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爱人》说笑

1、Chapter.1

　　“迪里格，我亲爱的朋友。”

　　初秋时节，巴黎的街头却已是一副冬日般的萧索景象。这里的树都太多愁，以致于在八月的夏末就已经是落叶纷飞，铺满了狭窄的街道。这景象令人沮丧，可偏偏就有那么几个一年四季都愁眉苦脸的人，对此大加赞赏，好像衰朽的枯木从这早来的秋日中汲取了必要的养分，方得以苟且偷生。可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富有诗意的时候。无论是阿波利奈尔的忧伤，还是千年前东方人的韵体诗，都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空气都变得沉默与庄重。

　　天气尽管多变，却总是湿漉漉的，除了阴天，就是雨淋，难以见得一个完整的晴日。此种令人压抑的状况，使得抑郁症患者数量激增。而那些还正常的人们，便想方设法地籍着冷湿的天气，把那种细腻伤感发挥到了极致。因此每年的这个时候，参加艺术展的人们总是会格外多。

　　他们试图从黑白照片里破旧的木屋前那斜垮的横幅上找出夕阳的光彩，或者在立体主义交错纵横的线条里探索昔日艺术家错综的精神世界。又或许，是在精致笔触下栩栩如生的美少年流转的眼波中，寻找阿芙罗狄忒留下的吻痕。

　　正是这样一个美少年，端坐在贴着凯瑟琳时代花纹的壁纸墙边。他幽深清澈的青绿色的眼眸那么淡，似是流淌于森林中的汩汩溪流。这双眼睛，像是某种名贵的宝石，镶嵌在他浅色的睫毛，颤抖着张开眼帘，看向窗外明媚的春色。这视线那么卑微，就在来去之间游走着，令人心动。而那春日的暖阳，是金色挟着灿烂的光辉，照亮他微张的嘴唇，擦着浅红的颜色，并且让柔光把这红晕染在了有些苍白的脸颊。

　　他右肘抵着红木的桌子，手指插在他在春光下闪闪发光的微卷的金发中；左臂自然地下垂，搭在腿上的手十分修长，骨节分明，显出近乎透明的颜色来。

　　他就是那样坐在那里，安静而美丽。他身上流泻的线条，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尊来自古希腊的雕像。没错，他美得像一块石头，又由米开朗基罗或是留西波斯赋予了生命。这美好让人心生妒忌，不由得猜测他是否患有某种严重的疾病。

　　他的画像镶着深棕的木框，挂在贴着画有凯瑟琳时代花纹的壁纸的墙上。它如此惹人注目。

　　一楼正厅的钢琴奏起G小调小步舞曲，音符跃动在参观者的肩膀。

　　提着高脚杯的，西装革履的男子唇角泛起弧度，“说真的，迪里格——这将是你最优秀的作品。我一定要收回我之前说你的，说你是一个糟糕的画家这样的话。”

　　“噢，我确算不上有名气，那些话也不无道理。比起我的画作，我永远都对真正的人更有兴趣。”叫做迪里格的男子摇了摇头，“只看一幅画作表面，毫无疑问是无聊的。对于笔触的处理，远近和光影的调节，究竟有什么可说呢？到底只是一种幻想同摹仿之间的一种含糊不清的玩艺而已。”

　　“你说得顶对，这是我不屑于对那些妄加评论的人给予理睬的原因之一。”男子啜饮一口杯中绛紫偏红的液体，继续道，“此外还有一点。迪里格，你若是仔细的思考，便会发现——若是有人一心热切地探究一幅画作的意义，他只能被认为是在无聊前再加个\'更\'。这都有些什么用呢。他们讨论得头头是道，却无一人真正晓得那艺术家心中所想。其实我估计啊，可能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呢。”

　　“不错。”迪里格略微颔首表示赞同，“沃尔特，你是个聪明人，这正是我如此厌恶你的原因。”

　　“承蒙夸奖。”男子象征性地举了举酒杯，“话归正题。墙上那幅金发美人的肖像，我要出价多少才能够让他安坐在我那别墅的壁炉旁呢？”

