿就好。”慕容小宛微微笑着，“或者说，娘还在生宛儿的气，不愿意要宛儿这个女儿？”
　　冷如霜眼眶微湿，伸手揽慕容小宛入怀：“当年我也是一时失手，错杀玉儿。好在上苍对我不薄，补偿给我一个更好的女儿。”
　　慕容小宛微微一笑，靠在冷如霜怀里不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