　　“噢，那一幅——它仅仅用来给人参观的。”迪里格说着上前一步，他有些粗糙的手指落在画前的玻璃板上，似乎能抚摸到画中那脸颊柔软的质感。

　　“——就此收手吧，沃尔特。”他陡然降低了声音，“这是非卖品。我会永远珍藏着他。直到我去世的那一天，我也要把他一同带走，让这美貌同我这画家一起葬在泥土里。”

　　“我明白了。”男子回答道，“他是真的来到过这里，坐在你的那张写字台旁？还是说，他不过是你想象出来的一种组合，或是缪斯的再现？

　　“你本知道，若非真有其人，我是没那个本事把这样一种脸庞细细刻画的，沃尔特。你不过也是觉得这情形太过美好，而无法信以为真。”迪里格嘴边挂着似有若无的微笑，“他叫阿曼斯，曾住在十区的中部偏北，大概是那个位置。”

　　“我能否有幸见到他一面呢？”

　　“我们不太愉快地分了手。他的母亲和他在去年秋天决定搬去里昂，和亲戚一起居住。”艺术家耸耸肩，“所以，你大概没有那个机会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

　　“那可真是可惜了，先生。”

　　身着蓝色海军服的男孩靠在门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必须要在十分中之内到达学校。否则，我很乐意作您的模特。”

　　他的容貌融在他身后色彩斑斓的街道里，俨然是一幅有了生命的油画。他的眼睫颤动着，春光在那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层沉重的阴影。这脸庞仅在初次见面时就让这另类的艺术家着了迷，迪里格万分清楚地了解这一点，那就是他永远不会再见到更美的人和事物，再也找不到更善的心灵归宿。如果他能够为这个少年作画，那它将是他毕生事业的最高峰。而事实的确如此。

　　少年踏出了门。

　　那是他第一次望着那身影远去。只是那个时候，艺术家还仅仅是迷恋，是理智清醒的。金发少年在春日的晨光中走着，走着，微风吹过他精致的五官，鬈曲的头发，吹过他纤细的脚踝。他沐浴在晨光的柔和里，脚步那么轻，好像他本不属于人间。在街头的路口，他停下，又回头，正对上了艺术家紧跟的眼光。

　　艺术家的心脏跳动了，尽管它已在生活的阴沟里沉寂太久。可就在此刻，它被美唤醒，又重获了生命。

　　它疯狂地跳动，像怀表的弦似的紧绷着，生怕少年会厌恶这异常的迷恋。生怕他逃离出去。

　　但是他没有。那阳光下有着石雕般的脸柔和了线条，牵起不真实的笑。灿烂的笑容。他可爱的嘴唇上下分开，露出整齐的牙齿。清澈的溪流变得更窄，多了几分俏皮模样。

　　迪里格正对着那浅金色的身形看得入神，却被眼前一具污浊的躯体挡了视线。他不得不厌恶地抽回眼光，拉扯出一个有些狼狈的笑容：

　　“达蒙，我的好兄弟，”他说着，那僵硬的笑容刻在他那几经岁月侵蚀的脸上，加深了眼角的皱纹，“今天怎有时间光顾寒舍？”

　　名叫达蒙的中年男子向屋中环顾，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不要和我装傻，迪里格。今天是你该交租的日子，不然你以为我会迢迢来到三区？这里的空气里都是流浪汉的酸臭味，街上那些泥染的落叶更是令人反胃……每一次我踏上11号地铁，我都会想：谢天谢地，我再也不住在这里了。”

　　在他滔滔不绝的时候，迪里格打开红木桌左下角那个锁起来的匣子，取出一叠钱币来交到了中年男子的手里。

　　“其实这里并没有那么糟，”他说，“你应该回来经常看看。这里的人很舒服，从来没有什么极端的消极抑或是过分的追求；他们每天守在自己的租屋里，与撕裂的墙纸和生锈的暖气管为伍，对艺术和美一类的东西丝毫无感，他们是缺少激情的达达主义者，没有宣言就是他们的宣言。”

　　拿到了一捆钱币，中年男子很是轻松地扬着笑容离开了。当迪里格再向少年离开的方向望去，那里已经没有了他浅色的身影。